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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冷光闪过,沈明欢眼疾手快拉了南怀瑾一把。那侍卫武器脱手,再无反抗之力,被几个禁卫军按在了地上。 这支由宇文山和谢知非共同选拔出来的禁卫军十分能干,他们很快就配合默契地将敦王及他的侍卫拿下。 沈明欢直到最后也没找到出手机会,只能遗憾地把花枝重新塞回花瓶。 敦王双手被缚在身后,肩头渗血,即便狼狈落败,他仍维持着王侯的体面,“陛下,此事是我一人所为,所有的同党都在这间屋子了,边境大军与我带来的军士概不知情,还请陛下宽赦。” “知情也无所谓,朕不怕任何人来报仇。”沈明欢叹了口气,“皇叔认罪,此事便到此为止,朕向你承诺不会再查下去。” 敦王闻言有些诧异,他忽然笑了起来,“沈明欢,我原以为世人对你的传言多少有些言过其实……” 他这话有些没头没尾,沈明欢挑了挑眉,偏不遂他的意追问,看他能忍多久,憋死他。 敦王自然猜不到沈明欢这么幼稚,但没人捧哏他也不以为意,自顾自说完:“如今一见才知,沈明欢不愧是沈明欢。” 很少有皇帝能有这样的自信傲然,他知道他的功绩举世无双,他知道他必将带领疮痍人间从低谷迈向盛世,所以他毫无畏惧。 或许是人之将死,敦王多了说话的兴致,他坦然说道:“陛下,其实下决心起事时臣就没多大把握。这天下这样混乱,士人一策可灭国,贵族们翻云覆雨,都是因为乱世——九州一日不统一,战事便不会绝。可九州分裂太久,太多人倒在统一的路上。臣自问打仗还行,但远远肩负不起那么重的天命。” 他看了看眼前的少年天子,赞叹一声,“或许陛下你可以。正因为觉得你可以,臣才要殊死一搏。” 他悄然换了自称。 “陛下,你若问臣后不后悔,臣确实是后悔的,陛下日后的万里疆域、物阜民丰,臣怕是看不到了。” “但若是能重来一次,臣大抵还会作出同样选择。” 他们在这商议谋逆大事,窗户本来是关上的,只不过方才打斗中被侍卫劈开。 晨辉透过云层洒了进来。 敦王循着日光看向天边的云,多少也有了些不甘:“悠悠苍天,何薄于我?既给了一个沈巍,让我平白生出野望,又为何降下一个沈明欢?” “王爷!”敦王的侍卫已经泪流满面。 陈御史翻了个白眼,全然没被话语中的苍凉打动。你有野望,就能拉着整个雍国陪葬?你想殊死一搏,拼一把皇权富贵,就得毁了他们好不容易盼来的明君,让天下再分裂三百年?啊呸! 陈大人没发现自己的双标,现在皇位上坐的要还是沈巍,陈大人固然也会愤慨,却不会这么激动,说不定还能和敦王共情,感叹一句“苍天薄情”。 沈明欢若有所思地看了敦王一眼。 打仗还行?他可太缺人才了,就那么几人来回用,谢知非都快累死了。 敦王谋逆罪无可赦,可这和他新找到的人才有什么关系?凡大才者总有些常人难以理解的个性,他的人才喜欢戴面具也很正常吧? 沈明欢喃喃自语:“朕是皇帝,皇帝是没有心的。”人尽其用的事,怎么能叫压榨呢? “陛下,您说什么?”陈御史没听清。 沈明欢又不动声色将敦王上下打量了一遍,“没什么,先把他们全都压入大牢,之后再审。记住,不要引起注意。” 陈御史见这其中的“他们”也包括南怀瑾,顿时老怀大慰。 他就说,他的陛下虽然重情重义,但是绝不会意气用事! 南怀瑾微微愕然,但也没有反抗,顺从地跟着出去。 禁卫军见沈明欢似乎还有话要与敦王说,将他留到了最后,陈御史识相地去收拾散落了满屋子的书信证据。 沈明欢淡笑问:“皇叔,知道你为何会输吗?” 敦王:??? 敦王莫名其妙,没见过这种杀人还要诛心的操作,他不满道:“因为陛下你厉害,你无所不知,臣不如你行了吧?” 沈明欢被哽了一下,摇了摇头,“非也。” 他压低声音,然而其中的骄傲像是要从字符音节中透出来:“朕的右相赌上一切为你设局,皇叔,你输得不冤。” 如今三国沿用的都是前朝官制,丞相最多只有一个,因其权限过大,缙国甚至不曾设丞相一职,更别说左右两位丞相。 雍国的丞相一年前病故,沈巍还未重新任命新丞相。沈明欢初登大宝,连登基大典都还没举办,自然也没大型封赏百官,这官位也就一直空缺下来。 有人猜测这位置沈明欢是给周衍周老先生准备的,他的才学众人都有耳闻,又是最早跟着沈明欢的那批人之一,现在还孤身在燕。论功劳和苦劳,众人都是认同的。 见敦王疑惑的神色,沈明欢好心解释:“南怀瑾。” “南怀瑾?他算计我?这不可能,那些书信他也有参与。陛下,臣才来雍都多久?能够聚起这么一个班底,全是南怀瑾在忙活。”敦王刚夸奖过沈明欢,可不希望自己输给的是一个听信佞臣的昏庸君主。 他苦口婆心:“陛下,即便他曾经与你透露了什么让你这样信他,可难保南怀瑾不是打着两头下注的主意。今日他能这么帮我,明日就能这么帮其他人。” 沈明欢不置可否:“但现实是,皇叔你败了,且朝堂内有异心之人也被朕一网打尽,权贵折进去一半,想必接下来也会安分许多。” 敦王简直恨铁不成钢,“你就这么信他?” “不,是他信朕。”沈明欢指了指陈御史手上的书信,“皇叔你看,他将自己的罪证留给朕,朕轻而易举就能置他于死地,令他遗臭万年难以翻身。” 敦王呆愣了许久,只觉得后背渗出一股刺骨寒意,顿时毛骨悚然。 “嘶——” 他长吸一口凉气,半是赞叹半是惊恐:“你们这对君臣……”
第159章 送君扶摇上青云(27) 南怀瑾端身跽坐在牢房正中。 这不是一个舒服的姿势, 常人坐上一刻钟双腿便难受得不行,唯有世家大族从小以古礼培养的士人还会坚持这种正坐礼仪。 昔日南家已经消散在世间,南怀瑾白日对着沈巍如何摇尾乞怜, 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他依然会遵循14岁以前自己的生活方式。 说是无用的自尊也好, 说是可笑的孤傲也罢, 他这一生滑稽的事情太多,也不缺这一两件。 夜凉如水。 他被关押的牢房太深, 月光透不进来, 只有烛光闪烁跳动。 南怀瑾皱着眉头, 心乱如麻,他脑子里仿佛有许多思绪, 偏偏又全然不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渐渐清晰,南怀瑾猛然抬头,正巧瞥见一道衣角。 他混乱的脑子恢复了些许清明,就着跽坐的姿势跪直身子, 拱手下拜,“参见陛下。” 他低着头,听见门锁叮当作响被打开的声音。 而后不知从何窜出一队护卫,低调地在牢房摆上桌椅、烛灯、茶水点心,然后又很快退了出去。 沈明欢坐在椅子上, 不紧不慢道:“怀瑾就没有什么话要和朕说吗?” 南怀瑾神情纠结,他犹豫片刻,“陛下, 地牢寒凉,您不该来这儿。” “那怎么办?朕想见怀瑾,又不想把你放出来, 可不就只能朕亲自来了?”沈明欢说完就忍不住咳了两声。 他也没想到这身体能糟糕到这种程度,他今天都没动手,只是拉了南怀瑾一把,居然就有些虚弱无力。 幸好这一整天他都躲着何太医。 南怀瑾听到沈明欢咳嗽揪心不已,这让他本就不甚清晰的思绪更加纷杂。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若是不信他,为何还会想见他?若是信他,为何又不想放他? 然而身体的本能快过大脑,他倒了一杯清茶,用手背感受了一下温度,这才端给沈明欢。 沈明欢接过,慢悠悠喝了一口,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坐。” 陛下还愿意喝我倒的水,那应该是不生气吧? 南怀瑾神情恍惚地坐下,连谢恩都忘了。 事实证明,沈明欢很生气,“南怀瑾,你有几条命敢做这种事?你以为敦王是什么蠢货吗?他连造反都做了,根本不在乎多杀几个人,你要是有一个表情没做对,引起他的怀疑,你现在就已经死了。” 万万没想到沈明欢是因为这个生气的南怀瑾:“……啊?” “啊什么啊?自作主张,你还有理了是吗?” 南怀瑾:“……啊。” 他总算回神,见沈明欢怒瞪着他,心底却再没了方才的不安,甚至还有些想笑。 南怀瑾忍住笑意,拱了拱手:“陛下,敦王早有不臣之心,他在雍都多年经营,与其守株待兔,不如引蛇出洞,早些消弭后患……” 沈明欢摆了摆手,“朕是问你这个吗?朕问你为什么要私自做主?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朕?” 南怀瑾微怔,“敦王老谋深算,臣怕引起他的警惕……”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不自觉飘忽,明明不觉得自己有错,但却不知为何有些心虚:“臣要是告诉陛下,陛下肯定不同意。” 沈明欢冷笑:“你也知道朕不会同意,南怀瑾,要是朕不信你,你怎么办?” 南怀瑾又是一怔。 他在清晨时锒铛入狱,在入夜后等到了沈明欢。半日光景,他脑子里旋转的无数个念头,不过都是围绕着这个问题。 ——如果沈明欢不信他。 他做得太过决绝,没给自己留下半点后路,只能倚仗沈明欢的信任。 可如果沈明欢不相信他呢?沈明欢不信他也很正常,他本就瞒着沈明欢做的,接触那些心怀不轨的朝臣权贵时也是尽心尽力。哪怕不论他的目的,一个臣子能拥有这么大能量也确实过了…… 如果沈明欢不信他,那实在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最多最多不过一死而已,反正他欠沈明欢的,也不止一条命了。 他无意识地将心里话念了出来,沈明欢用力地皱了皱眉。 南怀瑾看见天子不赞同的目光,忽而轻笑出声:“陛下,你知道吗,慎刑司一十七种大刑,我大抵是唯一一个全部受完的人。就在你回雍国的前两个月,隆冬时节,我被沈巍下令丢进燕雀湖里,泡了两个时辰。” 他目光变得悠远,似是想到了那段分明没过去多久却好似已经是上辈子的伤痛,声音中还带着浅淡笑意:“有时候吧,我也想就这么死了算了,我命如此,想来祖父也不会怪我。” 他语气蓦然有了些起伏:“但或许我真是贱命一条,每次都还能睁开眼睛。既然活下来了,那有些事情,就得继续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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