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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把双手揣进袖子里,沿着满是碎石瓦砾的路面小心地往外走,边回答:“就是会有一长段时期——数十年,甚至百年,气候骤变,夏天大旱与大涝相继出现,冬天则奇寒无比,连原本炎热的岭南都狂降暴雪。” 朱贺霖思维灵敏,很快反应道:“四时不调,那岂不是要闹饥荒?” “可不是。气温剧降,造成北方干旱,粮食大量减产,就会导致大饥荒。长期的饥荒才是造成天下数十年战乱不休的根本原因,任何一个王朝与君主都回天乏术。” “……何以见得?” 苏晏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太子,“这种小冰河期,历史上曾经发生过三次。一次在殷商末期,结果屹立五百多年的商朝亡了。一次在东汉末年,结果三国混战,紧接着五胡乱华。还有一次在唐末,导致五代十国大分裂。每一次小冰河期的饥荒与乱世,中原人口都要锐减五分之四。” 朱贺霖听得惊心动魄,脱口问:“还会发生第四次吗?什么时候?” 转念又觉得自己问得傻气,清河又不是未卜先知的真人,如何知道天灾何时发生? 会!就在本朝,不到两百年后,直接导致了大铭的灭亡。 ——但那是穿越之前的世界。那个世界的历史上发生过的事,在这里未必会发生,苏晏如此安慰自己。 无论进入的是不是平行空间,从自己被投放进来的那一刻开始,历史轨道就发生了微小的偏移。尽管他的力量微不足道,但仍会尽己所能地推动车轮,把这偏移往更光明的方向推动,哪怕只是一点点。 天灾无法避免,但可以尽量减轻对百姓的致命打击,尽量多地保存人口数量。 提高生产水平,增加国家储备粮,加快商贸繁荣与物资流通,开海禁进行海外贸易,引进与大量种植美洲传来的抗旱高产作物——土豆、玉米和红薯…… 苏晏能一口气说出许多对策,但他知道,想要把所有想法都变为现实,实在太难太难。 蚍蜉或许真能撼树,但需要极坚定的信念、极精准的投入、极漫长的时间与无数前仆后继的同伴。 且不说别的,光是增加国库储备一项,就要涉及到调整税收政策,提高商业税、降低农业税,解决土地兼并问题等等方面。 而封建制度下,土地兼并问题永远不可能彻底解决,只会周期性地爆发,摧毁一个朝代,然后大洗牌,重建新秩序,重新分配土地,矛盾累积个数百年,再度爆发摧毁王朝。 这就是为什么任何一个王朝都不可能千秋万代的原因。 也是为什么所有的开国君主都英明神武,所有的末代帝王都独木难支的原因。 苏晏定定地注视着未来的皇帝,最终摇摇头,什么也没有说。 朱贺霖努力消化了半晌,最后决定把这千古谜题丢给淼淼天意。目前他能把赈灾抚民的问题完美解决,就足够了。 苏晏颇为认同太子着眼当下的态度,小鬼过了年也才十五岁,放眼未来这种难事还是交给自己,交给景隆帝吧。 而且他自己也有眼下急需解决的,那就是神出鬼没的“弈者”。不铲除这个剧毒的疔疮,搞不好大铭不用等两百年后也许会到来的天灾,搁这里直接玩儿完。 苏晏和太子道完别,忧心忡忡地去了大理寺,找来一批精干的差役,让他们分别去京城各米面店打听,近段时间有没有人大批量收购面粉,都是些什么人。 傍晚,打探消息的差役纷纷回衙,向少卿大人禀报打探结果。 苏晏对比情报,发现大量购买面粉的时间集中在一个多月前,买家自称的身份都是异地粮商。他把名录集中抄下来,准备翌日去北镇抚司,让锦衣卫探子们逐一追踪,看能不能揪住背后的出资人,此人肯定与“弈者”脱不了干系。 一个多月前,正是去年年尾,他从陕西回来的时间。 也就是说,他一回京就惊动了七杀营的营主,甚至是“弈者”,为了防止被他调查出更多内幕,提前布下了炸毁密道的后招。 这说明了什么?苏晏陷入沉思: 他在陕西清水营对阿勒坦的援助,使得黑朵大巫想让阿勒坦直接死在大铭境内的诡计没有得逞,暂时压制住了瓦剌和大铭的矛盾冲突,从而在一定程度上破坏了“弈者”的布局。 沈柒抓住了企图暗杀太子的血瞳刺客。而他在朝堂上斡旋,又从民间如沸非议中挽救了太子岌岌可危的名声。这些也破坏了“弈者”动摇国本的计划。 他和沈柒、荆红追破解鸿胪寺一案,废掉了浮音这个潜伏者,进一步触痛了“弈者”的神经。 所以这些引发尘爆的面粉,从有备无患,最后变成了断尾求生。 这是不是也从侧面说明了,虽然素未谋面,但“弈者”已经把他当做一个需要警惕的劲敌? 所以对方控制荆红追、重伤沈柒,等于一口气削掉了他的左膀右臂。接下来,会怎么对付他?会像暗杀太子那样,直接弄死他吗? ……那似乎还挺容易的。 苏晏捏捏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儿,苦笑了一下,也不知道皇爷派来的那四大金刚护不护得住他。 散值后,他拐去沈府探望沈柒,被拉着用了晚膳。为了不影响重伤员养伤,他谢绝了沈柒的挽留,在入夜后回到家。 临睡前,苏晏格外谨慎地检查了门栓窗锁,为防万一,还在所有门窗上都绑了带铃铛的细线。 他在床上辗转许久,迷迷糊糊刚有了点睡意,铃铛蓦然响了两声,把他惊醒。 朝着后园方向的窗户,荆红追经常翻进翻出的那一扇。 是阿追逃回来了吗? 苏晏连外衣都顾不上披,光脚跳下床,冲到窗户边上,沉声喝道:“谁?” 窗外没有动静。 他又叫了声:“阿追?” 窗外一个熟悉的低沉浑厚的嗓音道:“是我。” ——豫王?苏晏有些吃惊。 依照这位亲王一贯的尿性,的确做得出夜闯寝室这种不要逼脸的事,但这种山雨欲来的时候,他竟然还有心情发 骚?近两次碰面,自己刚对他有了点好脸色,就敢蹬鼻子上脸,这是记吃不记打呀! 苏晏把指关节压得啪嗒作响,语气冷淡地问:“王爷夤夜私访,与礼不合。有什么话,明日天亮去大理寺官衙说。” 豫王隔着窗户说:“清河误会了,本王不是来骚扰你的。” “可王爷已经扰人清梦了。” 外面稍作沉默,声音变得低沉:“本王今日送了韩奔最后一程,回来的路上见到你和太子同行,从白纸坊的废墟里出来,脸色凝重,想必心情也很糟糕。所以今夜本王来找你喝酒。” 苏晏微怔,道:“酒入愁肠愁更愁,还是算了吧。” “一醉解千愁。可惜本王千杯不醉,但求一醉都不能。你若是不放心,浅酌即可,只管死命灌我,能把我灌醉,我感谢你。” 苏晏听他话语中满是低落与苦闷,又想起白天在医庐,豫王说韩奔跟随了他十五年,想必不仅仅是主人与侍卫的关系。 十五年前,豫王还在军中,两人应该还是“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的袍泽,难怪韩奔死了,他会那般难过。 苏晏叹口气,接下铃铛,打开窗户。 一阵冷风灌进来,他只穿了中单,还光着脚,不禁扭头打了个喷嚏。 豫王利落地翻进来,立刻关紧了窗户,说道:“赶紧把外衣穿上!炭盆呢,我去点。” 苏晏本还有些后悔自己一瞬间的心软,听对方催他穿衣服而不是脱衣服,才放了一半的心,连忙里三层外三层地穿起来,坐在重新点燃的炭盆边烤火。 “这都二月开春了,还这么冷。”苏晏说。 上次两人独处,还是在不堪回首的梧桐水榭。如今虽然他放下了怨恨,而豫王也以实际行动向他表达了歉意和悔改,但这会儿他难免还是感到尴尬,所以最安全的话题就是聊天气。 “倒春寒么。”豫王随口答,把沉甸甸的两坛烈酒放在桌面,“来,灌醉我。” 苏晏倒一碗,他就仰头喝一碗,比喝水还快。 苏晏见他独自喝了大半坛,仍是半句废话没有,也给自己倒了一碗,慢慢喝完了。 “来,互相吐个苦水吧。”他说。 “……我没苦水可吐。贵为亲王,锦衣玉食,能有什么苦水。”豫王往喉咙里又倒了一碗酒。 苏晏端起酒碗,“我有个关于你的发现。” “什么发现?” “你平时说话自称‘本王’,凡是装腔作势、拿腔拿调、话里有话的时候,就自称‘孤王’。” 豫王停止灌酒,看向他:“我有吗?” 苏晏点头:“只有在没有任何心情去矫饰的时候,才会自称‘我’。” “你还漏说了一点——” “哪一点?” “还有放下戒备,譬如面对关系亲密之人的时候。”豫王说,神情认真。 苏晏生出了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但肯定不是受用,于是撇过脸,边喝酒边说:“我与王爷的关系,也就比陌路相逢多了些孽债,绝谈不上什么亲密。” 豫王叹息道:“意料之中的回答。” 他把酒碗一推,直接抱着酒坛喝,一副恨不得立刻醉死当场的架势。 这酒相当烈,苏晏喝了两碗就觉得腹内如火烧,而豫王猛灌了一整坛,又去拍第二坛的封泥。 也不怕急性酒精中毒,苏晏伸手去按坛口。 豫王哂笑:“放心,喝不死的。” 喝死的人,在喝的时候都这么说。万一猝死在这里,那我的麻烦可就大了。苏晏把酒坛抢过来,给自己又倒了一碗,能分走多少是多少。 两人一个鲸吞,一个慢咽,两坛酒喝完,苏晏浑身燥热,脑袋有些发胀,自觉喝得差不多了,问豫王:“你醉了没有,醉了就走吧……没醉也赶紧走。” 豫王站起身,看举动浑然无事,看眼神又仿佛有了四五分醉意,介于一种醒与醉之间的玄妙境界。 他把空酒坛咚的一放,“走去哪儿?王府就是个铁笼子,京城是大一点的铁笼子,你让我继续回笼子里蹲着?” 苏晏道:“京城是不是笼子,端的看你自己心里怎么想——” “——嘘嘘,别说教,别学我那个满嘴大道理的皇兄。”豫王把食指竖在他嘴唇上,“我带你去看笼门。” 龙门?龙门石窟的龙门?是不是有点远……苏晏胀热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只见豫王从旁边衣架上扯过来一件带风帽的斗篷,把他从头到脚一兜,就去开屋门。 “半夜出门,会惊动前院的御前侍——”话未说完,苏晏发现自己已经翻过墙头,在半空中飞掠了。 双脚悬空,他吓得死死扒拉住豫王。豫王揽着他的腰身,笑道:“别怕,摔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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