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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奔早就觉得王府里缺主母,各种内务无人统筹,世子还这么小,王爷又是个不靠谱的爹,这么下去不成事,于是再次规劝:“横竖王妃不会回来了,殿下真不考虑立个侧妃?无论感不感兴趣,娶个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至少能把世子照顾得更周到。” 豫王一脸的不以为然:“几个奶妈不是把世子照顾得挺好,要什么累赘的后娘。非要找的话,后爹还差不多。” 韩奔知道自家王爷新中意了个年轻官员,这回倒像是认真的样子,竟然好几个月都没有拈花惹草,连士子们邀请的宴饮都不去,一门心思投入天工院的创建,可以说是兢兢业业了。 他更知道王爷被圈在京城这十年心底不好过,又不得不提防着上面那位的帝王心思,干脆弄些手法自污,以免被各方惦念。王爷不屑敛财,酗酒吧又千杯不醉,唯独就是一个天生的好男风还值得拿来做文章,于是就放纵自己浪迹花丛。 可到底意难平,心里怄气,于是不去烟花地、不养娈童,专门找年轻美貌的文官做“知己”,明摆着给皇帝难堪。 为此韩奔也委婉劝过几次,大意是:卑职知道王爷就喜欢风流才子那一挂的,但可以找没有官身的士子啊,何必非要招惹官员。毕竟同朝为官,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王爷是泰然自若,可那些前任们未必甘心,一碰面就互相瞪眼甩脸子,看着多膈应。 最后劝的那次,豫王正准备出门,去礼部赴恩荣宴,见识新科进士们,闻言哂笑:“膈应就对了。要么杀,要么放,非要圈着,那就别怪本王搅浑水,整天膈应他。 “再说,不求仕途的才子们,清高者多,应酬一下也就罢了,真要弄上手,动不动就‘举身赴清池’,本王可吃不消。还是官员好,来往几次就开始提条件,想升迁的就向吏部举荐,想开方便门的就找人交代两声,多省心。” 韩奔摇头,彻底放弃了劝说。 “你也别一脸无奈了。指不定这批新科进士中能出一两个妖娆人物,把本王整得五迷三道,从此弱水只取一瓢饮,也未可知啊。”豫王说着自己都嗤鼻的戏言,仰天大笑出门去。 抛出这话距今不过九个月,就已经把后爹都给世子定好了……韩奔有些好笑,王爷这究竟是一语成谶,还是打了自己的脸? - 豫王微服出府,臂弯里夹着世子,去集市上闲逛,像个普通百姓家的新手父亲。 世子被夹得小短腿儿直蹬,一哭就被父亲威胁不给买糖葫芦。小可怜为了糖葫芦,只好硬忍着。 只要尿布包得够厚,豫王就觉得自己能搞定儿子。他没让侍卫们跟随,一来离除夕只剩四五天,侍卫也要轮班回家过年,二来艺高人胆大,无所畏惧。 这天是腊月二十六,是沈柒在拜帖中说好要回京的日子。 苏晏为了避开上门拉壮丁的太子,一大早就穿戴整齐打算出门。 荆红追比他还早,在前院练剑,见状问:“大人有事?请让属下陪同。” 苏晏暗暗吐槽:你陪?到时两个都陪进医庐里!哦,大过年的,别人守夜,我守药罐子。 脸上笑吟吟道:“不必了,我去参加同年聚会,和崔状元他们。对了,我吩咐铁匠打制的九宫格火锅不知好了没有,你帮我去瞧瞧?若是今日可以完成,你就在场等他,顺道验一下热得够不够快、漏不漏水。” 荆红追答应了,又给苏晏雇了辆马车,送他上车才走。 苏晏吩咐车夫:“去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凶名赫赫,诏狱简直鬼神辟易,阴风能从门口的大石狮子嘴里吹出来,百姓连路过时都觉得瘆人。车夫打了个哆嗦:“贵客这是要……” “放心,不是去归案。”苏晏安慰他,“去访友。” 车夫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马鞭一甩,出发了。 街道上熙熙攘攘,挤满了过年的闲汉——全京城从朝臣到百姓,春假期间就没有一个不闲的,人人都在逛街购物、吃吃喝喝。光是这个月的酒水消耗量,就能占全年的一半。 马车为了避让人群,慢吞吞地行驶,苏晏坐得有些不耐烦,挑起车帘看旁边摊子。 刚到大时雍坊的主路口,前面堵得水泄不通,车夫只好对苏晏说:“实在对不住,前面过不去,要劳烦贵客自己走了。” 苏晏只好付了车钱,下车步行。 走了一阵子,在个卖零嘴的小摊前,看到个哇哇大哭的小男童,孤零零地站着,手里还攥了根咬得乱七八糟的糖葫芦。 苏晏见这孩子不过两岁大,身边也没个家人,怕是被人群挤散了。万一被人贩子盯上,连拍花都不用,直接给抱走卖掉,也太可怜。他恻隐心顿起,停住脚步,蹲下来问:“小朋友,你的爹娘呢?” 小童兀自嚎啕,五官皱成一团。 苏晏问小贩,小贩也摇头表示不清楚。于是他买了个花花绿绿的孙猴子糖人,递过去。 小童被糖人吸引,立刻不哭了,伸手去拿。忘记右手上还有东西,结果糖人拿到手,糖葫芦掉了。 苏晏见他小嘴一咧又要哭,赶忙又买了根糖葫芦,塞进他空的左手。 小童这下心满意足,开始咬糖人。苏晏耐心问了几次,他才用奶音,说:“爹爹,王,阿骛吃糖芦芦。” 苏晏猜测:“你叫阿五?爹爹姓王?家在哪里,会走吗?” 小童摇头,继续吃。 看这小童打扮得富贵,剃光的小脑袋扣着兔毛暖耳,脑门上方两撮小发揪用金银绞线扎成桃心形状,颈上还戴着金项圈,估计是京城富贵人家的孩子。 但只知道姓王、行五,偌大京师,要帮他找家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苏晏没法子,打算抱这孩子去西城兵马司,让衙门把人送回家。 刚走了几步,小童忽然叫了声:“爹爹!”苏晏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人流攒动,不知他在喊哪个。 朝那方向走了百步,小童又开始叫“爹”,苏晏就这么边走边找,逐渐偏离原定的路线,向东一直走向南薰坊。 这孩子虽然小,但虎头虎脑结实得很,三十斤抱在手上,还扭来扭去乱动,时间久了苏晏也有些吃不消,在一间酒肆门口停下来,歇口气。 “你到底看没看见你爹啊?”苏晏微喘着问,“再找不到人,我还是送你去兵马司官署。” 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叫了声“阿骛”。小童吐出山楂块,循声望去,喊:“爹爹!”两个小脚突然乱踢,想要从苏晏怀中下来。 苏晏正要转身,被他猝不及防地一挣扎,险些失去平衡跌在店门旁边的条凳上。 幸亏身后那人及时伸手,将大人小孩都揽住了,同时说道:“这是我儿子,人多被冲散了,幸亏公子仗义相助,鄙人定当重谢。” 声音耳熟极了,苏晏回头看清对方的脸,脱口道:“是你!” 豫王自从他下马车,就开始心血来潮地策划,算好时机把孩子丢在摊子前,然后盯了他两人一路。此刻只装作吃惊,异口同声道:“是你!” 苏晏微怔后,从他怀中挣出来,把小童放在地上。小童扑向豫王抱大腿,开心地连声叫爹爹,苏晏这才相信,的确是豫王的孩子。 他忽的想起殿试后没多久,跟状元崔锦屏喝酒时,崔状元就八卦说叶东楼给豫王世子当西席,还说世子才岁许,路还走不稳当。 如今半年多过去,豫王世子差不多两岁大,刚刚会说话。 ……等等,豫王有王妃?有王妃了还各种弄柳拈花,“知己”遍朝野?渣男! 苏晏沉着脸,拱手敷衍了句:“举手之劳,王……家老爷不必挂怀,在下还有事,告辞了。” 脸都黑成那样了,还考虑到自己微服出行,想必不愿被人知道真实身份,临出口时改了称呼,实在是……豫王失笑,眼波漾动如月夜风过湖面,低声解释:“他娘刚生下他没多久,就抛夫弃子离开京城。” 苏晏皱眉:“离家出走,被你气的?” 豫王道:“哪儿啊,喜滋滋穿个七星道袍,出门大笑三声,说尘缘已了,要去追求金丹大道。毫不留恋就走了,只留下孩子和一封和离书。这孩子乳名‘阿骛’,就是她临走前取的,说只有心无旁骛,才能斩三尸顺利筑基,所以这‘骛’就留给我了。” 苏晏感叹:“真乃奇女子。” 等等!金丹大道、筑基什么的好耳熟,颇似前世的仙侠玄幻……卧槽,王妃不会也是穿越的吧?人家怎么这么好命,拿到的是男频修真剧本,而我呢?!如果真是老乡,还是穿越界的前辈,说不定知道些什么……譬如穿回去的办法? 饶是苏晏已经认命留在这个时代,也难免瞬间心态失衡,急切问道:“可知王妃如今何在,能找到人么?我有要事相询。” 豫王带着点狐疑看他,琢磨着未曾谋面就倾慕神往的可能性有多大,当即不咸不淡地说:“天广地阔,也不知在哪座山头修炼,如何找?再说,她现在是出家人,你又何必去招惹。” 苏晏也意识到问得太急,毕竟是人家前妻,万一让人误会自己意图染指那就冤枉了,忙笑了笑,“我只是好奇,是否真有修仙一说,随口问问。” 豫王不信那些虚无缥缈的玄道,顺手抱起世子,反而劝他:“自古帝王多好证长生,长生却是个最荒谬的谎言,丹士方士之流无一不是骗子,清河何等聪明之人,难道信它?” 在穿越之前,苏晏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如今……不好说,但依然认为穿越是科幻事件,而非玄幻事件。听了豫王的话,觉得对方是古代人中十分难得的清醒者。 尤其是统治阶级,权势越大越迷恋尘世,一想到寿有尽时就恐慌得不行,所以历朝历代多有皇帝热衷炼丹、修道、吃红丸,即使英武如先帝——显祖皇帝,那样一个南征北战、挥斥八极的人物,到了老病缠身,为求延年续命也免不了求助鬼神之道。 苏晏倒是能理解他们的心态,就跟现代人总觉得医学技术应该发达到消灭一切疾病,临终关怀时还念叨着“医生,我觉得我还能再抢救一下”同样的道理。不同的是,一个迷信玄学,一个迷信医学。 所以一个不迷信的古代王爷就凸显出了可贵之处,苏晏反问:“若是真有凡人难以想象的大道之力,你就不心动,不想见识见识它的神奇?” 豫王笑了:“倘若有这股真力,它为什么要给予我神奇,又需要从我这里取走什么作为交换?天地山川有玄妙,风雪雷电有威力,但未必有性灵。有性灵的,只有人,所以人才是万物之首。我不信鬼神、不信命,不信什么因果报应、生死轮回,只信人,信我自己。” 承认宇宙的力量,但不承认宇宙的意识,这点看法与苏晏不谋而合。 豫王见他微微点头,眉目间浮现赞许之色,态度与常人迥然不同。幼年时,父母因为他不肯叩拜天地而斥责他不敬神明,长大后,他身居高位,周围人即便听到些狂悖之言也不敢反驳,但心里终归是不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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