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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摇摇头,想要解释几句,张嘴却又呕出一口血来。 荆红追忙掏出药瓶,又给他喂了颗安魂定心丸,边将掌心贴着他后背,加大真气输入,边苦劝道:“别再想了,思虑伤神,会加重七情伤,对你身体恢复不利。” 苏晏把药丸连同血沫一起咽了,好容易压下呕吐感,喘气道:“小爷很好,我知道他将来成就不输皇爷,他只是……太过依赖我了。我所有的理论,他都极力接纳;所有的策略,他都深信不疑;所有的决定,他都大力支持……正因如此,在他身为帝王的成长之路上,我从最大臂助,变为了最大变数,将来……恐变成最大阻碍。我真不想,与他走到‘人生若只如初见’的那一天……”就像与沈柒那般。 你把他身为帝王的历程都考虑尽了,那么他身为“朱贺霖”的那部分呢?少年情炽,大人对此是真的不为所动,还是怕再沾惹情思,刻意逃避?刹那间,荆红追心头冒出了这番叩问,但他忍住了,没有问出口。 最后他说:“大人,你好好睡一觉罢,什么都别想。” 苏晏低声道:“风雨交加,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若睡不着,我帮忙点个睡穴?”荆红追不待苏晏再次拒绝,就将他轻轻摁倒在枕上,扯过被子重新裹起来。 苏晏无奈道:“别点穴,我努力入睡便是。” 荆红追脱了身上那件沾染他新吐的血渍的外衣,钻进被窝,说道:“大人畏寒,又淋了夜雨,需要有人暖床驱寒。” 这都五月底了,能寒到哪里去?不过被荆红追这么搂着,的确很安心,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许多。苏晏没有推辞,把脸枕在贴身侍卫的肩窝处,闭目假寐。 许久之后,他的呼吸逐渐低缓。就在荆红追感觉到他快睡着的时候,苏晏忽然梦呓般开口:“阿追……我若是不当官了,你会怎样?” 荆红追很平静地说:“就这样。” “这样?” “对,我还是这样搂着大人睡,给大人做枕头与汤婆子。当不当官,有什么不同?” 苏晏的脸在他肩窝处动了一下,伸手抱住了他的腰身。 “阿追……” 荆红追竖着耳朵想听后半句,但苏晏不再说话,带着持久不退的低烧睡着了。
第347章 最后一重考验 北直隶的广平府,乃是京畿以南的八府之一,地形狭长,被山东与河南夹在了中间。 辽阔的湿地上,一望无际的芦苇随风飘摇。数骑飞驰,马蹄声急促而纷沓,踏破洼淀,惊起野鸭与野鸬鹚扑棱棱飞成一片。 前方一个小村落依稀可见。马背上,商贾打扮的守门人勒住缰绳,解下水囊狠灌一通,对另匹马上的蓝衣男子说道:“沈大人,此处名为洞头村,再往前四十里便是永年城。” 沈柒打量暮色中的郊野村落,冷声道:“弈者先生胆子不小,盘踞之处离京畿如此之近。前些日,于彻之所率京军歼灭了廖疯子一部后,从大名府回师时途经此地,竟没发现这窝点,割了他的脑袋去?” 守门人早知他性情狠戾,一边腹诽“这到底是招了个干将还是夜叉”,一边皮笑肉不笑地说:“沈大人下次若是在弈者大人面前说这种话,可千万要等我告退之后。否则只怕你这失火的城门没事,我这池鱼要遭殃。” “别废话,走!”沈柒马鞭一抽,踏水扬长而去。 守门人忍下一路上的第无数口气,催马跟上。 洞头村看似普普通通,地面两丈之下却隐藏着一条的地道。沈柒见他们又要钻洞,嘲讽道:“你们还真是属地鼠的。” 守门人只能装作没听见,带着三名撤出京城的暗桩,打着火把在前方带路。 地道颇为宽敞,地面铺着青方砖,洞壁以青砖砌筑,洞顶还有不少烟火熏出的黑色痕迹,显然经常使用。 守门人边走边对沈柒解释:“这条地道,主路长达四十五里,从洞头村直通永年城的内城,是隋末起义军首领窦建德所挖。他与秦王李世民在此鏖战时,借此道来回运送兵力,迷惑敌方,故而叫‘运兵洞’。本来地道已经被经年的淤泥堵塞,十年前弈者大人派人复通与扩建,才能得以使用。” 十年前……沈柒转念想到,正是七杀营刚建立的时候。莫非这里便是七杀营的本部所在,是清河所谓的“虫巢”? 地道不仅曼长,而且不知其范围之深广。许多岔路均为这些年间新挖掘的,通往一个个杀手训练场。他们前行时,间或几声隐约的惨叫从幽洞深处传出,沈柒恍如重回诏狱,似笑非笑道:“环境不怎样,气氛倒是有点亲切。” 守门人被他笑出满背寒栗,加快脚步走向地道的尽头,拾阶而上,来到一扇雕刻着龙子睚眦的巨大石门前。 “弈者大人就在门后,沈大人请自行入内。”守门人说完,如释重负地退下。 沈柒盯着门上凶猛狰狞的睚眦,下意识地用掌心按了按刀柄——腰间的绣春刀换成了摩挲刀,他还没完全用习惯。 他深吸一口气,气运双掌,用力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石门。 门后是一个空旷的大殿,像斋宫,又像明堂,装饰摆设古意十足。大殿深处宝座高举,椅面上坐着个人形的黑影。 沈柒步步走近,在通往宝座的台阶下停住脚步,冷冷道:“端坐高位,视若无睹,这便是弈者先生的待客之道?” 那黑影起身,幽暗中一步步走下台阶,在三层之外停住。壁上明珠的光晕,依稀照亮了黑影颀长的轮廓。这人头戴宽檐大帽,帽檐一圈垂下长长的烟灰色罗幔,从头顶直披到脚背,将其身形遮蔽得严严实实。 虽然看不清身形,但沈柒凭借直觉,认定这是一个男子。 果然,罗幔内传出男子的声音,听起来尚算年轻,音色干净微沉,语调中又带了些凉意,听不出是哪个地方的口音。 “沈指挥使并非客人,而是我等候许久的同伴。能得沈大人襄助,鄙人三生有幸。” 沈柒微微冷笑:“对一个藏头遮脸之人,我可没有襄助的兴趣。怎么,弈者大人的尊容就这么不堪入目?” 弈者没有发怒,反而低笑了一声,道:“沈指挥使受我招揽时,曾经说过想要权势与地位,‘足以护住心头血肉不被觊觎、欺辱、劫掠的权势与地位’。如今,这块心头血肉已掬于他人掌心,而你昔日的欲求可还在?” 沈柒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从眼中放出极厉鸷的光。 他没有回应只字,但弈者仿佛已经看穿他内心至深至痛的那一点,一击即中。 “我喜欢有欲求、有野心之人,也欣赏沈指挥使的手腕与能力。”弈者走下最后三层台阶,站在沈柒面前,“事成后我保证,该沈大人得的,一丝一毫都不会少。” “拿什么保证你的许诺?”沈柒问。 “拿你等会儿将会看到的这张脸。”弈者反问,“沈大人呢,又拿什么来保证你的诚意?” 沈柒道:“疑人不用。若不信我,何必开门?” 弈者颔首,从袖中掏出一个方盒,打开后,盒里躺着个圆滚滚、乌黑的大丸。“都说歃血为盟,我们不必搞得那么狼狈,用这个就够了。” “是何物,毒药?”沈柒面不改色地问。 弈者摇头道:“非也。这是灵丹妙药,能让人远离烦恼与痛苦,变得更加强大。黑朵萨满把配方捂得死紧,最后带进了地府,留下的这些药丸,用一颗少一颗。” 沈柒冷声道:“这般好物,你何不留着自己吃。” 弈者还真伸指往荔枝大小的药丸上一捏,掰下小块。罗幔向上掀到口鼻位置,他把掰下的药丸放入自己口中,咀嚼咽下。 剩下的大半颗,被他拈起来,亲手送到沈柒嘴边:“这是奖励,也是最后一重考验。沈指挥使吃下它,就真正与我同心同德了。” 沈柒注视眼前漆黑的药丸,面无表情。他的牙关在紧闭的唇内上下紧咬,胸口一阵灼烫、一阵冰冷。 弈者似乎很有耐心地等他张口,又似乎下一刻就要翻脸。 沈柒耳中仿佛听见黑白子“啪嗒、啪嗒”下在棋盘上的脆响。他以为自己僵持了许久,但其实只是短暂的几息,随后霍然松开牙关,任由弈者将那大半颗药丸送入他口中。 他狠狠嚼碎药丸,不辨滋味地咽下去。 弈者满意地笑了笑,摘下宽檐大帽,把自己的容貌暴露在沈柒面前。 沈柒盯着他的脸,思索了片刻,掠过一抹惊异之色,最后变为了然:“原来是你……” 弈者抚掌两声。 一身墨字白衫的鹤先生从大殿深处走出来,手中捧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折叠好的红布。他走到二人身侧,面上仍带着云淡风轻的笑意。 弈者拿起布料抖开,是一件下摆及地的血红长袍。他亲手将长袍系在沈柒身上,又拉起兜帽扣住了沈柒的头脸。 托盘中还剩一双黑色的薄皮手套,以及一张样式眼熟的青铜面具。 “广平府已经接到了朝廷的海捕文书,很快,叛贼沈柒的通缉令就会遍布全国。”弈者将面具捧到沈柒面前,正色道,“从今以后,你便是新一任七杀营主——连青寒。” 鹤先生微笑着补充:“也希望是最后一任。说实话,前面两位连营主都与我不怎么投契。” “我与你更不投。”沈柒漠然道。 “也许罢,但至少有一点沈大人比他们强得多,从不对合作者指手画脚。” 沈柒垂目看了一眼腰间的红斜皮鞘摩挲刀,像是与过去做最后的告别,然后接过弈者手中的青铜面具,彻底覆住自己的脸。 - 荆红追端着白粥进屋时,看见苏晏披了件薄衫子,坐在书桌前埋头书写。他皱起眉,上前把碗放在桌面,薄责道:“大人这才刚止了咯血,离痊愈还远着,怎么不好好躺床休息,又在忙什么?” 苏晏抬头,朝他笑了笑,气色比前两天好了些,但依然显得血气淡薄:“连阿追都敢批评我了,看来老爷我在这个家威信日下啊。” “大人想要立威,就先把身体养好。”荆红追伸手没收纸页,看见抬头写着“辞呈”二字,倒也没露出什么异色,只问了句,“小皇帝能同意?” 苏晏苦笑:“应该不会同意,反应还会相当激烈。不过我也没打算老老实实走流程,你看李首辅,都老病入骨了,六封辞呈才得以告归故里,前后拖了一个半月。我若是上疏请辞,朱贺霖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御案掀了。” “那么大人打算如何,挂冠而走么?” 苏晏犹豫着,觉得这么做有些愧对小爷,况且皇爷眼下行踪不明,他也实在放心不下。 “阿追,如果让你出手,能找到皇爷吗?”他问。 荆红追想了想,答:“不一定。那个叫龙泉的指挥使颇有能力,带着大队人马在京畿附近搜寻这么久,都没找到人,说明老皇帝刻意躲着他们,不愿被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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