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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千俞因为烦心这事,一整夜都没睡好,翌日一早便起了身。 以往都是姬白钦穿好了衣衫再唤他,今日成了他唤姬白钦。 然,姬白钦被萧千俞在怀里翻来覆去撺掇了一夜,现下正困,转个身不消片刻又睡沉了。 清歌收了洗漱道:“难得瞧见王爷赖床,不如奴婢先给王妃呈膳,让王爷再睡会儿。” 萧千俞双肩微沉,看着姬白钦的倦容叹了口气道:“布膳吧。” 清歌应着引了侍女出去,萧千俞折回床榻给姬白钦掖了掖被子,随后便起身朝外去。 用完膳,他也没等姬白钦,唤了虞山峤等人便带着礼出了府。 虞山峤瞧着萧千俞脸色不好,道:“小傻子,可是王爷没去心下不舒服?” 萧千俞抬眸道:“不是,他也不宜去。今日我唤他其实是想告诉他我独自去,姬白钦和陛下针锋相对,薛识檐当不想落入党派之争,他年岁也大了,不该为此动怒。我就想他颐养天年,不被累及。” 鹿闻道:“他好好的收着银钱便好,非得认出你作甚。” 萧千俞又叹了一口气,虞山峤又道:“这读书人都一股性子,非得问出个所以然,估计蹲守在那,逮了半年人了。” 萧千俞又叹了一口气,虞山峤笑了笑道:“你喜欢他的字画为何要冒认他的学生?可是心中发虚才这般唉声叹气?” 他发虚可不是因为冒认,是因为他是萧千俞。他的名还没有洗净,这声老师他怕污了薛识檐的名讳。 萧千俞瞪了虞山峤一眼,虞山峤挪开了些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可不兴在车上比划。” 白言伯看萧千俞吃瘪,忍着笑意看向白青回,白青回眼眸往下探,也憋着笑意。 萧千俞闹心,抬脚踩在坐凳上推了一把鹿闻:“借我靠靠。” “那你回去可不许提起,省得王爷那妒意满屋子飞。” 萧千俞将脚放了下来,抬手折扇便挨个头上敲了一下,“调侃我……调侃我……” 待众人捂头,萧千俞哼了一声故作气恼,烦躁的心也在此刻好了些许。 鹿闻推了推萧千俞的手臂道:“生气了?你何时这么小气了?” “不帮着我谋划,倒取笑我,有你们这么做兄弟的吗?” 白青回道:“那要不……等会儿到了我先爬墙去探探虚实?” “你还想当贼,你是诚心想他拿着扫帚将我撵出来。” 虞山峤道:“我们只是想你别这么愁眉不展的,诚心去认个错,说不定那薛……” 白言伯道:“薛识檐……老先生。” “对,薛老先生就原谅你了,实在不行你就死皮赖脸的拜他做老师。” 鹿闻道:“我听闻这薛老先生不慕富贵,不怕威压,可就对弱者心生怜悯。到了之后把马车停远一些,你步行去,咱们几个都在马车上支持你。你搁那门口一跪,稀里哗啦的哭上一遍,估计他就心软了。” 萧千俞嗤笑一声道:“我谢谢您嘞。” 薛识檐都看见他进摄政王府了,还装什么可怜?!说他被姬白钦威逼,这话就是他都不信。 几人你一嘴我一嘴的继续说着,马车摇晃,离薛识檐居所越近,萧千俞越忐忑不安。 除了怕这银子送不回去,还担心薛识檐就此封笔,更担心昨日气出什么毛病。 昨日他就该来看看,要是真气出什么毛病,他……怕是一生都难安。 想到此,萧千俞从方才的怕见到薛识檐,已经转变成了想快些见到薛识檐。 再行一刻钟马车停下了,辰明掀了帘子道:“悦阳到了。” 萧千俞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众人都转头看向他。 在众人瞩目中,萧千俞咽了咽喉,硬着头皮起身下了马车。 入眼不是他想象的宅院,没有门庭也没有雕梁,就一个屋檐下架着小木门,可能连商人家的房子都比不上。 不知为何,一股心酸顿时从心底升起。 萧千俞转身看向虞山峤道:“带上师礼随我一起进去。” 虞山峤应着,顷刻跳下车在鹿闻帮衬下捧着好些东西跟上萧千俞。 云展回身道:“那我们呢?” 鹿闻叹了口气的道:“搁外边等着。小傻子如此紧张,是怕自己办砸了,屋子里那位当对他来说很是重要。” 众人都正色看向萧千俞,萧千俞走到门口,忐忑不安的叩了门。 半晌屋内无人回应,萧千俞心道不好,加大了力度叩门,须臾有人应门道:“谁呀?” 应声的不是薛识檐,声音是个年轻男子。 脚步声近,随着门栓被抽开,露出了一张还稍显稚嫩的脸。 “您是?” “黔南萧氏萧悦阳,想拜见先生。” “老师不收学生了。公子请回吧。” 老师,他是薛识檐的学生? 这一刻萧千俞竟然有些羡慕。 “我不是来拜师,我只是想拜访一下老先生。” “公子白跑一趟了,老师也说今日不见客。” 说着,拱手便要关门。 萧千俞拦些门道:“就见一眼,昨日先生因着我发了脾气,我是来说明缘由也是来致歉的。” 男子有些迟疑,犹豫片刻才道:“今日老师一早出去了,带着香油纸钱,许是去祭拜了。公子若要去寻,一个是天灯观,一个是城外乱坟堆。” 萧千俞疑惑,男子再拜,道:“我被老师罚了抄书,不能再耽搁了,抱歉。” 男子说着便将门关上了。 萧千俞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顿时焉儿了下去,铩羽而归,顿时更加惆怅。 虞山峤瞥眸看向萧千俞,道:“是去天灯观?” 萧千俞叹了口气道:“不,去城外乱坟堆。” 虞山峤面色微变,萧千俞道:“先生的至交好友和妻子在上一次党争之时被乱军杀了,当时的将领将人丢弃在了乱坟堆一把火烧了。当他知晓的时候,只寻到了烈火焚烧之后的裂骨,也分不清谁是谁的,他便刨了一个坑,都埋在了那里。” “所以,他痛恨党羽之争,你也因此不知如何辩说?” “不是如何辩说,而是怕他根本不信。他丢回来给我的银钱里有金锭,说明近期有学生看过他,而能给付金锭的人,许是位高权重。他如今住着这样的屋子又寄卖字画,当是想隐匿于世不惹人注意。” 萧千俞瞥了一眼虞山峤继续道:“你们武将可能不知他在文人中是何等地位。这样与你说吧,朝堂文臣十个里面几乎有六个都是出自他门下,有的是他的学生,有的是他学生的学生,还有你们深恶痛绝的,我的哥哥萧千俞也是他的门生。若有一日他站出来呼上一句,或许会有震慑山河之势。陛下盯摄政王府盯得紧,他若跟摄政王扯上关系,对于文人许是一场灾难。” 虞山峤深呼吸了一口气,“你如此说,我好像有些懂了。”
第三百零七章 乱坟堆 “上车吧,这次到了你们离得远些,我想单独与他说说话。” 虞山峤应着,上车之后也跟萧千俞一样沉默了,鹿闻以为是二人吃了闭门羹心下不痛快,也没做声。 待马车抵达乱坟岗时,鹿闻掀了帘子才道:“怎么到这儿来了,不是回王府吗?” 虞山峤道:“是我叫他们来的。” 说着示意看萧千俞。鹿闻便收了声,白青回道:“可要我们陪着?” 萧千俞摇了摇头,“将食盒提给我,酒也提给我。” 说着他便起身往下走,白青回提了食盒和酒跟上,在前室递给了萧千俞。 萧千俞道:“都在车上,不用跟过来,薛老先生也不喜欢这里闲杂人太多。” 众人都没接话,这乱坟堆白骨四散,谁愿意来啊。 萧千俞朝着记忆中的地方去,往年他还是萧千俞的时候,会跟着那些志同道合的人来祭拜。入东宫后便没有机会来了,那时的党争也有蓝氏参与,所以就算想来顾念这姬白羽,他都不曾来过。 年久无人,小路更加荒废,一路往下走颇有些他在鬼门关转的时候的熟悉感。这条路杂草丛生,很像是通往恶鬼城的那条路,有乌鸦腾飞,有野鸟枭鸣。 萧千俞背脊是不是一阵发麻,汗毛竖起又平复再竖起。 熬过了阴森恐怖,终于走到了一个大坟面前。 萧千俞朝着碑看去,果然看到了袅袅烟火。 他绕着往碑文处去,当看见靠着碑痛哭的薛识檐时,突然就不敢向前了。 呜咽声撕心裂肺,好似在与亡人说他受了极大的委屈。 萧千俞跟着这呜咽声一阵儿一阵儿心疼。 许久,直到薛识檐打算起身,转了头擦眼泪才看见萧千俞。 薛识檐先了愣了一下,看到萧千俞提着食盒和酒才反应过来是萧悦阳。 “你来这个地方做什么?” “想见见先生。” “呵——我有什么好看的,你若是替摄政王来,就请回吧,我薛识檐不识那抬举。” “先生方才见我,为何一愣?” 薛识檐再次看向萧千俞,“我以为我看错了人。” “你觉得这孤林中会飘荡我兄长的魂吗?” 薛识檐抓起酒闷了一口道:“我只是喝了酒怕眼花。” “哥哥是您的门生。他尸身被挂于城门被姬白钦射下的时候,我瞧着您跟了一路。” 薛识檐很不自然的转了身,随即讽刺的笑了笑。 “您不信哥哥是那样的人对吗?” “信不信又何妨,铁证如山,难道那些事不是他做的?” “若我告诉您不是呢?” 薛识檐顿时回身,直勾勾的盯着萧千俞,萧千俞继续道:“若他也是被人蒙骗呢?” 薛识檐先是痛心惋惜,须臾便放开了神色道:“他是不是蒙冤与我又有何关系。” “与您的确没有关系。” 萧千俞撇开眸子,转而来到碑前将食盒打开摆放酒菜,须臾他倒了一杯敬畏亡灵之后道:“买您的字画,不是姬白钦指使得的,是我偶然在梁阳字画店瞧见的,小九十六岁生辰,刚好那里有您的字画。我与您并不熟悉,我读书写字是哥哥教的,字帖抄本都是您的。来此处也并非跟踪您,哥哥曾带我来过。” “这里面好像并无他认识的人。” “是没有,但有他老师的挚友和妻子。” 薛识檐显然有些震惊,但并未立即否认,而是叹了一口气看向碑文。 “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哥哥敬重的,我便敬重。” “那你哥哥仇恨的呢?” 萧千俞抬眸看向薛识檐,“哥哥并不仇恨姬白钦。” 薛识檐睫毛微颤,萧千俞就着薛识檐的香蜡点了一柱敬上道:“今日我去了先生的宅院,可您的学生将我拦在了门外,我便来了此,没想到刚好碰到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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