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之前在宫中便总这样,一言不发地自去做了许多事。如今一年过去,仍没有变。 他脸上泛起了个无奈的笑容,轻轻拍了拍薛晏的额头,哄孩子似的温声道:“那便先谢过王爷了。” 薛晏耳根有些烫,连带着脖颈都烧了起来。君怀琅那手,原本是替他降温的,但效果却并不怎么好,反倒让薛晏与他相接触的那片皮肤,烧得更厉害了。 他想抬手握住他的手,又用自己最后的那点自制力,狠狠地将自己的手锢在原地,便使得他的动作有些僵硬。 他垂下眼,嗓音低低的。 “……不必谢。”他小声说。 —— 第二日一早,薛晏就和永宁公出了门。 君怀琅看着这日天气不错,便出发去了临江书院。 他原想着,上午在那儿上半日课,下午就到堤坝上去。却不料江南的天说变就变,快到中午时,便下起了大雨。 他看着天气好,并没让拂衣带雨具,巡抚府离书院不算太远,他便也没有坐马车。这下,他只得被困在书院中,只好等到下午雨停了再离开。 却没想到,这雨一下便停不下来,一直到下午书院下了课,也半点没见雨势减小分毫。 这下,书院里的学生们都被困在了里头。 有些带了伞的便先行离去了,其余的书生们,便都在书院中等着雨停。可等了片刻也不见雨小,便有学生开始冒雨往外走。 沈流风原本和君怀琅一道等在这儿,等了片刻,也有些坐不住了。 “要么我们先冒雨出去?”他说。“我家的马车停在书院外头呢,我先将你送回去。” 君怀琅看了一眼外头的瓢泼大雨,想来说不定今日都停不了,闻言,他没多犹豫,便点了点头。 外头,果然是一片浓稠的雨幕。不少学员站在屋檐下,愁眉苦脸地等着雨停。 沈流风一咬牙,先冲进了雨里:“走吧怀琅!咱们走快些,便能少淋些雨了!” 君怀琅闻言应了一声,正要跟着出去,却被拂衣拽住了。 “少爷,你看那儿!”他指向书院的大门口。 君怀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就见一众向外跑的书生中,有一人打着伞,逆着人群,往书院中走来。 那人一身深色衣袍,身量很高,通身一股上位者的杀伐气场,在江南朦朦的烟雨中,看起来颇为格格不入。
第66章 进宝一路小跑跟在后头, 手里打着把油纸伞,不敢多说一句话。 他今日跟着主子去金陵郊外巡视水利,到了快正午时便下起了雨。幸而他们出行的马车中有伞,永宁公做事又颇为认真固执, 故而他们冒着雨, 一直到了刚才, 才巡查完了田地, 往城中赶。 刚进城, 往东行两里就是临江书院。这会儿路上没什么人,透过窗子,恰能看见有个冒着雨的书生一路往家跑。 雨水将长衫打得透湿。 “停一下。”坐在窗边的薛晏忽然出声道。 他们今日出来, 坐的是衙门的车, 这会儿一路浩浩荡荡的,薛晏的车一停,跟在后头的官员们的车都停了下来。 “主子?”进宝连忙凑上前来等他吩咐。 “去告诉沈知府,我有点事,让他们先回衙门。”薛晏说道。 进宝连忙冒雨下车,去找沈知府了。 故而,车队中最前头的那辆,粼粼地驶离了大路, 往临江书院拐去。 “主子去书院做什么?”进宝不解。 薛晏单手撑在头侧, 闭着眼睛假寐, 像是没听见他问话一般。 进宝悻悻地闭上了嘴。 他自是不知,昨天自家主子醉得云里雾里, 半晕半醒之间,还清楚地记得,君怀琅说这些日子都要来临江书院读书, 还是和那个沈流风一起。 这不爱吃酸的人,吃上一次,就能记得好一阵子呢。 临江书院就建在江边上,虽占地广,但因着地势原因,门口的道路却不大宽阔。金陵城的官道都是能并行四架马车的,但临江书院门口却只能并行两驾。 今日下了大雨,车来车往的,再加上人多,路上积水,进去的马车一时间就被堵在了路口,难以前行。 马车停在了路口,只得艰难绕开行人,一点一点地往里挪。 薛晏皱起了眉。 他今日来,既不知道君怀琅走了没有,也不知道他带没带伞。只是想到他许是会淋雨回府,他就忍不住地要往这儿来。 这会看着路上四处都是落汤鸡似的书生,他心下就有些烦躁。 半天都进不去,万一君怀琅已经冒雨走了怎么办? “停车。”想到这儿,薛晏扬声道。 马车停在了路边。 还没等进宝反应过来,就见薛晏抽走了他手中的伞,一躬身便下了车。进宝手忙脚乱,赶紧从座椅下头抽出了备用的拿把伞,跟着跳下了车。 就见他主子撑着伞,踏过满是积水的青石地面,一路往书院中走去。 进宝一头雾水地跟在后头,直到在书院的屋檐下看到了那抹青色的身影,才恍然直到了自家主子是来做什么的。 进宝在后头偷偷地嘿嘿一笑。 屋檐下的君怀琅也有些诧异。 顺着拂衣指的方向,他看见了打着伞走来的薛晏。 雨下得很大,把周遭的景物和来来往往的人都模糊了去,只见他一路打着伞,迎着自己而来。 天上万千雨丝倾泻而下,周遭躲雨的书生正热热闹闹地说着话,一片嘈杂之中,君怀琅的心口忽然涌入了一股热腾腾的情绪。 ……不过下了场雨罢了,他怎么来了? 薛晏走近了。 分明他与周围的人都是同龄,甚至不少在此读书的书生秀才,年岁都比他大得多。但他身上偏生有股沉稳威严的气场,甫一走近,周围一时静了下来。 君怀琅看见,他的靴子和衣摆都浸透了水渍。 他一时说不出话。 就见薛晏停在了他的面前。 后头的进宝连忙跑上前去,把自己手里的伞打在了雨中的沈流风头上,接着就看自家主子停在了世子殿下的面前。 世子殿下站在台阶上,他站在阶下,二人正好平视,旁边是书院栽种的青竹,在雨中簌簌作响。 “没带伞?”他主子问道。 君怀琅愣了愣,说:“早上天晴,便忘了。” 接着,他就见薛晏侧目,对旁边的拂衣说:“下不为例。” 气场沉冷,让拂衣一时都忘了这不是自己的主子,诺诺地点头应是。 “走吧。”薛晏说着,把手中的伞倾到了君怀琅的头上。 君怀琅跟着走出了一步,便被薛晏带到了身侧。 风恰是从东边吹来的,薛晏往他旁侧一站,恰好将风全都挡住了。 而顺着风吹的方向,薛晏身上沉冷厚重的气息,恰能飘到他的鼻端。 淡,却沉郁,是股萦绕不散的檀香。 君怀琅抬头,不由自主地看了他一眼。 冷硬,沉静,眉目间有散不去的威势和戾气。 这气味通常应是佛堂中、供奉在佛祖之前的,如今从薛晏的身上闻到,竟奇迹般地并不违和。 像是神龛中的怒目金刚,又像是受了点化的斗战胜佛。 就在这时,薛晏抬手,按着他的肩膀,将他往自己的身侧拢了一把。 沉郁的檀香将他裹住了。 “小心些,别走到伞外去了。”薛晏说道。 君怀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有些出神。 他难得地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问道:“你今日怎么到这里来了?” 薛晏看着前方的路,眼神没动,淡淡地道:“恰好路过。” 这……从郊外回来的路,君怀琅可是走过许多次的。无论哪一条,都不会恰好路过临江书院吧? 他又看了薛晏一眼,但薛晏却不出声了。 君怀琅只得收回了目光。 走在后头的进宝小声叹了口气。 “怎么啦?”跟在旁边的拂衣小声问道。 进宝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自家主子还以为掩饰得很好,却不知从后头看去,他的背影有多僵硬。 肩背挺直,如临大敌,尤其那只方才揽了对方一下的手,松开之后,根本没舍得收回,在对方没看见的地方,一直虚环着他。 像是怀中藏了件多么珍贵的宝贝一般。 —— 待上了车,车厢和帘幕将窗外哗啦啦的雨隔开,君怀琅耳畔喧嚣的雨声才小了些。 他出了口气,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摆。 纵然方才路上再如何小心,却还是弄湿了鞋袜。这会儿湿漉漉地粘在身上,总归有些不舒服。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看见了薛晏的衣摆。 深色的杭绸布料,虽说看不分明,却还是让他瞧见了,对方的衣摆全湿了个透。 他抬头看向薛晏,就见他安静坐在车厢里,侧目看向窗外。 而他的衣袍,从肩膀湿到了胸口,只有挨着自己的那一小半,是干燥的。 君怀琅一愣。 他想起来,这么大的雨,自己身上竟半点都没有淋湿。 薛晏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侧过头来看向他,问道:“怎么了?” 君怀琅鬼使神差地抬起手,碰了碰他湿了的那侧肩膀。 果然,布料冰冷濡湿,紧紧贴在皮肉上。隔着湿漉漉的布料,还能感受到里头坚硬紧实的躯体,蓬勃地散发着热气。 君怀琅忽然像被烫了一下,收回了手。 薛晏这才回过神来,知道他在看什么。 就连他自己也没注意到。他今日来,就是怕君怀琅淋雨的,路上打伞,自然也要将他遮严实。 ……况且,方才二人离得那么近,莫说只是下雨,即便天上往下砸刀剑,估计他都感觉不到疼。 “没事。”薛晏收回了目光,只觉方才被碰到的那块皮肉下,脉搏突突地跳。“哪有下雨天不淋雨的。” 君怀琅心道,我就没有淋到。 可他却说不出话来。片刻后,他淡淡嗯了一声,转开了目光,看向窗外。 方才他心口那股莫名其妙的暖意,在安静无声的车厢中,逐渐往他的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早习惯于将身边的人护在身后,也从没觉得,自己是需要被保护的。 他父亲性子冷淡,对儿子的教育也要严厉些。而君怀琅又是长子,无论是他的弟弟妹妹,还是母亲姑母,都是要他护着的。 前世,他还未加冠父母就去世了。他承了爵,整个永宁公府的担子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也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直到这一世,即便是对薛晏,在认同了他之后,自己也是下意识地护住他——在他看来,也没什么不对。他即便是皇子,处境却比他要差得多。众人皆厌恶他、躲避他,自己理所应当地伸出援手,也在他应做的范围之内。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32 首页 上一页 61 62 63 64 65 6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