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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贺霖邀功道:“小爷难道不聪明?你看!” 苏晏一看,秧苗插得还真有模有样,再想到太祖皇帝出身寒微,估计他们老朱家骨子里就有农牧基因,顿时笑道:“对对,小爷也特别厉害。” 朱贺霖终于被夸了,更是干劲十足。 一个多时辰后,农夫们在他们的帮助下,提前插完了秧。 朱贺霖平时练个一两时辰的武,没觉得累,插个一两时辰秧,把弯腰的动作枯燥重复了几千上万次,倒累得腰酸背痛。但他要面子,尤其在苏晏面前,硬撑着没表现出丝毫。 倒是苏晏心有余力不足,空有技术没有体力,插到一半就僵在那里不行了,被朱贺霖硬拉去树荫底下歇息。 苏晏深觉丢脸,好在农夫们谁也没介意,看样子似乎觉得他一个白面书生,干不动农活是理所当然的,能坚持到这份上已经不错了。 农夫们开始收拾工具。梅仔带着先前那个态度不好的十七八岁小年轻农夫,过来向他们致谢。 小年轻咧嘴一笑,憨憨地说:“之前是我反应过度,向你们——” 梅仔纠正他:“贵人们。” “呃,向贵人们赔不是……”小年轻抓了抓后脑勺,冷不丁蹦出一句,“要不,午饭我们请了?” 梅仔用眼睛瞪他。 小年轻似乎有些惧怕梅仔,垂着头嘀咕:“多几张嘴而已,又不是吃不起……” 朱贺霖大笑,摆手道:“免了免了,我们自己备了干粮,午后还要继续赶路,去汤山浏览一番。” 一行人回到田埂上,走去河边洗手冲脚,重又穿上外衣。 那个老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个竹篮,递到朱贺霖面前:“这是午餐。” 朱贺霖好奇农夫们吃什么,打开篮盖子一看,黄乎乎的饼子,看着质地十分粗糙,捏一下硬邦邦的,表皮还掉渣。 除了饼子,就只有凉水了。 “这就是你们的吃食?”朱贺霖惊讶地问,“干那么久的农活,光吃这个怎么行?” “这就是最普通的农夫的吃食。”老叟道,“后生仔,你吃不吃?” 朱贺霖拈起一个饼子咬了一口,差点把牙咬崩了。他望着手中的饼子发了会儿怔,深吸口气,慢慢咀嚼起来。 裹着黄米粉、带着糠秕碎末的饼子,摩擦着被精米精面宠惯的口腔与咽喉,太子努力地咀嚼、吞咽着,眼眶逐渐泛红。 侍卫们以为他噎住了,忙给递水。 朱贺霖摆手,吩咐:“你们都要吃。清河,你就——” 苏晏接口:“我也吃!”说着拿起一块饼子,就着凉水慢慢吃。 一行人坐在树荫下啃糠粞饼,老叟没有再说话,拿起空篮子转身离开。 老叟走后,朱贺霖的眼眶越发潮湿赤红,极力抑制着鼻音说道:“我以为……除了那些黄河决口、贼匪作乱的地方,大铭绝大部分的百姓都安居乐业,衣食无忧……我看京城,还有南京,猪肉一斤不过两分银子,市井间的百姓,面上都带着笑……” “这才离南京城多少里地?郊县的农夫吃的就是这种东西……”他低头,狠狠咬了一口糠粞饼,牙齿用力碾磨,声音中带着哽塞,“怎么会这样呢?清河,你说,怎么会这样呢?” 苏晏深深地叹了口气,不知该从何说起。 诚然,他所见到的大铭京城与各大府城,百姓安居乐业,物价平稳,柴米油盐、鸡鸭鱼肉哪一样不贱?数口之家,每日大鱼大肉,所费不过二三钱,算是极丰厚的;小户人家,每日赚二三十文铜板,便可轻松过一日。再往南,苏杭一带更是繁华富庶之地,简直人山人海,盛世景象。 可贫瘠的地方也大有所在: 发生自然灾害的地方,譬如去年秋季决口的黄河所淹没之地,生灵涂炭,惨不忍睹。 还有他曾走过的陕西,官不得人、弊政害民,以至于流民成匪。驻边的牧军,因为军饷不足与上峰盘剥而忍饥挨饿,不得不加入私卖军马的行列,知法犯法。 而更为广阔的,那些在府城之外的县、村,位于社会最低层的农民们,交完夏、秋两税,冬日还要服徭役,很多时候只能以糠粞饼充饥。 ——如何让太子明白,这是贫富差距导致的割裂呢? 但比这更匪夷所思的是,尽管朝廷一再减轻农业税与其他行业的税收,国库因此始终维持在较低水平,可农民的日子依然难过。 “这是为什么?”朱贺霖听完苏晏的解释,震惊地问。 苏晏露出了为难的神情:“因为实行的税制,因为阶层利益,因为整个文官体系根深蒂固的观念,总之……一言难尽。” 朱贺霖听得云里雾里:“清河,你再给我详细说说。” 苏晏叹道:“等回陵庐后,我有空再跟你细说。而且一时半会也说不全,得看我当下能想起什么,就聊什么。” 朱贺霖低头望着啃了大半的糠粞饼,感慨道:“无论如何,天下还有那么多百姓如此艰辛才能谋生,朝廷岂能不爱惜民力?执政者,当以民为本。” 苏晏颔首:“小爷有这份认知与决心,就已经很好,其他政策上的改进,将来还有机会实现。” “都吃完了么?”朱贺霖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问侍卫们,“吃完就上马。小爷没心情,不去踏青了,回陵庐去。” 一行人解了缰绳,上了马原路返回。 几骑人马消失在柳烟之外,方才离开的老叟与农夫们又出现在了田埂上。 老叟望着马上的背影,严厉的面容上露出了微笑:“‘执政者,当以民为本’,听见了没?” 他身边的梅仔点头。 “这才是我大铭储君应有的德行。”老叟拍了拍梅仔的肩膀,“京城朝堂无论乱成什么样,都与你们无关。别忘了,你们只认一样物件、一个人!” “是,都督。”梅仔说。
第289章 大兄弟别坑我 “……已经五日了。” 午门外,在凌晨将褪的夜色中等待了许久的朝臣们,刚刚从传旨內侍口中得到了“今日罢朝”的旨意,不少人叹着气散去,剩下的三五成群,交头接耳。 “我听说,圣躬近来不安哪!郑大人与太医院汪院判交好,可曾有所听闻?” “太医院那边倒是没有什么大动静。皇上的确素有头疾,不过都这么多年了,偶尔发作发作,也不算什么大病吧。” “皇上御极十七年来,非大病痛从不罢朝,何曾见过这般怠政!”一名文官说到激动处,手里的笏板都颤抖起来,“莫不是我等之前集体上疏,惹得圣心不悦,故而连续罢朝数日,以示不满?” “有这可能。” “若说圣心不悦,可我等上疏请求易储的,皇上也从未责罚过呀。” “要这么说,那些力保太子的,皇上不也没责罚?这圣意究竟如何,谁能猜得透?” 众臣纷纷摇头。 有个官员犹豫了一下,道:“司礼监的蓝太监长年贴身服侍皇上,或许能从他那里打探出点什么来。” “谁去打探?范大人舌灿莲花,不如就您去试试?” “不成不成,我前阵子刚弹劾蓝喜收受贿赂来着,这下凑上去问,可不得热脸贴个冷屁股。” “要不就岑大人?我看您刚才激动的呀,笏板都快拗断了。” 岑大人把笏板往袖里一塞,连连摆手:“切勿再提,污了我的耳。反正结交阉党之事,我不做,谁爱去谁去!” - “……光是从奉天门到禁门的这段路,来搭讪的大人就有七八位。奴婢可从没这么吃香过,简直一块会走路的香饽饽。” 御书房内,蓝喜一边躬着身研墨,一边细声细气说道。 景隆帝坐在宽大的圈椅上,怀中抱着二皇子朱贺昭,正握着他的小手,教他写大字。闻言轻哂一声:“香的是你?香的是朕的心思。” “对对,其实奴婢也清楚得很,断在宸心,哪里由得旁人窥探分毫,他们这是昏了头。” 皇帝并不想再提那些朝臣,转了话风问:“你看看,这孩子的字如何?” 蓝喜便去看宣纸,夸道:“二皇子殿下才三岁,这字儿啊,写得比寻常五六岁孩童还好,真是聪慧过人。” 朱贺昭转头看蓝喜,奶声奶气道:“谢大伴夸奖。但我才刚开始练字,还得继续向父皇学习。” 蓝喜笑成了一朵满是褶子的花:“二殿下敏而谦逊,实乃神童也。” 皇帝放下笔,轻轻拍了拍朱贺昭的背:“练了快半个时辰也没喊累,可比你哥哥小时候好学多了。去吧,去洗个手,吃些点心。” 朱贺昭滑下父皇的膝盖,殿内侍立的宫人便上前带他。走之前,他还没忘了给父皇行礼告退。 蓝喜望着二皇子小小的身影,只觉稳重得不像个三岁幼童,不禁感慨:“二殿下不仅生得像皇爷,连言行举止间的韵味,也颇有几分相类。” 皇帝颔首:“幸亏不像他娘。对了,卫昭妃还在永宁宫?” “回皇爷,在。”蓝喜禀道,“奴婢听慈宁宫那边说,前几日二殿下还在问太后,他母妃挨的罚结束了没有,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呢。” “哦?太后怎么答?” “太后说,‘阿婆会连同你母妃的份一起,好好照顾你’。事后便把那名在二殿下面前多嘴,透露卫昭妃消息的宫人给杖毙了。” 皇帝起身,在旁边的铜盆里洗手,淡淡道:“有母后照顾昭儿,朕也挺放心的。她不想让其他妃子抚养,就随她的意,放在慈宁宫养罢。” “那……太后之前提过的,让二殿下早些入文华殿读书之事呢?” “昭儿早慧,提前几年开蒙也未尝不可。既然母后把老师也给他定好了,那就明年入殿。你去同焦、王二阁老知会一声,好让他们有充足的时间准备课程。” 蓝喜领了旨,退出御书房。 - “……听说了吗,二皇子明年就要入文华殿读书了,由焦阁老与王阁老担任老师。” “明年,这么早?” “是啊,寻常孩童六七岁开蒙,可二皇子天资聪颖,据说皇上还亲自教他写字。” “近来早朝次数越发疏了,由每日一朝,改为每旬三朝,有时接连数日不见皇上的面,听宫人们说是精力不济,多在东、西两苑颐养。” “皇上的头疾……” “焦阁老明日宴请我等……” “太后寿诞将至……” 通政司内,担任参议的崔锦屏抱着一摞刚汇总来的奏本,从院中一众闲坐聊八卦的官员后面,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崔参议——”有人叫了一声。 另一人打断道:“别管他。状元郎傲气得很,等闲看不上我等俗人。让他独自‘龙跃金鳞’可不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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