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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好在这也不是什么棘手的伤情,只需进食休息,增补元气,体内精血就能缓慢再生。 他估摸着,哪怕只喝水不进食,顶多再休息十二个时辰,就能恢复一两成内力,足够带苏大人离开这座深谷了。 可是,他挨饿无妨,却不能让苏大人继续挨饿下去。一念至此,荆红追坚持下了石床——那条硬得不合时宜的孽根终于软下去了,免于再在苏大人面前丢丑,他很是松口气,把搭在腿间的破烂外衣穿回身上。 “大人稍待片刻,属下去去就回。” 苏晏还来不及出言劝他小心伤势,对方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洞口。 抱着也许阿追真能抓到什么野物的想法,苏晏在山洞地面堆积的枯枝败叶里翻来翻去,希望能找到干爽的引火物。 虽然火折被河水打湿不能用了,但他有个火镰,本来同玉佩一起挂在腰间,玉佩在滚下陡坡时撞碎了,火镰仍完好如初。 这个鎏金错银鸱吻海浪纹样的火镰,是出京前沈柒送给他的,既是日常生活必需品,也是装饰物。整个火镰只有三指宽,呈现小斧头的形状,下方弯曲的钢条用来打火,上方连着白银箍边的皮革小包,小包里装着火绒与一小片燧石,开口处有磁石搭扣,有点像后世的女士坤包,还是超级迷你款。表面镶嵌玛瑙、红珊瑚与绿松石,雕刻着精美的图案,就连悬系的绳带,也是用银子打造连缀而成,十分华丽。 苏晏在前世从未见过这玩意儿,刚拿到手时,把玩了好一会儿,问沈柒:“貌似很贵重的样子,我要回点什么,才合礼数?” 沈柒似笑非笑:“两京风俗,这是定亲的聘礼之一。你回一把红漆筷子就成,取‘快快生子’的彩头。” 苏晏呸他:“做梦吧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呢!”把火镰扔回去。 沈柒又用“强奸你”做威胁,强迫他收下。 出京后有小厮和侍卫打理他的衣食住行,这个火镰就一直作为装饰品挂在腰间,不想此刻派上了用场。 火镰附带小包里的火绒打湿不能用了,好在山洞里淋不到雨,还真让他找着了些干燥易燃的植物纤维,用钢条和燧石敲击出火星,点燃引火物,最后生成了一小堆篝火。 苏晏一边往火堆里小心添加枯枝,一边把外衣脱下来烘烤,自嘲终于摆脱了远古时代茹毛饮血的困境,进化到石器时代了。可惜昨夜摸黑找不着引火物,否则自己也不用抱着个人形冰块强忍一晚上。 半个时辰后,荆红追回到山洞,带来一兜浆果,还有两条剥皮去头和内脏,已经拾掇干净的蛇,足有小臂粗。见到苏晏升起了火,他既高兴又遗憾:“这山谷果然贫瘠,连只野猪都没有。只逮到两条蛇,大人敢吃蛇肉么?” 苏晏反问他:“‘闽’字门里的‘虫’是什么?” 荆红追一怔,恍然道:“是长虫。原来闽人是吃蛇的专家。” 苏晏笑:“闽人是会吃蛇,却还比不上粤人。粤人什么都吃,据说还吃闽人。” 荆红追把他的段子当了真,劝道:“岭南一带竟野蛮如斯,大人以后可别去那地方。” “可我爱吃岭南的妃子笑荔枝,怎么办?” “属下去那边买,日夜兼程飞骑送来。” 闲话间,荆红追将蛇段在火上烤熟,大的那条给了苏晏。没盐没香料,自然不如洒了椒盐与孜然粉的烤兔子好吃,但蛇肉自有一股微腥清甜的味道,苏晏正饥肠辘辘,吃得很香。 浆果酸里带甜,尚能入口,两人把肚子垫了个六七成饱。 荆红追喝水进食后,气色好了些,苍白的嘴唇也透出几分血色,对苏晏说道:“还得辛苦大人,与我在这山洞多耽搁一夜,明日一早,我便能带大人离开这里。” 苏晏挂心褚渊等侍卫和小北、小京的安危,但此时也只能把担忧压在心底,以免给阿追增加心理负担。 洞口夕阳余晖消失,暮色再次降临,躺在石床上歇息时,苏晏又忍不住胡思乱想,想着京城里,皇帝与太子若是得知他坠崖失踪的消息,不知会是何等反应。 皇帝稳重理智,应该还沉得住气。太子那一点就炸的小霸王脾气,也不知会不会闹着要派人来寻他。 但愿小鬼不要和他父皇起什么冲突。 还有沈柒。这个心狠手辣,却唯独只对他心软甚至以命相护的特务头子,会因为他的失踪而担惊受怕么? 出京时,沈柒没来送别,他因此莫名失落了很久。追问高朔,高朔只说佥事大人政务缠身,临时抽不出时间。他听了更是沮丧,甚至生出了难以言喻的怨恼与难过,可又想不通为何而难过,最后干脆将这个念头抛在脑后,不去想它。 方才使用火镰时,他又情不自禁地想起沈柒,失手把指头给敲肿了。 指头用冰凉的雨水泡过,这会儿仍在隐隐作痛,苏晏神情恍惚地把指头含进嘴里,无声地叹口气。 荆红追忽然出声:“大人不必太过忧虑,闭上眼好好睡一觉,就到明日了。等出了谷,我们再回去横凉子镇,就能与褚渊等人汇合。” 这话说得有些心虚。他追着苏大人离开时,场中只剩马车里的两个小厮,以及褚渊、高朔等,不到十名锦衣卫。而鞑靼骑兵还剩至少六七十人,如果他们不能及时突围逃脱,只怕是凶多吉少。 ——心知肚明归心知肚明,嘴上却只能往好里说,尽量宽慰苏大人,以免他担心难过。 苏晏其实也知那时情势十分不妙,不敢多想结果,怕想多了自己抑郁,只能祈祷吉人自有天相。 他拍了拍身边的岩石,低声说:“阿追,上来睡。” 荆红追因为早上醒时见到的一幕,引发了“冒犯苏大人”的惶惑与秘望,而后者更令他犹有余悸。闻言心脏狂跳,生硬地拒绝:“不必,属下就靠着石壁打坐。” 苏晏命令道:“上来!别让我说第三遍。” 荆红追只好挪过去,在石床边沿挨了半边身子。 “躺进来点,左侧或趴着睡,别压到伤口。” 苏晏见他半悬在边沿不动,身躯紧绷,以为他不惯和人同睡,便起身道:“伤员就老老实实躺在这里,我去火堆旁睡,烤烤火更暖和。” 夏夜需要烤什么火,且地面虫叮蚁咬,苏大人矜贵,哪里能睡得。荆红追忙拉住他衣袖,服软道:“这石床足够宽,大人睡吧,我也躺着就是。” 苏晏重又躺下。荆红追向左侧躺,视线避无可避地看到他,周身被昏黄火光笼罩,像玉雕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光。 “睡吧。”苏晏闭目说道,“养精蓄锐,明日出谷后,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 他说完这句话后,不再出声,过了两刻钟,呼吸逐渐平缓悠长,睡着了。 荆红追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苏大人,胸口翻涌着的浓烈情绪,几乎要破腔而出。半晌后,他斗胆伸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苏晏的手背。 他原想用这点肌肤接触,平息心底不该有的妄念之火,却不想如同火上浇油,烧得更旺。 全身从内到外都陷入火海,被渴求的欲念煎熬,只想再多触碰一点,就一点点,他就满足了。 他粗糙长茧的指尖,在苏大人光滑温暖的手背上战栗,如临深渊,明知将会万劫不复,却无时无刻不催发着纵身一跃的冲动。 这股舍命的冲动与强烈的负罪感,如同两头尖牙利爪的猛兽,互相撕扯着他的灵与肉,他感到被活生生撕裂的痛楚。 然而比这痛楚更难忍受的,是恐慌—— 荆红追,你究竟想对自己的恩人与效忠者做什么?不止是浅尝辄止的触碰,不止是得寸进尺的抚摸,甚至不止是肆意轻薄的亲吻。你想玷污大人的清白,让他零落尘泥,在另一个男人身下呻吟承欢,就像你最不齿的那个狗千户沈柒的所作所为一样?! 手指如火燎般收了回去,荆红追向后骤退,险些掉下石床。 这块岩石实在太窄,容不下一颗贪婪膨胀的痴心,他还是滚去山洞角落里自弃自省吧。 苏晏含糊地梦呓一声,转身侧卧,将脸埋在他的锁骨位置。 荆红追僵硬许久,最终还是没舍得起身,嗅着苏大人发丝间的微馨气息,不能自已地低了低嘴唇,在对方饱满光洁的前额轻印了一记。 心脏鼓噪得像要蹦出喉咙口,他闭眼等待惩罚降临,无论这惩罚是来自对方,还是神明。 然而惩罚久久不至,荆红追睁开双眼。 火光照不到的阴影中,他垂目注视苏晏的睡颜,眼神虔诚而幽深,仿佛冰下燃着暗火。
第九十五章 苏大人失踪了 苏晏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充足的睡眠后,他感觉精神饱满,连满身淤青也没那么疼了似的。就是身上的衣物经过水浸火烘,又在石床上压了一整夜,已经皱得不成样子,想必此时的自己也是形容狼狈。 山洞里只有他一个人。苏晏揉揉脸,刚想跳下石床,荆红追捧着树叶碗进来,看到他的第一眼,脸颊微微泛红,低头道:“大人,喝点水,我们就出发。” 今日天晴,前夜的雨水已经蒸发,清水想必不好找。苏晏喝了些水,端详荆红追的气色,有点担心:“你的伤……” “不碍事,带大人出谷的力气还是有的。” 苏晏坚持拆开缠绕在他腰间的布条,查看伤口,发现发炎症状更明显了,甚至开始流出黄褐色脓水。 “走吧,赶紧上去找个大夫,实在不行,找点消毒工具和草药也好。” 两人走出洞外,顺着荆红追刚才探出的路线,向谷顶攀登。 ——本来贴身侍卫要背着他家大人上去,但苏晏考虑到他后腰的伤和失血过度的身体,坚决拒绝了。 “不要背。也不要公主抱……呃,‘公主’就是个修辞词,与我并无关系……总之困难时候拉我一把就好。” 话是这么说,然而苏晏还是低估了峭壁的攀爬难度,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素质,所以全程基本上都是靠荆红追扶持着,用凝滞不顺的轻功一点点蹭上去的。 终于登上崖顶,两人大是松了口气。 休息片刻后,两人缘着河流朝上游走,在附近的一座村子里找到了个兼职赤脚郎中的伐薪人,给荆红追的伤口敷上去腐生肌的草药。 当然,苏晏再次强调了他的“消毒”理论,先用沸水煮过的竹片制成镊子,清理伤口内的木屑碎石。这些杂物已和皮肉粘连在一起,取出时免不了要拨开血肉黏合处,钻心剧痛比受伤当时更甚。 赤脚郎中操着两人几乎听不懂的浓重乡音,比划示意要把化脓处的坏肉剜掉。 苏晏看看对方满是陈年污垢的指甲缝,决定还是在对方的口述指导下亲自操刀,折腾出一头冷汗。 荆红追趴在木床上,侧脸看他,神色柔和,眼底满是纯粹的信赖,除了偶尔咬紧牙关,额角青筋跳动几下之外,并未露出半点畏疼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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