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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睡梦中,先是听到了沉重拖沓的脚步声走到了他的床尾,对方呼吸又重又乱,杵在那里像是看了他许久,随后才是那一声脆响。 那绝不是什么老鼠流窜的声音,是怀表从空中坠落才能发出的响动,也是怀表表链破损的原因。 顾长雪的心跳忽地急促了起来。 他跟着幻境中的自己一道睁眼,一道秉着蜡烛下了床,四下扫量后走到床尾,看见那块躺在地上的怀表。 金色的表面在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可顾长雪注意力全然不在此,而是利用幻境中的自己扫视整个屋子的机会,再度将屋舍检查了一番。 屋子的门是锁着的,窗户是锁着的。没有人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逃出去,再将门窗布置回原样。 所以,那个人是怎么进入他家的?又是怎么凭空消失的? 那个人……会是他的爷爷吗? 眼前的画面再度一变,变成了他半夜赤足跑出去擂门求助的过往。他顶着呼啸的夜风哑着嗓子喊人,只听到门内的乡亲们带着倦意和家里人抱怨:“怎么突然刮这么大的风?咱们可要快点把田里收干净,万一下场暴风雨,把庄稼地淹了可就糟了。” 这场幻境持续得格外久,几乎将他那半年所有四处求人、处处碰壁的经历都回顾了一遍。若放在之前,或许还真能扰乱顾长雪的心神,可此时,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人。 眼前的画面仍在不断变换。偶尔是他逃出孤儿院,身无分文地站在怀表店外,想进去修表却又没脸进店。偶尔是他站在办公室外,听闻孤儿院即将倒闭,好些急症的孩子或许撑不到转院的消息。 顾长雪分神琢磨了一下这幻境的效用,多半是将入境之人内心深处最不愿回忆起的过往重现出来,以图攻陷人的心神。 可惜设境之人的修为似乎并没有他高,环境无法混淆他的认知,让他身临其境。所以这些画面也只是简单地重现而已,对他起不到多大的作用。 但这功效对他来说倒是恰好有用,他反倒不那么想立即打破这幻境了,只希望能再回看一遍怀表掉落的那一晚屋内的细节。 顾长雪等了片刻,干脆席地坐下,看着过去那些曾让他无法释怀、焦灼无力的事件在他眼前走马灯似的一一掠过。 回忆走到了尽头,最终化为一片橙黄的暖光,铺天盖地地向他涌来。须臾之后,又陆续黯淡。 这是……可利用的记忆已经用完了,幻境快失效了?顾长雪轻啧了一声,有些嫌弃这幻境怎么这么不经用。 他带着几分不甘心继续又坐了片刻,直坐到眼前的世界如同脆弱的镜子般破裂崩溃,他落在阵眼旁燃起的火堆边。 “元无忘?”顾长雪看向火堆边的人,“你也被卷进幻境里了?” “……”元无忘拨着柴火没吭声,过了片刻才猛然反应过来,“什么?哦,对。” “你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颜——道友呢?”顾长雪四下张望,“他不会还困在幻境里吧?” 那人虽然也会有心情沉郁的时候,但从未让心情影响过正事。在颜无恙的身上,理智永远高于感性,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被幻境困住?多半和他一样,察觉出了这幻境的效用,这是故意蹲在里面,想捞一捞自己过往的记忆呢。 顾长雪这么一想,便不怎么急了,转而看向状态明显不怎么对的元无忘:“你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 “……”元无忘闷了半晌,最终犹犹豫豫地小声说,“看到地上躺了一个人,天上裂了条大口子。我想自己跳进去补那个口子的,可是……我修为不足,好多人也跟着我跳进来了。” “这就是你最不愿回忆的事?”顾长雪微微挑眉。 元无忘误以为顾长雪认为这是他曾做的噩梦,圆脸顿时涨得通红:“这、这不一定只是梦!说不准是曾经发生过的真事呢!” 的确是真事。顾长雪顺手拿剑鞘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元无忘的后脑勺:“就算是真事,你方才的话也说得很没道理。” 元无忘吃痛地摸了下脑袋:“哪里没道理?” 顾长雪道:“你方才说,可是你修为不足,好多人也跟着你跳进去了。那这些跟着你跳进天隙里的人,年岁几何?是不是都比你大?既然都比你大,为什么是你这个十来岁的毛头小子顶在前面,第一个去补天,而不是那些早已功成名就的长辈?况且,就连这些功成名就的长辈都得一死死那么多才挽救的了颓势,你凭什么如此自大,认为自己应该能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 “我、可是——”元无忘张口结舌,似乎并不认同顾长雪的观点,但又说不出不认同的原因。 正纠结,脚下的土地赫然一震。@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阵眼处的灵石寸寸皲裂。虚空之中陡然挥出一道风刃,被顾长雪眼明手快地掷剑击散:“颜无恙,你出阵就出阵,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做什么?” 无恙魔君的身影凭空出现,缓缓降至地面,脸色不是太好看。 元无忘正准备体贴地提醒顾长雪要不别问了,嘴还没张呢,顾长雪的问题已经跟着丢了出去:“你看到了什么?” “……”元无忘叭嗒闭上嘴,瞅着颜道友的脸色,觉得对方是肯定不会回答的了,指不定还会因为剑君这种毫无界限感的追问生气。 可火堆边安静了须臾,他却看到颜道友顶着张天寒地冻的脸走到了剑君身边坐下:“看到一片连绵无尽头的黑墙。” “黑墙?”顾长雪思索片刻,“还有呢?肯定不止这一个。单是我知道的那一个,你就没说。” “……”熟悉的难缠劲儿卷席而来,无恙魔君的额头突突跳了两下,忽然抬手摁了下顾长雪的后颈,“还看到有人说要同我一道回京,却不知所踪。” “……” 他们之间很久未曾有过如此亲近的举动,以至于顾长雪的后颈在被无恙魔君的指腹压上的瞬间泛起一片惊麻。 但麻也堵不上顾长雪的嘴:“还有呢?不止这个。” “……”无恙魔君安静半晌,没忍住叹了口气,收回手放弃挣扎,“还看到我醒来洗漱时照镜子,却看见镜中的自己有一双纯银色的眼睛,看起来……不像是个活人。” 顾长雪眼神微动,侧过脸看向无恙魔君。 他想起颜无恙在江上寒犯病时,眼睛的确曾变成那种纯银色的、无机质的非人状态。身体内部还会发出类似于机械零件坏损的声音。 无恙魔君迟疑片刻,低声道:“还看见……自己坐在两具傀儡旁边,看着窗口外的雪。” 所以……他会不会真的不是人? 顾长雪瞄着这人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眼神从“有些怀疑”转向“还需求证”,不禁无语:“你最好别想着把自己剖开来看看。这些都不是眼下最急迫的事,最要紧的还是这个幻境。”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这样一个残破的村落,布置如此之大的幻阵,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不太正常?” “哦,这一点我之前就想到了,所以在村子里探查了一番。”元无忘也跟着站了起来,“这幻阵,其实是为了藏一块石碑。”
第一百六十二章 “又是石碑?”顾长雪轻哼了一声,“这次又是谁心中有愧?” “什么心中有愧?”元无忘拍拍衣服上沾的的草根,举步向北走。 他自觉得很,两腿一甩走得飞快,为后面的顾长雪和无恙魔君留下单独细聊的空间。可惜顾长雪没有珍惜的打算:“别盯着我看了。想问我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那你自己努努力,记起从前的事就知道了。那些事我早跟你说过一次,懒得再说第二遍。” 他几步追上元无忘,横跨过大半个村落,在村后一处特意铺了鹅卵石的平坦空地前停住脚步。 空地的中央立了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几十来个人名,底部却有一大段刻字被人刮掉了,看不清内容。 元无忘蹲下身,掏出自己特地回药宗讨来的东西:“这法器唤作镜花水月,能短暂地重现某件事物过去的模样……看!字浮现出来了。” “这也是药宗做的法器?”无恙魔君走上前,冷不丁地问了句。 “嗯?不知道啊。这东西虽然是我在药宗的藏宝库里拿的,但那库房里有很多都是病人送来的谢礼,来源已经不可考了。”元无忘顿了顿,“你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无恙魔君没答话,只蹲下身扫阅那些碑文: 【……盛元四十五年,村中瘟疫横行。三十余名乡亲死于瘟病,幸得药宗仙师率三名弟子援驰医治,分文不取,方解此灾。 吾等感激万分,特将村名改为‘东药’,又立此碑,一来祭奠死者,二来铭记凌、沈、鹿、乌四位仙师的救命之恩。】 碑文下还刻了个葫芦的图案,画的显然是药宗弟子都会携带的悬壶。 “盛元四十五年……那是千余年前了吧?比灵炁衰竭的延海年间都要早。那时候,如今很多成名的老前辈也还只是个毛头小子。”顾长雪踱着步子走到元无忘身后。 元无忘低头盯着碑文:“剑君想说什么?” “如果我没记错,沈、鹿、乌好像就是药宗三老的姓氏。”顾长雪看着碑文下的葫芦若有所思,“他们的师父是凌寒仙尊,恰好也沾个凌字。” “不会是他们吧……”元无忘指尖微抬,轻轻摩挲着碑上的葫芦图案喃喃,“不然,岂不是很奇怪?” 凌、沈、鹿、乌。凌字既然被排在最前面,显然是被村民们默认为地位最高那一个。 四个人中唯有为首的那个人带了剑,对于村民们来说,难道不是剑更加容易被记住?再怎么说,也不至于画了葫芦,却提都没提凌寒仙尊的剑。 “而且……这碑上记的明明是一件好事啊,为什么要为了遮掩别人的赞美如此大动干戈?除非……” 除非这碑文里藏着一个秘密,一个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为了守住这个秘密,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元无忘轻声道:“可是,会是什么秘密呢……” “你已经猜到了吧?不然,为什么一直摩挲那个葫芦的图案?”顾长雪放下环抱着的手臂,把人拎站起来。 元无忘的神情显得有些难过:“或许我猜错了。剑君,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顾长雪松开手,“我想这些村民应该不是眼瞎看不见凌寒仙尊的剑,也不是手笨雕不出剑。而是凌寒仙尊的确没有带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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