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榻旁桌面,来自番邦的琉璃沙漏仍立在那里。一刻钟的时限,究竟是赌约,还是熬鹰似的一场肉体驯服? 豫王用掌心重重抹了把脸,微叹一声。 他打开衣柜,找到一件撕破后又叠好收藏的青衫,是那天苏晏穿在身上的衣物。 豫王和衣躺在矮榻,将这件青衫展开后盖在身上,嗅着衣领上早已不存在的幽香,辗转许久,终于睡着。 他恍惚回到了恩荣宴上,新科进士们纷纷举杯对皇帝歌功颂德,献诗献画以博圣悦。而人群缝隙中,露出角落里的一张少年脸庞,风流俊美,我行我素,洒然地伸筷去夹满桌菜肴,吃得不亦乐乎。太子因此竖眉瞋目,少年则回以一个满不在乎的眼神。 那瞬间他想:这是个妙人,我要定了。 豫王缓缓睁眼……天亮了? 这一夜,梦境中没有铁马冰河,没有战场硝烟,没有鲜血残尸,也没有呜咽的羌笛声。 豫王坐起身,发现头昏、胸闷、反胃的症状有所减轻,体内的那股烦躁的恶气也平息了不少。 于是他独自在水榭又待了一整日,直到入夜后爆竹齐鸣,声震云霄,连绵半个时辰也不停歇,才赫然想起——除夕夜到了。 万家团圆。 皇宫想必正照惯例举行盛大的除夕宫宴,他这个亲王告病缺席,估计真正会担心的也只有母后罢? 王府张灯结彩,大开筵席,戏班堂会连场不断。那些当官的、想当官的,有才名的、无才卖脸的,认识的、不认识的,流水般上门拜贺,大概不会料到,连王爷的一片衣角都见不着罢? 豫王忽然发笑。 他起身脱掉身上象征亲王威仪的蟠龙袍服与金冠,从衣柜中取出一套不起眼的纁色曳撒换上,离开水榭。 骑马奔驰在外城荒旷的街道上,他望着灯火如昼的内城,迫不及待地想见一个人。 - 苏府的厅堂,小厮们摆好特制的炭火桌子,架上了新打造的九宫格大锡锅。 熬制的三鲜高汤在火锅里沸腾,桌面上各种涮锅的鱼片、牛羊肉、鹿心兔脯、参鲍虾蟹、菌菇菜蔬……琳琅摆满桌面。 苏晏正琢磨着,这年头辣椒尚未引进,那么辣锅锅底该用茱.萸酱还是黄芥末调味。最后各放了一格。 再用一格,两个酱都放,并加辣米油,红彤彤的霸王辣。吃倒未必吃得来,拿来捉弄人不错。 荆红追端了最后一盘切好的生鱼片出来,对苏晏说:“大人,可以开始了。” 苏晏说:“等等,还有个人要来。” 见荆红追脸色沉下来,苏老爷把眉峰一挑,摆起了架子:“怎么,之前说好的,想变卦?” 荆红追咬咬牙,不吭声了。 叩门声响起,苏小北去应门,沈柒大包小包地拎了许多吃食进来。苏小京凑过去,上下打量,面上带着好奇与更复杂的古怪神色。 沈柒问:“看什么,前几日不是已经见过了?” 苏小京说:“前几日以为就是个访客,没仔细看,如今才知道,原来就是住在静巷的那个小浪——” 苏小北暗中狠踹了他一脚。“蹄”字在苏小京的嘴里变成了一波三折的“咿嗷嗷”,他抱着腿像蛤蟆似的满院蹦跶。 “失礼了,”苏小北对沈柒躬身拱手,声色沉稳,颇有些大户人家管事的气度,“同知大人里面请,我家主人已等候多时。” 沈柒微微颔首,将手上的食材交给他。 苏小北又道:“小人多嘴,提醒沈同知一句——除夕佳节,以和为贵,无论是哪位,今夜若是惹得我家大人不痛快,里面的赶将出去,外面的休想再上门。” 沈柒脸色一沉,咬咬牙,默认了。 走进厅堂,他与荆红追打了个对眼。 火锅中央的红铜火筒内,热炭哔啵作响,爆出几团火星。 苏晏两手抱臂,背靠着堂柱,神色活像个严厉的裁判,准备把不守规则的某人或某些人开除出局。 沈柒与荆红追互相瞪视良久,最后各自把视线撇开,装作没看见对方。 苏晏勉强满意,招呼大家坐下。 八仙桌宽敞得很。苏大人坐对门的主位,锦衣卫兄弟占据了他左侧的位置,贴身侍卫二话不说坐在右侧,两个小厮一起坐对面。 火锅蒸腾的白烟与香气中,这顿年夜饭吃得表面风平浪静,暗中刀光剑影。 苏大人想涮肉,于是左边递鹿肉、右边递兔肉。苏大人想吃鱼,一个夹鱼背、一个夹鱼肚。 无论先接受哪一边,另一边明面上不甩脸子,桌下的脚却带着真气,点切对方下盘,互较暗劲。 苏大人管得了人管不住心,不得不同时接受两份投喂,成了只两腮鼓鼓的花栗鼠。 小京低头吃吃地笑。 小北用筷子敲他的脑袋,低声训:“快吃,吃完回房睡觉!” 小京:“为什么赶我去睡觉,除夕不是要守夜嘛。” 小北:“叫你去睡就去睡,哪儿那么多废话,再叨叨拿你的脑花涮火锅!” “成天拿吃脑花吓唬我……”小京委屈地嘀咕,稀里呼噜吃完,把嘴巴一抹,离席回屋。 小北紧接着也告退了。桌旁只剩三个人。 苏大人吃着吃着,感觉大腿被蹭了。先是左边,后来右边不甘示弱,也蹭了上来。他又窘又恼,把筷子往桌面一拍:“都给我老实吃饭!” 两条腿老实了没多久,又开始较劲。 苏大人一怒之下,抬脚狠踩两只作怪的脚背,要把兴风作浪的妖孽打回原形。 妖孽们怕硌疼了身娇肉贵的苏大人,只得撤回真气,各自挨了这一碾,扯动僵硬的嘴角,嘶地抽口气。 这下苏晏心情好转,贸然挑战重辣锅底,结果把自己给呛到了,满面通红,眼泪哗哗,咳个半死。 两人只得分工合作,一个拍背顺气,一个去倒冷水,然后再明争暗抢地伺候苏老爷。 窗外火树银花,炫目的爆竹烟火映亮了半片夜空。 豫王悄然站在老桃树下,望着厅堂内的一幕—— 苏晏半倚在沈柒臂弯,噙着泪花直喘气。沈柒在轻抚他的后背,荆红追收回空杯,顺势用指腹抹去他嘴角的水渍。 豫王沉默片刻,转身消失在阴影中。 - 鸿胪寺主掌外宾之事,四名瓦剌来使如今就住在官署的客舍中。 三更时分,窗外仍是喧嚣不断,整个京城都被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与烟火的亮光笼罩。 瓦剌使者凑在一桌,边喝酒吃烤肉,边用蛮语抱怨:“吵成这个样子,晚上还怎么睡觉?”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拿到国书,赶紧上路回去。整天把我们圈在这破官署里,跟防贼似的!” “要我说,就是直接开打,搞这些来来去去的花把式做什么?” “中原人黏黏糊糊,皇帝态度也黏黏糊糊。叫人不痛快。” “唉,少说几句吧,听说他们有个叫‘锦衣卫’的探子机构,厉害着呢,万一偷听去皇帝面前告密,对我们也没什么好处。” 其中一个使者仰头喝光了酒,放下碗,忽然支起耳朵仔细听,皱眉问:“你们有没听见……一种奇怪的笛声?”
第153章 完了我死定了 正月初一寅时,东方未明,景隆帝便已起身。 按照祖制,皇帝先前往祖庙祭告,而后大驾出乾清门,浩浩荡荡的锦衣卫队簇拥着金辇升上三台,经过谨身殿、华盖殿,最后御奉天殿,端坐金銮宝座,接受臣民的新年朝拜。 这场在奉天殿举行的大朝会,王公百官均要来参礼。 苏晏因为回京后官职尚未变动,仍只是七品御史,所以没有参加大朝会的资格。他也乐得偷得浮生半日闲,初一在家睡懒觉。 睡到日上三竿,听见小北在屋外边敲门,边压低声音叫道:“大人!大人快起来,出事了!” 苏晏一激灵睁开眼,匆忙着衣,开门问:“出什么事?” “褚侍卫从宫里来,说皇爷即刻要见大人。这大年初一就急着召见,不是大事是什么?大人,您心里可有数?”苏小北神色有些严肃。 苏小京虽然爱咋呼,脑子不拐弯,但至少有句话说对了,“伴君如伴虎”。对于宫里那两位手握生死大权的爷,他也始终替自家大人存着一份忧心。 苏晏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就算有事,也连累不到大人我。你和小京这便给我准备官服,再打包点吃食,我在马车上用……等等!还有两份年礼,用黄绸子扎的那两份,帮我也一起搬上马车。” 走到院下,遇到荆红追。荆红追说:“大人去哪里,请让属下陪同。” 苏晏婉拒:“我要进宫,带着你不方便,你就在家等我。” 荆红追不放心,说:“属下就在午门外等着,大人一出宫就能看见。” 苏晏知道他固执,便同意了。 荆红追又问:“皇帝突然召见,大人认为是公事,还是私事?” “公事吧。”苏晏认为公事的可能性更大,但话一出口,又觉得帝心难测,自己还是不要托大,要做好所有的应对方案。 他想了想,把回京后还未来得及还回去的尚方剑、督理陕西马政的阶段性报告、魏巡抚协助整理的“各级政府机关班子管理模式”手册,连同弹劾平凉郡王朱攸苟的奏折(万一对方恶人先告状),还有豫王写的那封小黄信(必要时脸也不要了拼个鱼死网破),统统都带上,以备万全。 到时看皇帝出什么招,自己就打对应的那张牌,完美。 宫里来的马车在苏府门口等着,苏晏走出门,见褚渊站在一旁等待,互相拜完年后,直接把他拉上了车。 苏晏问:“这时间点儿皇爷该结束了外廷朝会,在内廷受贺才是,怎么突然传召我,是不是出事了?黑炭头,你得给我先透个底。” 他敢问,一来因为褚渊之前在陕西一路随行,两人共过患难,也算有感情基础;二来,皇爷没有派传旨太监,而是派御前侍卫,有护卫他安全之意,说明此事有风险,他得未雨绸缪。 “不瞒苏大人,的确是出事了。但不是宫里,而是鸿胪寺。” 鸿胪寺?最近没到藩属各国的朝贡时间,鸿胪寺里只有瓦剌使者,莫非—— “那几个正在等国书回复的瓦剌人出事了?” 褚渊点头:“死了!数九天寒大半夜,那四人脱光衣物,跳下鸿胪寺内的锦鲤池,冻死了!” 苏晏裹着狐裘披风,联想到赤身跳冰水,忍不住打个激灵,“死得可真蹊跷!” “可不是?偏偏又是除夕夜,鸿胪寺的官吏们都回家过年,只有几个仆役值守,结果到了今早,尸体才被发现。皇爷接到奏报时正在奉天殿朝会,我在御前侍卫,便命我来接大人入宫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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