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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一个个捶胸顿足,说到愤慨处,涕泪交加,恨不得往柱子上撞个肝脑涂地,成就自己一世英名。 其中多少是真的匡君之过、忧国忧民,多少是讪言卖直、沽名钓誉? 偏偏他还不能任言官们去死或是杖责,责了就是恼羞成怒,等于把这些数落都坐实了。 如今他最为厌烦的一套,倒被最偏爱的臣子玩得得心应手,怎不叫他一口郁气堵在肺腑,发作不是,不发作也不是。 这个苏清河……朕抬他官复原职,怎么就没把御史的头衔给他摘了!留着自己膈应自己么! 苏御史痛快骂完,知道这下是真犯上了,哪怕名义上无可指摘,情分上难免损伤,只能硬着头皮演到底,切切顿首:“陛下以国事为重!臣有要事禀报。” 景隆帝很想扒了他这身“有好处就拿来用”的御史皮子,再把他摁在膝头狠狠打一次屁股,又觉得兴味索然。 这个苏晏,只有平起平坐地对待他,他才会一团和气,是偎在膝头的百依百顺的猫;稍微想仗势弹压他一下,他就温情尽失,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 仿佛在用这种姿态告诉天子——你尊重我的意愿,不强迫我,咱们谈感情;你想用皇帝的身份施压,那好,咱们就只是正经君臣。 十分狡猾,十分可恶! 也十分……令人无奈。 皇帝慢慢坐回去,无声地叹口气,声音里透着一丝疲倦:“罢了,不逼你。同样,朕怎么对其他人,你也管不着。” 苏晏这下真的心慌了。皇帝不找他麻烦,找沈柒、荆红追君要臣死,结局又有什么不同? 他抱住皇帝的双腿,恳切地道:“皇爷垂怜!臣为国事尽心尽力,也求皇爷以大局为重,先把眼前的祸患解决了再说。外患未除,就自折兵器,不是更使得亲者痛仇者快?” “外患未除,就自折兵器”这几个字,让皇帝沉默片刻,最后问道:“你方才说,诽谤储君的谣言四起,亲王府内藏奸,又是怎么回事?” 苏晏赶紧把这几天发生的事,和调查到的情况,向皇帝仔仔细细地讲述了一通。不过,他小心地抹去了荆红追隐剑门出身的身份,只说是个叛出师门的江湖高手,如今死心塌地追随他左右。 期间他的膝盖在坚硬的地砖上跪得发麻,哪怕有地暖,也吃不消。 皇帝见状,顺手一带,把他拉到了罗汉榻上。 苏晏正说到关键处,也不好再端着清流的架子,便老老实实窝在榻的另一头。 皇帝嫌炕桌隔在中间碍事,连同桌上拉拉杂杂的年礼,一同亲自端到旁边的圆桌上。转头回到榻上继续舒适地斜倚着,把苏晏往自己怀里一拽。 苏晏半趴在皇帝身前,臊得脸红,就想往榻下溜。 皇帝用胳膊揽着,不准他乱动弹,命道:“继续说。” 苏晏赧然道:“臣子奏事有跪着,有站着,最多坐着,哪有趴着奏事的道理。” 皇帝说:“这个姿势朕舒服。怎么,苏御史连这点私事都要管?也要朕如先帝那般,说一句‘我畏御史’么?可以啊,叫起居注进来记录,让苏御史早些青史留名。” 苏晏被怼得无话可说,只得努力撑起胳膊,别让自己全身重量都压在天子身上,断断续续地说。 他很有些不自在,胳膊也逐渐酸痛。皇帝却似乎惬意极了,边听,边说道:“难怪豫王这几日病得不轻。朕看他神智还算清醒,但情绪混乱,脾气暴躁,与朕说话时几次眼露凶光,原来是迷魂笛音导致,并非他本意。” “眼露凶光”这四个字,让苏晏打了个激灵,似乎顿时明白了浮音的用意—— 这是要诱使豫王在不甘与怨愤的情绪中沦陷,在失控状态下对皇帝出手?以豫王的武力,万一像宋太宗那样再搞出个斧声烛影……不反也得反啊! 皇帝察觉到他的悚然,把掌心在他后背来回抚摸,安慰道:“他没有发难,朕也无恙,不必担心。” 苏晏越想越不放心,昨晚他为了不打草惊蛇,打算将浮音的事先对豫王隐瞒,是不是个错误的决定? 他向皇帝寻求解惑。 皇帝想了想,说:“你说你的侍卫探查浮音所在的厢房时,发现碗里的残酒有问题?” “对,他从残酒里嗅出了曼陀罗的气味。臣曾听应虚先生提过,曼陀罗除了麻醉镇痛,还能让人头脑混乱,意志力降低。臣怀疑,豫王府里有人对这浮音起了疑心,想用曼陀罗来套话。但我那侍卫也说了,这药对浮音并无效果,怕那人诱供不成,反遭其害。”苏晏道。 皇帝颔首:“豫王治下甚严,此事想必是出自他的授意。即便不是他授意,他也应该会有警觉,不会再轻易入彀。朕这个弟弟,只要不在情.色上栽跟头,就精明得很。” 苏晏出于私人恩怨,并不觉得豫王精明,只觉得对方风骚自恋脸皮厚。 不过既然景隆帝认为不必太担心豫王,他也懒得再多费心。 “你把侍卫派去盯梢浮音,顺藤摸瓜,做得不错。但如此一来,你身边无人护卫,朕也不放心。朕派些身手好、可靠能干的锦衣卫给你当临时护卫,如何?” 苏晏本就想向皇帝求借几个侍卫,毕竟他还是惜命的,自然是受赐谢恩。 同时也想接着谢恩的借口,从榻上溜下去。 皇帝将手掌在他背心不轻不重地一压。 苏晏撑得酸麻无力的胳膊彻底罢了工,整个人结结实实地趴在了皇帝胸口。 皇帝在他耳畔低声道:“八千锦衣卫,你要哪一个?北镇抚司沈柒可好?” 苏晏刚松懈的神经,又因为皇帝的一句话被吊起来打,欲哭无泪道:“不好不好。除了他,哪个都行。臣要避嫌。” 皇帝像安抚,又像威胁地拍了拍他的后腰,“你知道避嫌就好。” 苏晏心凉地想,皇帝肯定会派眼线盯着他和沈柒,一旦两人有什么公事之外的接触,这头话还没说热乎,那头小报告就送到御前的案头上。这下不想避嫌也得避了! “苏御史似乎不太情愿?要不然还是把沈同知钦点给你?” “没有没有!臣句句发自内心。避嫌,一定避嫌!” 皇帝这才缓和了眉眼,手掌在他腰身上围了一下,说:“之前说苦夏清减,怎么如今入冬贴膘的季节,也没见你胖多少?” 苏晏小声嘀咕:“说什么贴膘,我又不是猪。” 皇帝哂笑:“朕想留苏御史用个晚膳,该不会又触犯哪条规矩,要对朕口诛笔伐?” 苏晏也知道刚才一番做作,把皇帝气得不轻,这个言官梗估计要拿来反复臊他好几次才会消气,故而装聋作哑由着对方去,转移话题问:“皇爷又要赐臣什么宫中佳肴?” 皇帝说:“你给命名的佛跳墙。今年你十分辛苦,连过年也无法告假探亲,这道家乡味就当给你的一点慰藉罢。” 苏晏怔住,心里感动于皇帝的细心体贴,更是惭愧自己之前的赖皮行径,把脸埋在对方胸口,闷闷地说道:“臣受宠若惊。” 皇帝微嘲:“你‘受宠’是真,‘惊’半点不见得,倒是又皮又滑,还狗胆包天。” 苏晏驯顺地答:“汪。” 皇帝一愣,笑得停不下来,抚摩着苏晏的肩背,半是感慨半是叹息:“清河……唉,清河。”
第163章 我谁都骚不过 景隆帝不喜铺张浪费,膳食除了宫宴之外,每餐不过十数道菜。 这次留苏晏用膳,也没为他破例。 一桌晚膳,以风菱、脆藕、姜渍橄榄为冷盘,主菜是一坛荤香四溢的佛跳墙,辅菜有半翅鸡、爆炒羊肚、炙蛤蜊、银鱼抱蛋、鲜虾仁烩芦蒿、冬菇炒鹰嘴笋、蒜蓉木兰芽、八宝攒汤,甜点是枣泥卷和苏晏自己做的乳酪。 侍膳宫女用纱巾围住口鼻,动作轻柔地布菜。屏风后传出悠扬的丝竹乐音。 皇帝在饮食上颇为克制,每餐只用八成饱。而苏晏正是十七八岁长身体的时候,虽然吃相斯文,食量却不算小,更兼久未尝到地道的家乡味,胃口大开。皇帝为了让他吃得自在,刻意放慢进膳的速度,等待他吃差不多了,才放下筷子。 盥洗完毕,苏晏见已至酉时,自己还要去东宫送年礼,怕迟了赶不及在下钥前出宫,便向皇帝委婉地提出告退。 皇帝却正色道,要他帮忙出谋划策,拉他去参详九边的舆图和大同镇飞递而来的军报。 事关政务,苏晏便不再推辞,仔细看完,很是惊心:“大同总兵与副总兵都阵亡了?” 皇帝凝眉道:“十日前,鞑靼进犯大同,鞑靼太师脱火台亲自领兵,埋伏精锐于大虫岭,又以一百多骑老弱士兵作诱饵,引诱大同总兵林樾出城。此役,总兵林樾与副总兵中伏战死,全军溃败。” 苏晏就算古代史学得再半桶水,也知道大同乃是九边第一镇,是“拱卫神京”重要的西北屏障。若是大同被破,敌挥师南下后转向东,便能直逼京师,兵临城下! 他紧张得手心冒汗,急问:“然后呢,大同守住了么?” 皇帝颔首:“脱火台纵兵杀人掠畜,至雁门关前,被大同卫都指挥使耿乐率军击溃,退回北漠去了。” 苏晏这才松口气,叹道:“臣在陕西,就觉得今年入冬太早,大雪频频,天寒地冻。担心草原白灾严重,更激发北漠诸部的狼性,要南下劫掠,果然还是来打秋风了。” “朕担心的,还不止是这些。光是鞑靼年年侵掠,边防已不堪其扰,倘若瓦剌与其联手——”皇帝的指尖,从舆图上的“鞑靼”地盘,一路向西北移动,点在“瓦剌”上,“同时南下,穿过河套地区,进犯宁夏、延绥等镇,届时战线拉长,兵力势必吃紧。” “瓦剌和鞑靼联手不起来。”苏晏不假思索地答。 “哦,为何?”皇帝挑眉,想知道他言之凿凿的背后,是何许观点。 苏晏有些语塞。总不能告诉景隆帝,因为他念过历史,知道整个铭朝时期,北漠的内部斗争都非常激烈,瓦剌和鞑靼这俩就是冤家死对头,必须掐死对方才能上位的那种。 有时东风压倒西风,有时西风压倒东风。但无论是哪方做大,都野心勃勃地滋扰过大铭,毕竟环境和经济的短板摆在那里,没有中原的物产提升生活水平,他们就得退回到奴隶时代去。 期间似乎出过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一统北漠,但也只有短短二三十年的时间。待及那人身死,北漠再次分崩离析,直到最后女真崛起,都没有再统一过。 那人叫什么来着……什么什么王子?还是什么什么汗王? 记不清了。 “因为皇爷英明神武,必然不会坐视瓦剌与鞑靼联盟,轻易便可在二者之间搅风弄雨。” 景隆帝哂笑:“这究竟是拍马屁,还是暗讽朕行事不够磊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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