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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与其说是招人来给他念书,不如说是颜王当着西域众官的面,进行了一次无声的权力交接。 颜王感觉到顾长雪投来的注视,微微挑了下眉,垂首拿起搁在茶案上的朱笔,在卷宗上潦潦洒洒地写了一行字。 他和顾长雪坐得近,不用刻意举起来,顾长雪就能瞥到他写了什么。 【臣亲手送的虎符,亲自打的环佩,总得让人看见心里才舒坦。】 司冰河老远就看见颜王搁那儿跟景帝写悄悄话,皱着眉大步走来想看,掸眼就看到这么一句:“…………” 颜王也没遮掩的意思,侧脸看了他一眼,居然还有脸顺势问他:“好看吗?” 一旁的官吏狠狠打了个哆嗦,单从颜王平淡的语气根本听不出这人在撩骚,还以为是不悦司冰河窥伺他写注字。 “……”司冰河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 好看什么?什么好看?? 你问的是你写的字好不好看,还是景帝腰上挂着你亲自佩戴上去的虎符,好不好看啊??
第七十五章 司冰河都要被问炸了。 可他炸归炸,心情又有些复杂,瞅着颜王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听过颜王弑亲好杀的传闻,所以从没预想过颜王这种人会做出这种默不作声给景帝让权的事。 颜王甚至没打算把他和景帝之间的私人纠缠放到台面上说,反而在明面上保持了该有的距离,自始至终都安安稳稳地坐在景帝下首,只在纸上写了几句骚话。 官吏不敢看,自然不会知道他写了什么。只会一心觉得小皇帝手腕过人,居然连颜王这样的人物都能制得住。 “你……”司冰河问到一半,又犹豫地止住。 这话怎么问? 你是不是被感情冲昏了头脑?居然会做这种利人不利己的事? 可他仔细观察颜王的眼神,又觉得不像。 这人哪怕在含着促狭的笑意时,眼底仍旧保持着三分冷静。好像从未完全放松过神经。 司冰河总觉得这种人不可能单纯因为感情做到眼下这一步,除非让权本就是颜王计划内的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可——颜王有什么必要让权?让权对他来说能有什么好处? 司冰河琢磨得眉头紧锁,顾长雪这个当事人倒是一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随意往椅背上一靠:“分公文吧。” “陛下,怎么分?”玄丙抱着文书蹿过来,速度比重一都快,差点没把重一挤个趔趄,“是挑几个人留下来念,其余人打发走,还是都留下,让他们轮流念?”@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没那么费事。”顾长雪淡淡道,“平分了,一起念。” ……啊??? 不光是底下的人骚动起来,就连杵在旁边还纠结着景帝的爱恨情仇的司冰河都抬头望过来:“这么两大溜人,一起念能听出什么玩意儿?算了,我也帮忙看吧。能跟我说说要注意什么么?” 司冰河对西域官场并不熟悉,只知道这两人回城看文书是为了揪出寄信之人,那文书里肯定藏着线索。 司冰河找了个椅子坐下,为了大局考虑又补了一句:“王爷肯定也能帮得上忙。” 王爷说:“这我还真帮不上忙。” “??”司冰河又要炸了。 颜王半靠在椅背上,完全是甩手掌柜的状态:“你也帮不上忙。” 他还真没说谎,方济之好心跟司冰河解释了一通,前厅里已经响起了嗡嗡念书声。 四十多名官吏,四十多本文书,同时念起来的声音比和尚念经更让人烦心。 司冰河越看越觉得儿戏:“三四个人同时念也就算了,这么多人一起念,怎么可能听得明白?” 人能做到这点吗?? “……”方济之幽幽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个能挥剑成冰的人凭哪点质疑别人不是人。 司冰河没理会方济之幽怨的眼神,他大概天生就有种“我在哪方面都得比其他人强”的竞争意识,瞪了一会顾长雪半天不像在胡闹的神情,也皱起眉试图听书。 半盏茶后,方济之戳了他一下:“听出什么没有?” 司冰河眉头紧锁:“……我再努力努力。” 他这一努力,就努到了所有公文念阅结束。 满地的官吏们口干舌燥,抱着玄银卫和九天递来的水吨吨狂饮,方济之又戳了司冰河一下:“你努力出什么名堂没有?” “……”司冰河倔强地抿着唇,一看就没努出什么玩意儿来,“陛下呢?确认信是谁写的了么?” “确认了。”顾长雪丢开手里的信。 司冰河打起精神站起身:“那人写的文书呢?我想看看。” 他还不甘心,想瞅瞅自己能不能琢磨出景帝到底怎么分辨执笔人的。 顾长雪随意摆了下手:“这里没有他写的文书。” “哦,没有他写的——”司冰河头点到一半,“没有他写的文书??” 那还叫什么找到了??? 可他炸到一半,又猛然想起那些他曾经在诸多绿洲中听过的闲言碎语。 “……不会吧。”司冰河脸绿了。 “不会什么?”方济之希望有人能解释一下司冰河的脸为何而绿。 顾长雪撑着下巴看过去:“方老再想想?” “那个寄信的人知道季君子的真实身份——” “那么,是谁,明明从不爱打理公务,却在大晚上堵在门口,邀请我们去季府议事?是谁,特地引导我们发觉季君子孤身夜出?又是谁,破格提拔了一个刚从京都来西域、人生地不熟的新官,直接做了自己的参谋?” 颜王淡淡接话:“西域群官中有一人从不理公务,懒得亲笔写文书。” “而他,恰好还是整个西域中最不希望死城的存在暴露的人。” “——啪嚓!” 一旁传来瓷器响亮的摔裂声,本想来给贵客添水的州牧府管事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这一声摔砸声像是一击鸣钟,把还懵着的群臣都震醒了:“什么意思?” 在场的这些人显然与苏岩并无勾连,听到死城都没理解颜王说的是什么,但他们不傻,能听出苏岩似乎做了一件罪无可恕的事。 这群看起来废物无比的老油条们突然变得精明起来,纷纷环视四周: “何郡守呢?他跟州牧大人走得最近,为什么没来?” “钱大人也不在!糟了,一个多时辰前,我听见隔壁府上有人敲门……该不会是苏大——该不会是苏岩有所预料,把自己的人都带走了吧?!” 离管事最近的那个猛地蹿起来,一把抓住管事的胳膊:“你家州牧大人呢?!” “大……大大……”管事噗通跪倒在地,抖如筛糠,“大人在诸位进府前一个时辰,就领着兵出城了……” 攥着他的人如遭钟锤般地向后退了两步:“来时路上,我瞧见城墙上的红衣大炮都不见了……他,他不会是想率兵造反吧?!” “什么?!红衣大炮也被他拉走了?!”老油条们瞬间炸开了锅。 他们满脸大祸临头的表情,感染得方济之也有些心焦,下意识扭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那三个人精。 颜王正垂眸品着茗茶,司冰河不是很甘心地问顾长雪:“你怎么做到能同时听清那么多人说话的?” “练的吧,”顾长雪随口应了一句,又偏头看向颜王,“算算时间,苏岩是不是差不多该跟沙匪和西夷碰上头了?” “沙匪??西、西夷??”跪在顾长雪旁边的那位都要飚破音了。 这里面怎么还有沙匪和西夷国的事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方济之感同身受,忍不住问了一句。 司冰河被顾长雪推了一下,塞到方济之面前。 这小子面对季君子时不耐倨傲,面对老药师却下意识就乖了:“那些掌管死城的官吏,也不是各个都乐意上报魔教肆虐的谎言。总有人连谎都不想撒,一点责罚都不想担。可他们连城都没了,能去哪儿?” 苏岩一天到晚在大漠里打沙匪,可为什么西域的沙匪仍旧猖獗,甚至涌现出一些规模颇大的匪帮? “那些匪帮其实就是逃官们的藏身处。” 司冰河半垂着头,比起给方济之解释事情,更像个不让人省心的徒弟在乖乖跟师父认错。 方济之神情微妙地盯着司冰河头顶的发旋,总觉得这小子是不是把他当成了某个人,叫他怪不爽的。 但这小孩儿又实在可怜,明明聪慧成这个样子,却过得惨兮兮的。之前他们一直当他才十四来岁,结果在茶馆小孩儿说自己已经十六了,还长得这么单薄,个头不高…… 想来想去,方济之捏着鼻子认了,随司冰河拿他当替代品。 司冰河:“西夷国的事就更好猜了。颜王从京都来西域,这么远的路却带上了几万大军,图什么?” 锻炼徒步行军吗? 方济之牙疼似的抽了下冷气:“什么意思?出京都那会儿,王爷就知道苏岩跟西夷国勾连了?” “不知道是苏岩,但肯定知道西域有人和西夷国勾连。”顾长雪的神情并不惊讶,这件事其实在玄银卫大军追上车队那晚他就已经多少预料到了,“西夷国那边一直不安分。” “……”方济之半晌说不出话,“那你们那么早就猜出了真相,怎么不早点抓住苏岩,还放他去跟沙匪、西夷国碰头?” 还有闲心跑这儿来慢慢听人念公文?? “放他把人找齐了再一网打尽,不比自己苦兮兮地在大漠里四处找敌人痛快?”顾长雪说着,突然偏过头。 远方的风雪中,有轻捷的脚步声迅速靠近。 顾长雪勾唇笑了一下:“来了。” 他的话音刚落,之前被颜王差遣去跟踪苏岩的玄丁顶着风雪匆匆踏入厅堂:“王爷,苏岩已经和各路匪帮还有西夷国的军队汇合了。” 颜王没作声,伸手拿起横放在茶案上的剑。 临要起身,他又突然顿住,回首看向顾长雪。 顾长雪有些莫名地跟他对视了几秒,突然意识到对方是特地在等一道圣旨。 当着西域济济众官的面。 “……”顾长雪喉结滚了一下,“西域州牧苏岩勾结外敌,蓄养沙匪,伪装魔教余孽四处纵火,掩藏死城等重案的真相。” 他觉得自己这会儿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怪,跟平日里不大一样,但听着听着又觉得还好。 于是他收起了那点莫名升起的在意,将目光落在颜王身上:“顾颜。朕命你亲率玄银卫,即刻出军,诛杀苏岩,斩尽沙匪,驱逐外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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