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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结束运功,下床穿好外袍,低声道:“今日就到这里。第一次会感觉全身酸痛,也会渴睡,大人早点歇息,属下告退。” 苏晏仿佛从酸痛的海洋里被冲上岸,趴在软绵绵的沙滩上,余浪轻柔舔着脚底。他困得睁不开眼,咕哝一声:“晚安,好梦。” 荆红追微微笑了,俯身将棉被拉至苏晏的后颈处,掖好被角,放下挂帐的门帘,静悄悄地退出寝室。 他在檐下吸了一肚子凉风夜露,将浑身上下的火气彻底浇熄了,方才解开自身穴位。 回厢房的路上,经过书房时,他想起桌面笔墨还未收拾,顺道拐进去整理一下。 豫王信使送来的那封信,就歪斜地扔在桌角,荆红追洗笔的手一顿,看着信封上“清河亲启”四个字,发了怔。 ……这字儿写得真好啊,铁画银钩,气势铮铮,似乎比苏大人的字还更有格调,哪怕他对书法知之再少,也能窥见其中妙处。 相较起来,自己的笔迹就像猪摸狗爬。 幼年家贫如洗,穷得饭都吃不上,更不可能去上私塾。到了十四五岁拜入师门,才开始识字,读得最多的就是武功秘籍,写作水平也仅限于日常应用,至于吟诗作赋、科文策论等,更是遥不可及的存在,象征着一个他永远无法跻身而入的阶层。 人各有命,对此荆红追并不觉得憾恨,而那些豪门世家或是饱学鸿儒,被他一剑洞穿咽喉前,发出的惨叫声也并不比平民悦耳。 可此时此刻,看着书桌上苏大人临过的帖子,看着豫王亲笔信上的字迹,他心底忽然生出一丝刺痛。 这点针扎似的刺痛感,驱使他的手指触碰到盖着私印的火漆。 火漆之前已被挑开,内中纸页唾手可得。 可这毕竟是给大人的私信,哪怕大人再不屑,自己若未得允许就窥看,难免显得卑劣无礼。 荆红追犹豫了。 - 苏晏在即将陷入梦乡时,身体急坠似的一抽,蓦然睁眼。 他想起自己忘了一件事。豫王寄来的信,还搁在书桌上呢!万一明早小厮或哪个下人进来收拾房间,忍不住好奇打开一看—— 要死啊! 丢不起这个脸! 苏晏连忙翻身下床,随手扯了件披风穿上,趿着鞋开门出去,直奔书房。 书房里寂静无人,桌面已经收拾清楚了,笔墨纸砚各自归位,苏晏忙望向桌角,见那封信仍在原处,似乎并没有被人动过。 他不由舒口气,拿起信封,想在点燃的油灯上烧毁。 火舌舔上信封边角,金红焰心宛如遥远天际一颗明亮的星。 那是北斗中的玉衡。 豫王站在窗口,遥望北方的玉衡星。夜风吹动冠冕旁的碎发,他的神情像一柄千磨万击后锈迹斑斑的长戟,又像战火烈烈焚烧后残留下的一抔灰烬。 “王爷可有其他的擅长和喜好?”自己当时这样问着,心中充满了明珠蒙尘的惋惜与遗憾。 豫王平静地回答:“没有。” ——不可能没有。 因为在望向夜空的那一刻,在回忆将他攫走的那一刻,他浑身厚重的锈迹内透出一抹锋锐的寒光,沉寂的死灰深处,复燃起星点火光。 尽管只在眨眼间,寒光当即消逝,星火立刻熄灭,但那刹那的光彩,隐隐照亮了豫王那双疏慵浪荡的眼睛。 苏晏心头微微一跳,回过神来,手比念头更快一步,拍灭了信封上的火苗。 ……至少也看一眼吧。哪怕不堪入目,看过再烧也不迟,苏晏心道。 他迟疑了两秒钟,抽出信纸。 信纸折成方形,中央部分正好叠在信封烧缺的那一角,展开后发现,纸页中间变成了个圆形的大窟窿。 “清河吾爱,见字如晤。” 苏晏嘲弄地嗤笑一声。豫王的“爱”实在多得泛滥,溺毙了之前的二十七个“知己”,又想来淹他? “一别参商……今解相思……云山千叠徒恨隔目,并刀空持难裁离愁……” 知道了,你很有文采,能把一个“想”字写得花团锦簇,可惜写成花儿我也不稀罕,还特么好意思问我是否“同吾此心”?同你个仙人板板! 苏晏倍觉无聊地跳过开头,继续看,辣眼睛的部分当即跳了出来: “犹记当初水榭交欢,你我情好意蜜,颠鸾倒凤好不快活尽兴。枕畔席间,清河诸般旖旎动人之情态,至今历历在目,令孤实难忘怀…… 人渣强奸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变态色情狂!苏晏唾骂着,直想把信纸再往烛焰上怼。 好在紧接的最不可描述的那部分被烧成了大窟窿,他强忍反感,跳过“我们的床笫之欢真是生命的大和谐”和“我还有不少未施展的手段能让你更快活”两个大段,继续往下看。 唔,豫王道歉了。 但很遗憾,不是因为强奸这个行为本身,而是因为强奸时挞伐太过致使他晕了两次,以及强奸后没给他准备晚饭,害他先是通宵写章程,后又饿着肚子回家。 总而言之,所有的“歉疚顿生”、“着实愧悔”和“痛定思痛,竭力弥补”,都没反省在点上。 到最后,居然还有脸说什么“自与君春风一度,孤守身至今”、“待君归来再谐鱼水,定然万事伺候周全”,邀功加约炮,简直无耻之尤!苏晏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把信纸狠狠揉成一团,扔向屋角。 他怒火中烧,大口喘着气,片刻后方才略为平息,走过去捡起揉成团的信纸,塞进个小盒子里,打算留着当证据,以后必要时告状用。 ……啊啊啊气死!我到底是瞎了眼还是脑子进水,怎么会有一瞬间的错觉,以为他是有苦衷的?苏晏忍不住暗骂,豫王他就是个辣鸡!大块手撕全家桶辣鸡! 阿追你说得对,等回到京城,我们就把他暗杀掉!
第130章 生米煮成熟饭 “清退令”最大的钉子户,平凉郡王朱攸苟一认怂,剩下的官绅豪强也跟着怂得飞快。 在人民公仆苏晏苏御史的号召下,两寺官吏带领着下属差役们展开了轰轰烈烈的土改斗争……呸,是重新丈量土地,划分草场地界,拆除占地的庄园,逐步收回农田,退耕还牧。 各府新丈量的土地面积,数据陆陆续续地报向“陕西马政改革指挥部”(注:苏御史创立并挂牌),但想要恢复鼎盛时期的十六万顷草场,尚需一段过渡期。 苏晏把这项任务交给了新任的苑马寺卿。 抓大放小,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 紫禁城,奉天殿。 诵读太监的声线清亮高亢,余音在殿内回荡: “……其三,增设牧军人手。” 牧军地位低下、生活艰苦,导致大批逃亡。 各府县军余,多逃往地方避住,长期不当差役,又无户籍,官司无从管束查考。以至于寻衅滋事,使当地深受其害,被人告发则东躲西藏,成为流民。 也有自投郡王、将军等府邸,充作随从的。 也有伙同马户落草为寇的,陕西王五、王六率领的“响马盗”,匪众便由此而来。 这些流民草寇,按法本该论斩,但念其无从生计,若愿意重归原籍当差,则可免于入刑。 提请张贴告示:凡流民投官自首者,可免其罪,量其人丁多寡,给拨草场土地,领养官马住牧,就近编入该苑籍册内带管。 提请通查各郡王、将军、中尉等府,凡逃来的无籍军民,皆捉拿到官,审问明白后编发各监、苑充当牧军。 提请朝廷拨银一万五千两,改善牧军的生活条件,建其房、增其饷,以免再度流失。 . “……其四,增加苑寺种马。” 提请为陕西行太仆寺拨银12万两,用以购买内地种马两万匹。 提请增加茶易番马的数量,向北漠、西番各部族大量采购种马。 . “……其五,添设马营城堡。” 陕西各苑寺,年久不建衙门、城堡,已有城堡均破败不堪,内无营房、马厩。官马日夜在外,冬寒时月,冻死者无数。 营堡不修,则边备逐弛,北虏趁机入关劫掠,年年抢去官马数千匹,苑官与马匹安全无从保障,以至人心惶惶。 提请创筑“长乐”等十四营城堡,增修“开城”等十八营城堡。粗略估计,应修营堡共计两千处,马厩仓廒屋宇约四千间。起盖营堡,需军民合力完成,所用木料均于陕西各府内采集,以免长途运输劳民。 提请朝廷拨银八万五千两,以作修堡的工料、人力之用。 . 户部尚书徐瑞麒苦笑:“这苏清河不提银两则已,一提就是狮子大开口啊!” 作为整个大铭的财政管家,各部都向他伸手要钱。行军粮草、设施修缮、赈灾重建……桩桩件件,哪个不需要花销?一口气讨要22万两白银,当他户部是挖不完的金山银矿? 勤俭持家的徐尚书,感到一阵深深的肉痛,不由将目光投向龙座上的皇帝,希望他能给苏晏的拨银申请打个对折、再对折。 咱们这位皇爷,一向崇尚质朴,不盖行宫、不选秀女、不爱游乐,每年入冬之前,还要求后妃宫人给边关军士缝制寒衣,以号召天下妇女支援边关。他是当家知道柴米贵,应该不会轻易答应的吧? 谁料景隆帝略一思索,便说道:“财政拨银,该省的要省,该花的要花。朕看这些账,一笔笔都算得清清楚楚,确实省不得,就按数拨给。” 徐尚书习惯性地开始哭穷:“眼下将近年末,财政该支出的都支出得差不多了,实难一下子拿出22万两银。若是透支,来年便要加税……” 景隆帝不为所动:“户部的底子,朕心里清楚。国库年收入白银400万两有余,若是加上粮食布帛之类,足抵2000万两不止,如何就拿不出这区区22万两白银?徐尚书,你是抠门抠惯了,要真舍不得,就去朕的内帑取这笔钱。” 内帑就是皇帝的私人小金库,给后宫发月例、给官员打赏……包括皇帝和皇子、公主日常开销的钱,都从这里来。 倘若国家建设,还需要动用皇帝的私库,简直是往财政大臣脸上扇耳光。 徐尚书惊觉风头不对,当即改口道:“出得,出得!况且这22万两白银,又不是一口气付清,可以随工期分批下拨。” 他边说,边理清了思路:对呀,工期长着呢,按苏十二这种犁庭扫穴的搞法,没个三年五载哪能竟全功。我为什么要跟皇爷唱反调,嫌头上乌纱帽戴得太牢靠? 景隆帝颔首表示同意,瞥了太子一眼。 太子读懂了父皇眼神中的含义——看到了?得对六部事务了如指掌,才不会被这些成精的官员忽悠,儿子,好好跟你爹学着。以后让你读什么,记什么,你就好好读,好好记,别再偷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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