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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贺霖心道,这是哪个大嘴巴的太医,怎么什么都和豫王说,被小爷查到,要他好看。嘴里答:“没看清,咬完一下就蹿走了。” 豫王又道:“野外行军时,常有士兵被蛇咬伤,我见多了齿印,大致能辨别出是何种毒蛇。太子若是不嫌弃,可否让我看看伤口?” 朱贺霖无可无不可,且包扎得太厚,他的手热得慌,于是解开纱布,擦了擦敷涂的半透明药膏,把带着淤青的两孔牙印给豫王看。 豫王欠身过去,托着他的右手,低头仔细查看,片刻后问:“被咬之后疼么?” “不疼,有点麻木,还有点痒。” “看牙距,这蛇粗约一指余,但毒性甚烈。这般大小,还能有如此毒性,咬后又不疼,想是银环。” 他忽然抬头看太子,眼神中充满难以言说的深意。 朱贺霖心里有些异样,皱眉道:“四王叔有话不妨直说。” 豫王拿起放在床边柜面的药膏,重新涂上,不紧不慢地将纱布缠回去,“京师一带,只有一种毒蛇,蝮蛇。但无论短尾蝮还是白眉蝮,想要达到这般毒性,牙距都要大得多。咬伤太子这蛇,怕不是本地野生,而是被豢养的异地种。” “——昨夜太子遇刺了吧。”豫王笃定地说,“且是在宫外。否则今日一早,宫内就该开始熏雄黄驱蛇了。” 朱贺霖惊讶地望向他。 姜还是老的辣。他几乎忘了,这位四王叔曾是戍边的藩王与大将。在他还是牙牙学语的幼儿时,对方就已经名动边陲了。 他微怔后,问道:“我遇刺一事,四王叔怎么看?” 豫王轻哂:“‘怎么看’?你这腔调,倒像极了皇兄,还真是一脉相承。 “孤王怎么看不重要,这个案子又不归我管。眼下我正收心养性,一门心思地建学院。至于奉命查这案子的,估计不是大理寺,就是北镇抚司。唔,若皇兄不欲声张,北镇抚司的可能性更大。你知道如今北镇抚司的主官是谁?” 朱贺霖眼前浮现出一个看似驯顺、实则狡戾的人影,磨了磨后槽牙:“沈柒?” 豫王似笑非笑:“正是此人。对了,我听说太子颇为看重他,前两个月他在家养伤,太子因他举恶有功,还赏赐了不少童子和婢女。这案子若是交给他办,太子可以放心了。” 朱贺霖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心底暗暗警惕,“父皇说过他是个能干的,若圣意交由他来办案,我自然会听命父皇,尽力配合调查。 “不过,我也听说,在小南院出手搭救清河的虽然是四王叔,可清河却与暗中出首冯去恶的沈柒走得更近,与他兄弟相称,还在他受伤时留宿照顾。四王叔,你说这情形怎么与我看过的话本不太一样呢。难道不该是刀刃加颈时的救命之恩,更使人感激么?何况四王叔是天潢贵胄,如此纡尊降贵,他不是更该感恩戴德,怎么好像一直躲着你似的。” 豫王嘴角的肌肉蓦地扭曲,把哂笑生生拧成了个被戳到痛处的抽搐。 他花了几息时间,才从猝不及防的含沙射影中调整过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清河只是避嫌。他身为朝臣,碍于我藩王的身份,明面上自然不好亲近。” 意思是私底下就好亲近了?有多亲近?太子又开始磨后槽牙,也学他挂起了一脸假笑,“既然四王叔自觉与清河亲近,怎么他离京时,不见你为他送行?那日不仅我去了,父皇也去了呢。父皇赐给他一柄尚方剑,听蓝公公说,把他感动得当场就哭了。而小爷我呢,什么礼物也没送,送礼反而轻了我俩之间的交情。清河答应我说,会等我长大,然后我们又把嘴给磕破了——” 豫王的拳头在袍袖中紧攥,眼皮抽跳不已,从齿缝里挤出一句:“看太子生龙活虎,想是再来十条毒蛇都咬不死,孤王就放心了。不打扰太子养伤,这便告辞。”言罢拂袖而去。 朱贺霖故意在他刚出殿门后,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捶着床板哈哈大笑。 殿外候命的内侍和宫女见豫王面笼寒霜地出来,分明与太子闹了不快,纷纷低头恭送不敢出声。 出了端本宫后,豫王神色忽然一缓,阴霾散去,微微冷笑:“驱狼吞虎,你使这招还嫩了点,小鬼头。” 走了几步,忽又驻足,暗自皱眉:清河在沈柒受伤时留宿照顾?太子故意点明“留宿”,是想当然,还是真被他撞个正着?如此说来,赐他二十名童子侍婢,就不止是示威,更是羞辱了。 沈柒……豫王的手指在袖中绕着勾鱼肠的剑柄打转,第一次正视起这个在朝野内外崭露头角的锦衣卫新锐。
第九十八章 有节操的直男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自挂东南枝。” “人生在世不称意,不如自挂东南枝。” “垂死病中惊坐起,转头自挂东南枝。” “人生自古谁无死,还得自挂东南枝。” “大人这是——真是——”荆红追忍笑道,“好文采。” 苏晏摇摇晃晃地骑在马背上,两腿内侧的嫩肉在鞍鞯上磨得生疼。他头戴一顶大斗笠,斗笠边缘垂下的黑色纱幔能挡风沙、遮烈日,颇为实用,奈何造型太娘。 “与本大人有没有文采何干,这是诗词混搭的艺术。”他郁闷地长叹口气,在烟尘弥漫的黄土路上继续颠簸前行,曼声吟哦—— “廉颇老矣,宛转蛾眉能几时?” “老夫聊发少年狂,一树梨花压海棠。” “朕为将军解战袍,芙蓉帐暖度春宵。江州司马青衫湿,从此君王不早朝。” 荆红追听得耳根发热,不自觉地看向苏晏身上的青衫,脑中万千绮念凌乱飘忽,又被理智狠狠压下,嘴里安慰道:“我知道大人这一路奔波辛苦,每日赶路枯燥无聊。好在此地离灵州已经不远,快马加鞭的话,两三日就能抵达。” 苏晏听到“快马加鞭”四字,腿根更痛了。 离开横凉子镇后,他们手中没有地图,一面问路,一面辗转,好容易在天黑前进入定边城。 荆红追把他安顿在客栈,交代了一句“大人先休息,属下去去就来”,便要出门。 苏晏猜他是要去弄盘缠,忙叫:“别去杀人。” 荆红追失笑:“我晓得,现在是大人的侍卫,不是杀手了。” 苏晏又说:“也别打劫好人家。” “属下只取不义之财,大人若是不放心,我会记下哪门哪户,将来把钱还上。” 苏晏想想事急从权,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于是同意他去了。 荆红追一夜之间弄到了百余两银子,都是碎银,还有些铜板,很是够这一路花销,次日另买了两匹良马。 本来他想买辆马车给苏大人乘坐。但马车速度慢,且这一带官道路况极差,苏晏估摸自己能把胃袋颠出来,只好作罢,觉得骑马还轻快些。 前两天还好,到了第三天,娇生惯养的后遗症出来了。 常年骑马的人,大腿内侧都有一层茧子,而苏晏全身皮肤白且薄,几乎能看清皮下青红色的细小血管,髀肉哪里经得起马鞍时时刻刻的摩擦,火辣辣地作痛。 他不愿显出示弱与矫情之态,咬牙强忍,忍不住了,就瞎念几句混搭的歪诗,转移注意力。 眼下一听“快马加鞭”,头皮发麻,那口意气一下没撑住,虚声道:“阿追我吃不消了,我要下马歇歇。” 荆红追以为他中暑,赶紧给扶下马。 刚好附近有道小溪穿桥而过,桥是拼凑的木板桥,涓流在乱石间也细得十分寒碜,但好歹算是清澈。苏晏摘下斗笠放在溪边石块上,只觉两腿打颤,坐不是站不是,左右看看无人,蹬掉鞋履开始脱长裤。 荆红追惊道:“大人!”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裤腰带。 苏晏拍了一下他的手背,“拽什么,周围没人。再说,里面不还有短裤么,又不遛鸟。” 荆红追不肯撒手:“大人要做什么?!” 苏晏没奈何,只好老实交代:“我大腿疼,看看情况。” 荆红追一怔,脸红耳热地松手,背过身去,朝道路方向挡了挡。 苏晏脱下长裤一看,大腿内侧果然红肿破皮,再磨下去就要肉烂血流了。他扶着石块慢慢坐下,吩咐:“阿追,你去包袱里找两条棉纱给我。” 荆红追回头见他大腿,两边各有巴掌大摩擦伤,像白玉上的一片嫣红血沁,触目惊心,忙半跪下来查看,心疼道:“大人腿上被马鞍磨得这般厉害,都是属下的疏忽,是我没把大人照顾好。” 他自幼在饥寒中打熬,习武时能席地而睡都算是舒服的了,知道苏大人细皮嫩肉,却没想嫩得跟豆腐差不多。 加上苏大人又戴着纱幔斗笠,看不清神情,不知他忍痛到现在,登时自责不已。 苏晏叹气道:“不关你的事,是我这身皮囊太不中用。”原主基佬也就罢了,还特么身娇体软易推倒,至今连块腹肌都没练出来,简直是废柴中的废柴。如果有二次魂穿的机会,他愿意折寿十年换回自己原本的身体,实在不行,给个护心毛肌肉大汉外壳也行,再怎么都比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强吧。 荆红追回到马旁掏包袱,见桥对面的远处道路上出现了一大队人马——准确地说,马背上人影只二三十个,后面浩浩汤汤的一片,全是无人骑乘的马匹,在头马的带领下,走得规规矩矩。 看着像是往来边城的马帮,要么是贩货返程,要么就是直接卖马的。荆红追收回警惕的目光,取出棉纱走到苏晏面前,半蹲着替他包扎伤处。 片刻后,桥上方陌生的声音骤然响起:“这是在做什么?”说的是大铭官话,带着轻微的异国腔调,尾音像低回的滑弦。 荆红追转头,见隔着木桥,溪对岸人马停驻,为首男子骑在一匹出奇高大的骏马上,正神情玩味地注视他们。 男子看着很年轻,但说不清具体岁数,作左衽胡服的北漠打扮,一头浓密微卷的长发披散于肩背,编成许多细小发辫,两鬓发辫上串着金环和绿玉珠,与他橄榄石颜色的瞳眸交相辉映。肤色是日晒风吹后的茶褐,高鼻深目,脸部轮廓粗犷硬朗又不失英俊,令人一见便联想起长河落日、大漠风烟,是一种雄浑而苍茫的意境。 “我以为草原儿女奔放,没想中原人也有这般不拘礼教的,佩服佩服。”男人打趣似的说道,语气却并不让人讨厌。 苏晏顺着对方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坐在溪边岩石上,光溜溜的大白腿向两边岔开,中间是荆红追的后脑勺,位置与角度都十分暧昧,的确很像在做什么不可描述之事…… 不,这是个天大的误会!我是个有节操的直男,绝不会在光天化日下行此龌龊之举! 苏晏正想替自己澄清一下清白,荆红追扯过长裤往他腿上一搭,起身挡住桥头众人视线,寒声道:“与你何干,要你多管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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