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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警示般的嘲讽,令臣子们想起了曾经赐给贾公济等一干御史的粉底皂靴,还有赐给进献祥瑞的地方官的大张牛皮,再次深刻感受到——咱们这位景隆皇帝哪怕后半辈子都不上朝,也由不得任何人糊弄。 于是前朝经过数日动荡,终于基本恢复了平静。 皇帝照常一旬三朝,陈实毓则每日奉召来养心殿,为皇帝针灸、开药。 “皇爷……三思啊!”见皇帝端起药碗,陈实毓忍不住出言劝阻,“这些都是虎狼之药,短时激发潜能使人精力旺盛,其实只会加重透支身体,后患无穷。还是换成太医们开的温补方子,慢慢调养的好。” 皇帝面不改色地将药喝完,方才道:“应虚先生不必担忧,按朕说的办即可。” 退出殿外时,陈实毓喃喃自问:“不敢拿性命冒险开颅,最后还是得牺牲身体换取时间,难道真的是老朽错了……” 因为魂不守舍,他险些与回宫复命的蓝喜撞在一处。 蓝喜差事在身没跟他计较,侧让了一下,匆匆走进养心殿,对皇帝禀道:“腾骧卫盯了数日,不见太后那边有异动。算算行程,送诏书的使者应已至沧、德二州,想是一路无碍。” 皇帝微微颔首,又问:“那个叫‘永年’的內侍如何了?” “自从皇爷与太后议定了试探之策,太后赏赐完他后便依计而行,命他继续留在养心殿做自己的耳目,永年立刻答应了。太后也因此相信了皇爷所言,这內侍永年的确是个奸细,怀疑小爷的画儿是他栽赃,便不再提要把画儿抖出去的事。只是太后未见他与宫外人联系,还没查出背后指使者是谁,就一直吊着。” 皇帝道:“这段时间,他也传了不少重要消息出宫。” 蓝喜边奉茶,边小声附和:“这些‘重要’消息,正是皇爷您想要他传出去的。” “所以门后之人才相信太子已失圣心,对南京那边放松警惕;所以才相信……”皇帝不再继续说,指尖轻叩桌面,片刻后又道,“永年没用了,再留着反生祸端。告诉沈柒——” “是,奴婢这就去。”蓝喜伺候皇帝多年,可谓举一反三,当即领会了未出口的后半句话,退下去安排。 - 北镇抚司。 沈柒坐在堂上的太师椅,双腿交叉架在桌沿,心不在焉地把玩着黄铜刑锥。 “大人在想什么?”掌刑千户石檐霜一向八卦,脑子里还很爱跑马,仗着与他关系亲厚,忍不住问。 沈柒还没开口,高朔匆匆走进大堂,抱拳见礼后想凑到他耳边禀报。 “无妨,石头不是外人。” 石檐霜看了沈柒一眼,目光中隐隐有感恩之色。 高朔说道:“內侍永年,卑职亲自处理掉了,是个酒后失足的意外。” “……皇上开始收网了,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沈柒问他们。 石檐霜与高朔对视一眼,莫名想起之前在河南暗查廖疯子的贼军时,沈柒悄悄离队一日夜,是他们给打的掩护。接着又临时起意,带一支暗探小队离开河南地界往东,后来他们才知道,沈柒是在南京待了半个多月。 沈柒去做什么?他们没敢多问,也不愿意多问,一来认为不属于他们这个层面的事情,知道太多反而是取祸之道,二来也是出自一种近乎于崇拜的信赖与追随。 “皇爷已经知道门后之人是谁,打算动手斩草除根了?”高朔猜测。当初沈柒去东市吃馄饨被人盯梢时,是他前来通风报信,故而对“弈者”的情况所知的比石檐霜多一些。 沈柒缓缓摇头:“按理说,不该在这个时候动手,主动掐断永年这条线。留着引蛇出洞不好么?” 石檐霜不解地问:“那皇爷这是何意?” “自毁线索,如此不明智的做法不像今上的风格。”沈柒边思忖,边低声道,“我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也许圣躬并非如太医院所言,只是偶发头疾……拔除暗钉、犁庭扫穴,这是为太子铺路!” 这话在脑中转了个弯,石檐霜与高朔同时悚然变色:“大人是说——” 他们不敢说出口,但神情已经泄露了心中惊骇。 沈柒面色阴冷地说:“如此一来,再去看前几日的跪门案,内情昭然若揭。紫微生变,锦衣卫作为上率亲卫首当其冲。多少指挥使都是在帝位更迭时落马,倘若不被新君信任,我们就危险了。” “那该怎么办?” “大人可有应对之策?” 石檐霜与高朔同时开口问。 沈柒想了想,吩咐石檐霜:“北镇抚司有缇骑一千余人,挑选其中六百名忠勇精锐,明日起在城外林野中扎营待命。这事交给你,记住行踪务必隐秘,连宫里都不能知道。” 又吩咐高朔:“你带一队暗哨盯着宫中,尤其是养心殿与慈宁宫,一旦发现不寻常的动静,立刻来报我。我已买通仪仗营的汪佥事,他会掩护你。” 仪仗营这些负责站殿的“大汉将军们”在编制上亦是属于锦衣卫,却没有什么实权,其佥事会抱沈柒大腿也就不足为奇了。 两人应诺后,各自去安排。 大堂内只剩下沈柒一人,继续心不在焉地把玩刑锥,也不知是失手还是有意,锥尖扎进了指腹,鲜血渗出。 他蘸着血珠,在桌面铺开的公文纸上,涂抹出两个字:“清河。” 歪着头看了看,觉得写得不太好,换了种字体又继续写—— 清河。清河。清河……写到后面变成狂草,笔锋张扬癫狂,像一群在极度的饥饿与忍耐中终于暴动的野兽。 一年别离,一页血书,透着频婆果的相思意,也透着无法排遣的血腥气。沈柒将纸张揉成团,慢慢地、一点点地嚼碎,咽下肚去。 - “啊——” 太后惊叫一声,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守夜的宫女连忙上前问安,被她随手抓起玉枕,砸在脸上:“琼姑!琼姑!” 琼姑闻讯,匆忙着衣进殿,示意那些跪地求饶的宫女们都出去。 太后身穿白色中衣,披散着鸦翅般乌黑的长发,一把抓住了床前的琼姑的手腕,眼神中还带着尚未褪尽的惊惶,声音干涩而沙哑:“我又梦见她了……她出现在皇宫里,比我年轻,穿着皇后的翟衣。翟纹十二等、九龙四凤冠,多么华丽,我被册封为皇后时也穿过……可她嘲笑我!她说我再怎么机关算尽,最后也难逃众叛亲离的下场!” “太后,那只是个梦。”琼姑紧紧握住她的手,“莫氏已经死了,死了三十年,连骨头都烂成了灰。她是死有余辜,太后就把对她残余的记忆像灰烬一样扬了罢。” 太后深吸着气,喃喃道:“三十年?怎么觉得只是一晃呢……她那张脸,那么真实地在我面前,是莫氏的脸,还是章氏的脸,我有点分不清了……” 琼姑倒了杯茶递过去:“章氏也死了十六七年了,且是难产后落下月子病死的,却与太后无关。太后放宽心,彻底忘了她们,就不会再梦见了。” 太后倚靠在琼姑身上,喝了几口热茶,感觉好多了,有点自嘲地笑了笑:“真是的,这都多少年没有梦到她了,怎么突然又——” 她蓦地消了声。 茶杯从指间陡然落地,在床前的砖地上摔得四分五裂,茶水四溅。 琼姑忙起身跪地,掏出手帕给她擦拭,关切地问:“太后没有烫着罢?” 太后脸色泛白,咬牙道:“我记起来,她在梦中说——‘我儿子要回来了’!” 琼姑擦拭的动作停住,抬头看她:“太后……” 太后低头,把手掌覆盖在琼姑逐渐老去的脸颊上,像隔着三十年时光,再次抚上了忠心耿耿的贴身婢女的脸:“是莫氏,也是章氏。她回来嫁给我儿子,向我复仇没有成功,又让她儿子来讨债……不行,我绝不能让她的儿子……让朱贺霖回京!” “太后?”琼姑难掩惊色,“可皇爷已下诏书,召太子回朝……” “发出去多少日了?”太后急促地问。 “六日,不,七日了。” “……走漕河的话,还不到徐州;走陆路的话,那就更慢了。” “太后莫非是想——”琼姑伸手覆住脸颊上她的手背,用力摇头,“这可太冒险了,万一被皇爷发现……” 太后眼中忽然涌出泪水:“我儿已病入膏肓,犹惦念着那个女人生的儿子!人人都道皇帝至孝,可他却从未把我这些年来内心所受的折磨看在眼里,也从未真正缅怀过他的另一个弟弟! “朱槿轩,那个被莫氏害死的、我的第二子,小时候就像昭儿一样聪明、一样可爱!看着昭儿,就好像看到他,好像他还在我膝下,亲亲热热地喊着‘阿娘’……皇帝怎么就不能立昭儿为太子呢?! “立昭儿为太子多好啊!隚儿、轩儿、城儿,我们母子四人这才算真正地团聚。” 太后深吸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掀开被子下床。 琼姑仍在失神:原来太后最爱的是她失去的那个儿子、那个记忆中永远幼童模样的三殿下。或许这也不能算是纯粹的母爱,而是一种对自己“拥有过后又失去”的念念不忘,是对自己曾经所受过的伤害的弥补…… 太后咳嗽几声,琼姑才从怔忡中惊醒,连忙起身拿起外衣给她披上。 “太后打算怎么做?”琼姑低声问。 太后沉默片刻,说道:“不能直接派人去追,皇帝一定防着我出手。只能拦住、拖住,别让章氏子顺利回京。等我把昭儿扶上太子位,一切尘埃落定,他就算回到京城,也是立刻被打发去封地就藩的命。” 琼姑今夜格外大胆,问:“皇爷会同意废太子,改立二皇子么?” 太后今夜对她也格外宽容有耐心,却答非所问:“太医来我这里告陈实毓的状,说他开的是虎狼之药,虽使皇帝看起来精气旺盛,实际上却是在透支余力,请求我下旨驱逐这个民间大夫出宫。 “我知道太医是出于嫉妒,也知道陈实毓的药方是在皇帝授意下开的……为了章氏子,皇帝连自己受之父母的身体发肤都能损害,我还能说什么!” 琼姑惊道:“皇爷吃这种药,会不会——” 太后泪流满面:“太医说,服这药犹如在浅塘中开渠放水,一旦身体元气干涸,或许皇帝前一刻还健壮如常,后一刻就会突然昏迷,甚至再也……再也醒不过来……我的儿啊!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 琼姑犹豫后,又问:“太后还有豫王殿下。四殿下孝顺又机敏,这么大的事,要不要叫他来给太后分忧?” 太后微怔:“城儿……他倒是从不争抢那把椅子,心思根本不在朝堂上,对皇帝也憋着股气。但你别忘了,城儿与苏十二关系暧昧。苏十二是太子党首席,皇帝待他也不一般,我担心城儿会因为那个奸猾刁钻的小子,在这事中坐歪了屁股,没的横生枝节……还是先别告诉他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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