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豫王笑了。 苏晏知道他生得雄健而俊美,却第一次发现他眼中毫无阴翳地笑起来时,竟然是这般夺人眼目,像烈火,像战旗,像陨落后又升起的星曜。 豫王抖落马鞭:“抓住,我带你上来。” 苏晏伸手抓紧鞭梢,感觉身子一轻,就被提上了一丈多高的石碑。 碑顶平坦,虽然崩了一处边角,但坐两个人还是宽裕的。豫王宽大的袍裙铺在碑顶,拍了拍身边:“坐。” 苏晏与他并肩而坐,垂着两条腿,一起看北方的群山与天空。 寒风拂过瑟瑟的枯草,拍打在石碑上。谁也没有说话。 我是不是该主动开口,说点什么送别的祝语?苏晏想,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之类…… “昨夜我在东苑徘徊许久,还是进了龙德殿,去见母后。”豫王有一搭没一搭地开了口,语气平常,仿佛只是闲聊,“我想问问她,这十年有我作陪,她开心么?倘若她回答‘开心’,那么这十年囹圄的时光也不算白白耗费,我这么说服自己。 “太后……如何回答?”苏晏问。 豫王沉默了一下,说:“我没问。我在门外看见,她正在小佛堂里,对着佛像与我三哥朱槿轩的牌位许愿。许愿莫氏魂飞魄散、不入轮回;许愿嗣皇帝难继大位,好让她回到慈宁宫;许愿她的轩儿早日回到她身边,昭儿平安长大。 “她没有提到二哥,也没有提到我。二哥刚殁,她不愿触碰伤心事,我能理解……但我呢?我孝顺她这么多年,最后因为帮了朱贺霖,与她立场对立,就从儿子变为政敌了么? “母后她……到底有没有爱过二哥,有没有爱过我?如果有,她爱的是我们,还是我们的孝顺?” 豫王脸上神情淡淡,苏晏不转睛地看着,心中油然生出一丝隐痛。想告诉他,他二哥还活着,只是昏迷未醒,但又担心事态未明,泄露出去坏了皇爷的大计;也想告诉他,这世上不是所有的父母都会无条件地爱自己的孩子,至少太后不是,但又不忍再往他的伤口上撒盐。 “都说父母生养恩深似海,可我却觉得自己也许会被海淹死。”豫王自嘲地笑了笑,“你是正统儒家出身,从小学的就是天地君亲师、仁智礼义信,听到这种话,也许会觉得我这人离经叛道,并非善类。” 苏晏摇头:“恰恰相反,我觉得你是个很有想法、不拘一格的人。” “真的?” “真的,就像你曾经对我说过‘天地山川有玄妙,风雪雷电有威力,但未必有性灵。有性灵的,只有人,所以人才是万物之首’,我深以为然一样。” 豫王朗声大笑:“好!至少我这样的异类,不是天底下的独一个。” 他伸手搭住苏晏的肩膀,往自己身上一带,手里折的马鞭指向北方:“往事已矣,向前看。前方是茫茫北漠、烈烈旌旗、萧萧马鸣,那才是我该去的地方!” 苏晏的一腔热血也被他带动起来:“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可惜我文弱之身,怕是没有上战场的机会,就看你这靖北将军将来的英姿了。” 豫王笑道:“我都年过而立了,哪还有什么英姿?” 苏晏朝他眨了眨眼:“你不是才二十八么?还把自己比作丰艳牡丹。‘孤王才二十八岁,春秋鼎盛,算不得老’,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哈哈哈!”豫王大笑,“那是刚认识你的时候……多快啊,这都过去三年了。这三年中,你我把爱、恨、情、仇统统都尝了一遍,也算是缘分深种。如今算什么,真只是同袍?” 苏晏仔细地想了想,诚实回答:“应该比同袍更交心一点,算半个知己吧。” “为何是半个?” “还有半个,等我将来有机会去大同找你喝酒,再算上去。” 豫王收敛笑声,打了个唿哨,只见一匹神俊的黑马,如一朵乌云从雪地山坡上卷下来,身姿矫捷有力,停在了石碑下。 他一把搂住苏晏的腰身,叫道:“我带你感受一下,京城外自由的风。” “哎——”苏晏话音未落,就被他带着从石碑顶端往下跳,落在了马背上。 豫王一手握缰绳,一手揽住苏晏的腰身,策动马儿。黑骐如蛟龙入海,瞬间提速,向着雪后原野奔驰而去。 劲烈风声在耳畔呼啸,苏晏从未坐过这么快、这么颠簸的马,简直就是一条腾云驾雾的黑龙,总担心要从云端堕落下去。但紧贴在背后的胸膛与紧搂在腰间的手臂,又是那么强壮有力,足以支撑他奔向天的尽头。 这一刻,他感受到了豫王所说的自由——无边无涯、无拘无束、无始无终的自由。 他闭上了眼睛,让自己随风飘去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然而,风还是停了下来。苏晏的束发冠掉了,长发劈头盖脸地散落着,把五官都遮了。 豫王将他的上身向后掰转,忍着笑,用手指把他的长发梳向脑后。 苏晏吃了风,边咳边抱怨:“这下肯定找不着了,那顶青莲小道冠我很喜欢的……哎,你别那么用力掰,我腰要拧断了!” “断不了。我知道它有多柔韧……”豫王近在咫尺的眼睛越发幽深,呼吸频率也变了。 他蓦然抬起苏晏的右腿拨到左边,将之整个儿向后旋了半圈,从背向他变成了面对面,然后把苏晏的脊背向后压在了修长的马颈上。 马颈狭窄,苏晏怕自己掉下去,下意识地伸手乱抓,扣住了豫王的肩膀。 豫王向前倾身,狠狠吻住了他的嘴唇。 黑的长发,与黑的马鬃混成一色,在雪地上方静静地流泻。 苏晏的手指扣在豫王的肩膀上,指尖先是垂死挣扎般抓挠,继而动作越来越慢,最后仿佛要刺破布料,戳进对方的血肉中。 黑马有些不适地摇摆脑袋,打了个响鼻,但主人用脚尖轻蹭马腹,这匹烈性的战马便安静且安详了下来,任由颈上重量沉沉地压着它。 苏晏觉得自己大概晕马了,不仅人是飘的,魂也是飘的。 直到豫王在他耳边沉声说:“找不到的话,以后我再给你打顶新的。” 苏晏说不出话,眼角与嘴唇都还是殷红且湿漉漉的。 豫王连黑发带马鬃挽了一把在指间,轻轻揉搓,哂道:“你骂罢,我准备好了。” 苏晏长长地吐了口气,骂道:“滚吧,别回来了!” 豫王笑起来:“承苏大人吉言,我还真不打算回京了。别忘了你答应我的,日后来大同找我喝酒。” 苏晏稀里糊涂地中了招,又觉得其实也不算稀里糊涂,是对方费洛蒙太浓、技术太好,而自己又一时心软。 ——真的只是心软吗? 如果干出这事的是不相干的人,譬如华翎、石檐霜、魏良子……他一阵恶寒,觉得自己能起操起马鞍把对方砸进雪坑里去。 而面对改了风流不改风骨的朱槿城,大概还是有点前世的粉丝滤镜存在? 苏晏苦恼地揉着眉心,沮丧道:“打死我也不敢再和你喝酒了。放我下马,我自己走回去。” 豫王说:“离京五十里了,你怎么走回去?不如就随我去大同,当阿骛的后娘。” 苏晏怒道:“那你再把我原路送回去!还有阿骛,跟着你这种没个正经的爹,简直倒了血霉,你不懂言传身教,不如把他留在京城,我给他找奶娘、找老师。” 豫王笑着把他揽在怀里,驱马调头,顺着来路奔驰:“那个傻小子还是随我去边关的好,留在京城做什么,当质子么?你这位从龙的大功臣,还真为新君着想,不过,告诉他,放心罢!”
第310章 我不是我没有 馄饨摊的老板娘——不,或许该叫她“守门人之一”,正在积雪凌乱的道路上策马飞驰。 半截机关套筒藏在她怀中,冷硬地硌着她的皮肉,还隐隐散发出臭味。 因为天寒地冻,一开始臭味还很稀薄,随着赶路时间长了,臭味变得越来越明显,直至难以忍受,简直就像怀揣了一坨屎。 ——这该死的锦衣卫沈柒,究竟提交了个什么“证据”,为何会臭成这样! 她一边默默咒骂沈柒,一边捏着鼻子加紧赶路,希望能在熏死自己之前,把套筒转呈给弈者。 当然,以她的身份,是没有资格见到弈者的。 经过二度转手,托盘上的套筒与守门人的密报,被送到了鹤先生面前。 鹤先生掀开托盘上的罩布,被臭味儿熏得倒退了两步,皱眉道:“什么东西!” 端着托盘的女信徒说:“锦衣卫沈柒自称,景隆帝因开颅术失败而驾崩是他的功劳。因为他半途潜入治疗室,动了手脚,这是他提交给弈者的证据。” 这么一说,的确是重要证据,再臭也得忍。 鹤先生强忍捂鼻的冲动,恢复了一身闲云野鹤的模样,对信徒道:“拿好了,随我来。” 静室之内,圆月窗大开着,窗外细雨霏霏,寒风夹着水汽吹进来,湿冷透骨。 弈者临窗下棋,一手执黑,一手执白,左右互搏。 头戴的宽檐锥帽,垂下长长的烟灰色罗幔,从头顶直披到脚背,将其身形遮蔽得严严实实。 鹤先生的身影出现在室门口,弈者头也不回,扬声道:“有空?过来陪我手谈一局。” “没空。”鹤先生毫不客气地道,“忙着躲通缉令呢,不比你悠闲自在。” 弈者轻哂:“隐剑门、七杀营在明,我在暗,而你的真空教在明暗之间,这不是之前约好的?何以滋生出怨气,还朝着我来。” 鹤先生让女信徒将托盘放在地板上,挥手让她退出去,方才整了整衣衫,在棋桌对面盘腿而坐,将残局上的白子一粒一粒拾起,放入棋奁。 臭气渗透盖着托盘的罩布,开始在室内飘浮。 “你带屎来见我?”弈者问。 鹤先生淡然道:“心中有屎,便见万物皆以为屎。” 弈者对答:“心中无佛,倒把红莲开遍愚众。” 两人彼此嘲完,皆莞尔。 鹤先生说了守门人的汇报,弈者让心腹侍从把半截机关套筒带去开启,发现内中有个油纸包,拆掉油纸后见一团黏糊糊、如浆如齑的腐臭之物,约有鸡卵大小,外表依稀残留着薄膜,不知是何物? 弈者命大夫与仵作仔细辨查,最后得到的结论是:疑似一团人脑,因挖出后已有月余,故而腐烂发臭。这还因为是严冬,若是天气再热些,更臭。 ……难道沈柒想用这块烂掉的无主脑浆,证明自己在治疗室里挖了先帝的脑子? 这究竟是提交证据,还是故意恶心人? 弈者与鹤先生相顾无言。 良久后,鹤先生道:“这个沈柒……是个疯子,可你还是要用他?” 弈者道:“他不仅有股子疯劲,还狠辣狡猾、两面三刀,不好控制。但他有个软肋,不,应该说是致命的要害。只要拿捏着这个要害,他就算再疯,也不得不落入我们彀中。”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69 首页 上一页 370 371 372 373 374 37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