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多卑劣?” 微生武冷笑着看他:“将军第一次痛下杀手,亲自砍了一名千总的脑袋,是因为撞见那厮带几名心腹轮奸新兵,还把人下身用铁蒺藜棒戳烂了。” “……该杀。”苏晏喃喃。 “这种上虐下、老虐新的事儿,各军中都不少见,只是轻重程度不同而已。将军要彻除陋习,命我等亲兵在军中密查虐待兵士、克扣粮饷的将官,严重者共计二十三人,于辕门历数其罪行后,按军法斩首示众,令军中风气为之一清。敢问监军大人,这血流得应不应当?” 苏晏深吸口气:“我知道了,会如实禀报朝廷。” “将军因此定下法令:今后军中再有人敢虐待士卒、克扣粮饷,轻则八十军棍,财产充公,重则人头落地。” “那个‘后队斩前队,士兵斩将领’的军规呢,又是怎么回事?” 微生武咧嘴龇了龇牙:“监军大人若是敢上战场,自然会见识到……眼见为实不是更好?” 朔风扑面,寒冷刺骨,苏晏感觉披风前襟被人拢了拢。荆红追将他的后背尽量贴近自己胸膛,附耳问:“大人在想什么?” 苏晏微微转头,用脸颊蹭了蹭对方温暖的嘴唇,低声道:“在想,这一趟来边塞,深入豫王……朱槿城的靖北军,于我而言或许会是一个影响重大的决定。” 隔着久远的时间洪流,隔着陈旧泛黄、语焉不详的史料,隔着无数爱好者的探寻与争论,那个于百战黄沙中岿然屹立的军神剪影,如今正将面目清晰地展现在他面前。
第363章 我带你去打仗 天色蒙蒙亮,依稀可见远处连绵的帐篷上空升起的阵阵黑烟。苏晏站在山头,手持从皇宫库藏中顺出来的、仅存的一个单筒窥筩,凑在眼前仔细眺望。 火是在黎明前最深浓的夜色中烧起来的,伴随着营帐间惊慌失措的叫嚷声,在寂静的山坳间传出很远。 看那些营帐的制式,应该是瓦剌的军队,深入大铭地界百余里,像是要绕开宣大防线,奔着太原军镇去。 苏晏一直尾随后军,并不清楚在敌营纵火而不被察觉,究竟是怎么办到的。但他知道,豫王一定使了什么计谋。 ——这个猜测在战后得到了验证。 他见到了久违的故人——曾经的陕西行太仆寺卿严城雪。 因为卷入毒杀阿勒坦的案子,严城雪明面上被景隆帝斩首,是苏晏用一招李代桃僵留下性命,送去了大铭秘密部队“夜不收”。如今斯人改头换面,成为夜不收的总旗——楼夜雪。 事实证明,苏晏向朱贺霖建议将夜不收也一并交给豫王打理,是个极为明智的决策。 数日前,豫王就让楼夜雪、霍惇带着几名夜不收的精锐,乔装成逃难的百姓,被瓦剌骑兵抓进营地里,负责干脏苦累活。到了今日深夜,瓦剌人入睡后,他们悄悄纵火点燃帐篷与随军粮草,制造混乱,给了靖北军可乘之机。 当然,故人重逢这是后话了。 目前苏晏站在后方山头观战,见火势凶猛、营地惊乱,靖北军趁机对瓦剌营地发起了正面强攻。 靖北军骑兵制服以乌黑为底色,故而又称“玄甲”,此刻万骑奔驰,如同一支巨大的漆黑锋矢,直直插向起火的瓦剌营地。 领军的豫王身穿玄色精铁山纹甲,唯独一缕盔缨与身后披风色作雪白,手持长槊,凛然若神,所骑黑骐亦高大神俊不似凡马,一骑当先冲在这支锋矢的最前方。 在冲进营地的瞬间,他将槊尖一划,削断了立在营门旁的神树旗帜。这一划,仿佛蛟龙张口时利齿闪过的一道冷光,连带身后的整支队伍,也似腾转的龙身般活了过来,空气中隐隐有风雷咆哮。 马蹄踏在猝不及防的瓦剌士兵身上,利刃割裂皮肉筋骨,鲜血飞溅,惨叫声直刺云霄。 史书上的战争宏大却缈远,可当它以最真切与残酷的姿态铺陈在眼前,那种将一切生命碾压成泥的力量,足以令人心神震颤。苏晏屏息而视,一只手紧握窥筩,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抓住了荆红追的胳膊。 荆红追以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温声道:“大人别紧张,目前局势之利完全倒向我方。” 苏晏将开口时,才发现自己声带绷得有些发涩,努力放松后说:“我不担心豫王。眼下靖北军占了先机,正是一鼓作气的时候。只是……敌方若能在猝然惊乱后迅速反应,之后未必还能有这么一边倒的局面。” 荆红追眼力过人,此刻运真气于双目,无需窥筩,也能看清营地中的战况。闻言点头道:“大人猜测的对,你看瓦剌人已经反应过来,正在整合兵马,举动之间训练有素,不知将领是谁?” 苏晏想起豫王临走前说,要去提阿勒坦的脑袋,所袭击的这支瓦剌军队该不会真是由阿勒坦亲率吧? 他还没来得及告诉豫王自己对将来国之外交的设想呢! 但事已至此,战争的绞肉机开始运转后,任谁都无法凭借一己之力硬生生将它止住。 他只能继续观战。发现瓦剌方面顶着靖北军的强攻,很快就收拢整合了余部,并将部队分为多股,交替掩护撤退。 “敌一鼓作气,我避其锋芒,这个瓦剌主将有些门道。”苏晏怀着复杂的心情低喃,“毕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大人觉得他们避开之后会甘心退走吗?” “换作是我……不会。” 果然,瓦剌军队交替撤退了大约二十里,就在一条河边停住了,与靖北军前锋遥相对峙,似乎想杀个回马枪。 荆红追艺高人胆大,带着苏晏骑马一路紧跟,甚至超越了后军,在战圈边缘找了个制高点,继续观战。 只见靖北军的数万人马也分为了三个军阵:刀骑兵、火枪兵与骑射手。 三拨军阵在主将的指挥下,弓箭、火器与铁骑相互配合着冲锋,以大型军鼓不同的敲击节奏为变阵节点,波浪般来回冲刷。战场上弹丸呼啸,箭矢齐发,喊杀声震天。 苏晏睁大了眼睛,忽然抓住荆红追的手叫起来:“我记起来了,这是南宋名将吴玠所创的‘叠阵法’!根据武器射程远近不同,各部交替出击,如海浪层层套叠,不给敌方喘息的机会……不,这是在‘叠阵法’的基础上进行了改良,用火器来弥补我大铭骑射不如北漠的短处。” 北漠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天生骑射,弓马娴熟,可谓全民皆骑兵,而且还是一支来去迅疾、进退自如,机动性极强的骑兵大军。 大铭对抗北漠的办法从来都是以守为主,沿着边境修建长城,构筑军镇,每个军镇下辖几十上百个边堡,星罗棋布地遍布在各个关隘。可惜这种“连点成线”的防御策略,在抵御北漠骑兵时并未起到很好的效果。 因为对方实在是太灵活了,不等大铭边防卫所出兵拦阻,就从边堡与边堡之间的空隙里快速切入中原腹地,如游刃入牛身。待到大军集结完毕准备开打,他们也劫掠得差不多了,骑兵队转头就跑,谁也追不上。 朝廷对此一直头疼得很,兵部那么多大佬,也没能想出什么更好的制敌之法。毕竟人家的优势与长处明显地摆在那里,祖先曾经就是靠这样的骑兵队伍,几乎打下了半个欧罗巴大陆。 包括前世的苏晏自己,跟几个军事发烧友琢磨来琢磨去,也没琢磨出个更好的应对之策。 但豫王此役,仿佛在他眼前打开了另一扇窗户——原来与北漠还可以这样打!料敌先发,主动出击,以快制快,以骑制骑! 以一人血勇带动全军,是猛将; 以一人谋略指引全军,是智将; 以前人阵法融会贯通,是名将; 而开创新的战略思路,各种战术运用就像指间的魔方一样任意组合,信手拈来——是将战争化为艺术的天才军事家。 在靖北军进退有度的冲杀与轰鸣呼啸的火枪弹丸下,瓦剌骑兵纷纷落马,伤亡无数。 这场仗,我方边进边打,敌方边打边退,从山坳到河边再到谷口,整整打了三个时辰。双方五次接战,靖北军节节破竹,却始终没能攻破对方核心,取得决定性胜利。 荆红追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一边将干粮硬塞给苏晏,一边皱眉思考,明明占了上风,为何就是不能彻底击溃敌军? 苏晏追着战圈跑了三四个时辰,正处于极度亢奋的精神状态中,莫说不思睡眠,连吃食也不想进一口,最后还是荆红追硬逼着他吃了两块饼子、一壶水。 “因为瓦剌的那个主将也不是盏省油的灯。”他用窥筩极目而望,可惜隔得太远,实在看不清对方将领的模样,“此人对战况判断精准,总能在最劣势时扭转局面,可以说是把草原骑兵的机动性优势发挥到了极限。换个稍微弱一点的将领,早就被豫王重创了。” “倘若此人真是阿勒坦呢?”荆红追问,“战场对决,刀枪无眼,他与豫王总有一个人要死在对方兵刃之下。” 苏晏心猛地一沉,忽然打了个寒噤,咬牙道:“这场战役,靖北军必须赢,否则我大铭军威尽失,更无士气对抗北漠诸部,后患无穷!” 他长长地“嗳”了一声,像矛盾过后松口气,又像沉重的叹息:“阿追,我很清楚,在家国大义面前,没有私情可言。” 说话间,战场局面又生变化。 瓦剌大军边打边撤退,眼看已至两国交界之处,再往北就是茫茫荒原。 地势逐渐开阔,两边军队打着打着,也逐渐散开来。苏晏催促荆红追带他追上前军,一路击落近身的流矢,还不时击杀几名落单的瓦剌骑兵。 依稀看见前方疾驰的队伍中豫王那身玄色盔甲,头盔的白缨成了红缨,背后白披风也早已被血污染红。 苏晏忽然领会了,豫王为什么要用白缨、白氅。 或许是因为只有用敌人的鲜血将它们染红,才能让这位绝世之将感受到一场胜仗所要付出的生命代价。 那一瞬间,他想亲手为豫王解下染血的战袍,告诉对方—— “前方有一支战败溃逃的瓦剌骑兵队。”荆红追忽然开口,打断了苏晏的思绪,“豫王率部追去了。” 苏晏迅速调整心态,说道:“阿追,我们再找个高处仔细看看。” 但前方逐渐进入草原地貌,周围地势平坦,制高点不好找了。荆红追略一思索,往北又疾驰了一段路,来到一处光秃秃的断崖底部,接着弃马,携着苏晏以轻功跃升至崖顶,四面扫视后,找到了前锋军中的豫王身影。 这里离交战的中心很近了,荆红追叮嘱苏晏:“大人步步紧随我,不可稍离。万一有险情发生,哪怕大人不同意,我也会直接将大人带走。” 苏晏盯着白霜草原上那道黑色蛟龙般的身影,喃喃道:“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69 首页 上一页 432 433 434 435 436 43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