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所以古人有诗云——但使龙城飞将在,不叫胡马度阴山。”豫王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战意凛然,“如今我便是要率靖北军,击杀阿勒坦,将北漠骑兵彻底挡在阴山之外。” 苏晏紧攥住他的胳膊,随后又慢慢松开,低声问:“此地离阴山还有多远?” “过云内平川,横穿瀚海沙漠,就到了阴山脚下的敕勒川。” “目标这么明确,这是要打狙击战么?莫非你已知道阿……北漠军队的动向?” 事关军机,但豫王对苏晏毫无隐瞒,说道:“夜不收果然是一柄最锋利的暗刃,你当初把霍惇与严城雪送去夜不收,简直是神来之笔——那名落水牧民便是他二人手下,传来关于阿勒坦出兵的重要情报。” 他对苏晏三言两句说完歇阳的情报,又从怀中摸出一个指头大小、装密信的木筒,递给苏晏:“这是我在神木与靖北军大部汇合时,收到的第二封情报。” 苏晏小心地打开,取出内中密信,借着逐渐大亮的天色浏览。“阿勒坦所率大军会经过云内城,收缴粮草……”他重新收好情报,把指头大的袖珍木筒顺手塞回自己怀里,问豫王,“所以你打算抢先一步赶到云内城设伏?那座城池是北漠人所建?坚固吗,是否需要先打攻城战?” 豫王嘲道:“北漠人逐草而居,只会搭穹庐,哪里会建城池。不过是数百年前来往西域的商贾们自建城镇的遗址罢了,后来那一片自立为庆州,被卫家重新修葺加固过,才有了城池的雏形,改叫庆州城。 “再后来,卫家衰败,鞑靼趁机吞并了庆州,又改庆州城为云内城。 “如今占据云内城的,是鞑靼的一个大部族——拓跋氏,在鞑靼王庭投降后也一并臣服了阿勒坦。” 苏晏越听越觉得,这云内城颇为重要,若是能拿下拓跋氏,将云内平川收归大铭,就能以瀚海沙漠作为新的边境线,将北漠骑兵挡在敕勒川外……不对,没有天堑作为倚仗,这个平原上的边境线未免也太摇摇欲坠了吧……还是得再往北推,把敕勒川也纳入大铭版图,以阴山作为边界线…… 这样的话,大铭就有了最广阔的牧场。但草原民族的生存空间就要向阴山以北压缩,那里多是冻土与戈壁覆盖的荒原,生存条件也会变得更加恶劣…… 苏晏在脑海中替大铭开疆辟土的同时,又对那般境地下的北漠部族生出了一丝怜悯,但他很快就把这点怜悯掐灭了——身为大铭重臣,自然要站在大铭立场上考虑国家利益,哪里还管得了他国死活?而且眼下大铭正在与北漠交战,人道主义精神也不是在这里用的。 豫王直觉苏晏的情绪有点低落,便将他往自己怀里压了压:“睡了一日夜,饿坏了罢,停下吃些干粮?” 苏晏摇头:“不能耽误你行军。” 豫王笑道:“据情报推算,阿勒坦的大军前锋才刚刚翻过阴山,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在云内城附近设伏。再说,不仅你饿了,将士们也饿了。” -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形容的便是寒冬时节的瀚海沙漠,地表结冰后裂成千沟万壑的情景。 但是北漠人早已在更加恶劣的气候与环境中,锻炼出铜皮铁骨与一颗顽强如铁石的心。十几万大军的马蹄轰然踏过沙漠上的裂冰与砾石,像一场气势浩瀚、不可阻挡的雪崩。 阿勒坦计划,大军到了云内城外进行最后一次境内补给,然后兵分三路,分别扑向大同右卫、平虏卫与威远,破开防线后由桑乾河向东直逼大铭京师。 发兵前制定行军计划时,瓦剌将领们听闻曾经名震朔北的代王已回怀仁封地,颇有几分忌惮,建议绕开大同,袭击太原。 阿勒坦道:“你们的情报落后了。朱栩竟如今已重掌靖北军,就驻扎在太原军镇,偏头关附近的边堡。” 将领们对圣汗十分尊崇,却也想知道如此细致的情报从何而来。 阿勒坦说道:“楚琥战败后,剩余部下携所虏人畜撤回王庭,我在俘虏营里意外发现了一个故人。” 这个“故人”,阿勒坦没有让众将看见,而是由他的心腹侍卫长斡丹亲自看押。 阿勒坦对斡丹说:“这人我忘了名字,只记得似乎在灵州清水营见过,还与我打过一场,是敌非友。”于是斡丹用马鞭把对方抽了个遍体鳞伤,见他仍嘴硬,便要拿他活活去喂狼,最后逼供出真相—— 他叫霍惇,是一名夜不收的暗探,负责为靖北军打探军情。 阿勒坦依稀记得两人打斗的场景,认定此人必是铭国军中将领,暗探的身份不可信。霍惇被逼无奈,说他的挚友严城雪因为毒杀瓦剌王子被朝廷斩首,他也受了牵连,被贬去夜不收当个小卒。 “圣汗当初中毒,险些丧命,是你们两个害的!”斡丹大怒,拔刀就要杀霍惇,被阿勒坦拦住。 “如果你口中的挚友,就是铭国派使臣送来的那个人头——它还在,你告诉我朱栩竟与靖北军的情报,我就把头骨还你。你们中原人不是讲究个全尸,入土为安?”阿勒坦对霍惇说。 霍惇很想要回那个头颅,却也知道泄露军机就是叛国,一时犹豫挣扎。 阿勒坦笑了笑:“我不知你是怎么想的。但如果朝廷杀了我的挚友,又把我派去送死,我为何还要对它怀着愚忠?” 霍惇艰难拒绝。 直到斡丹取来那个颅骨,要当着他的面踩碎,霍惇方才落下泪来,向他们吐露了一个重要军情: 豫王已知阿勒坦将率部南下叩关,准备率靖北军于阴山之南设伏迎击。 阴山之南是敕勒川,再往南是瀚海沙漠与云内平川,在哪里设伏?阿勒坦逼问。 霍惇说具体地点他也不知,但按照豫王的一贯手法,会根据敌方的行军路线来灵活部署。 阿勒坦把霍惇投入牢中命人严加看管,出门后对斡丹道:“我替朱栩竟想好了一个设伏地点——云内城。” 眼下,北漠大军已连夜横穿瀚海沙漠,再往南便离云内城不远了。 天阴沉得厉害,风势又大了,斡丹有点不放心,对阿勒坦说:“要不还是派左翼军去城外取粮草吧,那些小部落战力稍弱,作为诱饵折损了也不算太大损失。” 阿勒坦反问:“为何称我为北漠圣汗,而非瓦剌圣汗?” 斡丹不假思索答:“当然因为阿勒坦是北漠共主!” “既是北漠共主,来自小部落的左翼军是否也是我该庇护的臣民?” 斡丹无言以对。 阿勒坦用马鞭的鞭梢抽了抽他的后背,力道不大,像个严肃的提醒:“你要跳出部族的圈子,放眼整个北漠了,斡丹,否则会跟不上我的步伐。” 斡丹心悦诚服地称是。 “况且,不是我出面,如何能钓出靖北将军这条大鱼?”阿勒坦遥望南方,眼神中燃烧着掩不住的凛冽战意,“十几年前,我还是幼童时,他便已名动边陲,有战神之称。靖北军与鞑靼部的几场战役,父汗说给我听,使得年幼的我热血沸腾。如今我亲自来战他,看他是宝刀未老,还是浪得虚名。” 斡丹亦是斗志昂扬,笑道:“我们派出的斥候已探明,靖北军的前锋黑云突骑,渡河后的确是向着云内城的方向急行而去。看来之前我们借由霍惇手下抛出的情报,对方已经相信了。什么战神,不过如此。” 阿勒坦往他背上又抽了一记:“不可轻敌!骄兵必败。” 斡丹连连称是,想了想又问:“莫非阿勒坦觉得,那个霍惇的供词并不可靠?” 阿勒坦面上不动声色,只说了句:“用兵之道,虚虚实实,谁能说得清呢?” - 黄昏时分,天色依然没有放晴,浓云密布,连个夕阳的光影也看不见。 不远处的城池轮廓也显得黯淡破败,灰扑扑的仿佛要融进黄土丘陵的背景里去。 斡丹带着一队斥候打马回来,对阿勒坦禀道:“云内的拓跋氏奉了军令,将所要缴纳的粮草拉到城门外,随我大军取用。” 他凑近几步,压低了嗓音:“云内城看起来很平静,探查过方圆十里,也没有任何动静。你说那个靖北将军是不是脚程太慢?” 阿勒坦道:“试试不就知道了?”说着,亲自上前去,接见携手下与家眷在路旁等待面君的云内城主。 斡丹带侍卫队拱卫着阿勒坦,小心提防周围可能出现的突袭。 粮草足足有十车,在路边排了老长,阿勒坦驱马靠近最末端的一辆,命人解开捆扎的绳索、掀开油布检查,发现的确是上好的草料与豆饼。 阿勒坦逐一巡了一遍,走到第三辆马车附近时,离等候在城门前的拓跋氏首领已经很近了,可以看见对方低垂的脑袋上所戴的狐帽。 骑兵照例去掀粮车上的油布,惊变陡生,一支火箭从城门上方的城楼激射而出,如流星拖曳着焰尾,扎入粮车上。 粮草立刻被点燃,同时引爆了藏于其中的火雷,轰然炸开,紧接着邻近的几辆粮车连环爆炸,火焰冲天! 来了!阿勒坦瞳孔一缩,俯身躲过溅射的火团,瞬间提升马速,腰间弯刀出鞘,向着十几丈外的拓跋氏首领冲去。 只见那首领抬起头来,狐帽下是一张鞑靼人的脸,紧张得满头大汗。此人尚且来不及逃走,就被一刀削断首级,血溅三尺。旁边瑟瑟发抖的家眷惊叫着四散,而伪装成城主部下的突骑将士纷纷拔出佩刀,训练有素地砍向阿勒坦坐骑的马腿。 与此同时,云内城门大开,黑色潮水般的骑兵从中涌出,向着阿勒坦与其所率的中翼军前锋冲杀而去。 阿勒坦大喝一声:“来得好!”纵马高高跃起,跳过了袭杀马腿的利刃,旋身便是一刀。 他身后的前锋中有一名骑兵吹响了牛角号,低沉的号角声响彻寂静平原,数万中翼军顿时从长蛇一分为二,以雁翅之势合拢,包围了整座云内城。他们手上的箭矢同样捆扎了火油包,以明火点燃后,流星雨似的飞入城墙中,很快将云内城烧成一片火海。 城门被堵,城内的伏兵们一时出不了城,只能活活葬身火海。 不远处的山丘上,苏晏在亲兵营的拱卫中,以窥筩观察战局。 “……果然被槿城料中了,阿勒坦早有准备。”他低声道,“那么阿勒坦又知不知道,除了最先涌出城门的突骑之外,城内根本就没有伏兵呢?” 将卫长微生武想随主将上阵杀敌,但因护卫的是自己发过誓要听命的监军大人,也没那么遗憾了,一脸痛快地说道:“那个北蛮子不会料到,将军伏击的目标并非是他所在的中翼军,而是最后方的左翼军。这样截头砍尾,中间的右翼不知前后的情况,必定军心生乱。” “可是这些做诱饵的黑云突骑人数不多,又被敌军精锐包围,只怕凶多吉少。”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69 首页 上一页 445 446 447 448 449 45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