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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左右看了圈受伤的手足,厉声斥道:“你们难道也觉得他说得对吗?!” 然而无一人回话, 反倒将头压得更低。 这时姜挽找准机会说道:“百花街如今被设禁障,京中无人再敢前来, 从前你们在此布下的天罗地网, 窃取朝廷官员的秘密就罢了, 魏都当下这种状况, 你们居然还敢异想天开,当作是从前那般肆无忌惮,对着朝廷命官围剿,我看你们都不要命了!” “要命?”柳信冷笑了声,转头朝他看去,脸上带着嘲讽和不屑,“我们如若惜命,就不会回来魏都,不会想方设法复仇!” 他步步逼近姜挽续道:“你别以为现在和我们在一条船上,就是我们的人了。姜大人,你和你那主子,就是太自以为是,才害得虞娘受伤,连累曹光见死掉的!” 姜挽敛眸道:“可笑,你怎么不说,若你们布局完美,也许他们便不会死呢。” “胡说八道!”柳信把手中的刀剑和面纱朝地上丢去,盯着这间永不见天日的暗室,“你又何曾在流放时死里逃生过?你今日这番推诿简直可耻至极,实际又对我们了解多少?那贺宽从前和燕王在讨伐敌寇时出生入死,情同手足,彼时尔等穷途末路之际,亲眼看着他们为越州百姓杀出一条血路,见过他们不择手段的模样。你今日倒好——” 他怒不可遏看向姜挽,嗤笑说:“你今夜贪生怕死留了那贺宽一命,可曾想过一旦苏尝玉醒来,他们把你的身份泄露,第一个死的人绝不是我。而是你心爱的璟王,你可知为何?” 姜挽觑着他不语。 柳信扬眉接着说道:“因为是你姜大人连累的啊。” 姜挽身子一震,目光在他的恐吓中变得复杂,半晌才道:“苏尝玉是卖国贼,就算贺宽想动手,也要过得了贺老将军那一关。” 柳信退后两步,和他拉开距离说:“好啊,看来你出手的时想好了对策,如此一来,也省得我们为你善后。但是姜挽,我告诉你,如若我们还是这般互不信任、相互猜忌,那我会在翻船之前,第一时间杀了你。” 姜挽斥道:“你敢?!” 柳信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反正我们的目的是扶持璟王,只要能达到这个结果,我相信你也会含笑九泉的。” 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诡异起来,相互对峙的两人交锋相觑着,将眼底的变化看尽。 少顷,姜挽率先收住锋芒,深深吸了口气平息下来,随后避开他的视线缓缓道:“既然如此我也无话可说,反正一切都是为了王爷就够了。” 他梭巡一圈后,收回视线时又看向柳信,捕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称心。 姜挽视而不见接着说道:“百花街不能再待了,快带人离开吧,后面的事情我去处理,至于虞娘......” “不用你管。”柳信打断他的话,命人收拾好屋内的东西,随意瞥了眼他,“今夜我们会带着虞娘出城,届时再告知你今后的汇合点,其余事宜不必你操心,眼下越州和魏都的布防已经差不多了,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他看向四周伺机而动的黑衣人们,下令道:“走!分头行动出城!” 月色朦胧,漫漫长夜。 苏府大门被踢开之际,前来探望的沈凭恰好准备离开。 当看见贺宽怀里紧紧抱着的人时,众人脸色瞬间大变,管家连忙请苏家药堂的大夫前来诊治。 苏尝玉因失血过多而晕在他怀中,此刻额头布满冷汗,脸色苍白,脸颊因痛苦皱成一团,他的右手虽然做了简单的包扎,可伤口依旧可怖骇人。 大夫赶到后,沈凭把贺宽拽出了厢房,迎面看见疾步走来的方重德。 老人的脸上布满着急,平日沉稳从容的人,此刻在噩耗前却失了仪态,连身子都在颤抖着。 方重德紧紧抓着沈凭的手臂问道:“画秋怎么样了?发生何事?为何我听侍女们说、说他受了重伤啊?” 沈凭转眼朝一侧看去,只见贺宽双手垂着,一手紧握成拳,一手紧握金算盘,看着地面沉默不语。 方才管家给贺宽取来药粉,但他却没有打理自己,而是面朝厢房门前,紧抿着唇一动不动站着。 方重德注意到贺宽的存在,随后被沈凭搀扶上前两步,担心问道:“贺家小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能不能告诉老身?” 贺宽沉声回道:“是姜挽。” 闻言,沈凭眉头一皱,但并未询问,而是听着面前两人的交谈。 方重德松开沈凭,打量了圈贺宽后,视线落在那沾血的金算盘上,“可是遭了埋伏?” 贺宽慢慢点了下头,咬牙说道:“画秋替我挡了杀手的袭击,但是府兵赶来后,因他的身份被京兆府怀疑,才会拖了回来的时辰。” 回想那一剑后,他亲眼望着姜挽和余孽离开,又目睹着苏尝玉倒在自己面前。 当时府兵跟随抵达,他下令扩散搜捕,那会儿的苏尝玉因疼痛在他怀里哭得厉害,他完全可以快些把人带走治伤。 然而京兆府的到来,阻挡了他们离开的脚步。 余孽和卖国贼同时出现,贺宽作为贺家人,根本无从袒护,也没有任何人能证明苏尝玉为自己挡刀。 后来京兆府强制要求他把苏尝玉交出搜查,他挣扎良久,最后是苏尝玉主动挣脱自己的手,步履蹒跚走到梁齐砚的面前,憋着打转的眼泪,忍着疼痛让府兵搜身检查。 在苏尝玉晕过去之前,血液从他受伤的手臂蜿蜒而下,在他的脚边积出了一片血色。 但置身在黑夜,又有何人在意。 待贺宽将事情说完时,方重德被沈凭搀着,难以置信后退两步,险些因踉跄而跌倒。 “真的是......造孽啊。”方重德摇着头喃喃说道。 贺宽转头朝他看去,此刻唇色有些发白,手臂的伤口虽还在渗血,但于他而言却并无大碍。 他面带愧色朝方重德说道:“这是我贺宽欠他的......” 话音未落,就听见方重德嘲弄笑了声,打断他的话道:“你们贺家,又何止你一人欠他的。” 贺宽有些不解,凝望着方重德半晌,“......太师此话怎讲?” 他难以理解这句话,就像无法明白,父亲为何会对苏尝玉有所包容。 不仅让苏家在官州肆意妄为,更不惜跨越千里传信,也要保住苏尝玉的性命。 家训规诫要他们远离卖国贼,而今父亲的一举一动却是背道而驰。 到底还有什么瞒着他? 方重德却不欲和他解释,只道:“此事你去问画秋吧,这是他的旧事,意愿在他不在外人。” 如此一来,贺宽即使再多想问的话,都被咽回了肚子里。 待厢房门打开时,门前的众人跨步上去,几乎把大夫堵在了屋内。 大夫走出来后,顺手把厢房门给关上,挡住了贺宽想进去的脚步,“各位先散了吧,今夜我派人来守着当家,你们还是不要进去打扰的好。” 但贺宽却不听劝,非要进去一看,谁知被大夫推开,随后朝他揖了下道:“得罪了,还请贺大人留步,当家的确是醒来了,但眼下有随时昏迷的危险,且当家亲口所言,他现在谁都不想见。” 贺宽怔愣在原地,突然变得有些迷茫,如鲠在喉难以发声,唯有紧握着手中的金算盘。 大夫见他冷静下来后,走到方重德的面前行礼道:“老先生,当家有一事要我转告于您,劳烦您为账房物色能者打理,当家他......” 他余光扫了眼贺宽手里的金算盘,无奈续道:“当家的右手......废了。” 苏家历代因经商为名,在苏尝玉这一代之前,家族代代每况愈下,已是财匮力绌之状。 在苏氏上一代当家人逝世后,苏家经历了一场争权夺利,人人为了钱财撕破脸皮。 可谁人能料,最终竟是一个庶出且失了母亲的人,坐上了苏家当家人的位置。 因早年失去母亲的缘故,苏尝玉在家中的地位变得极其低微,无人护他,父亲的心思不是花天酒地,就是觊觎着家主之位,或以各种手段和兄弟姐妹们自相残杀。 苏尝玉从小被欺负习惯了,也没有反驳的能力,可胜在他能忍,都是躲起来在各种犄角旮旯里哭,虽然后来被发现了,家中之人将他欺负得更狠。 从此坊间有人谈起苏家,总说路过苏府后门的高墙时,会听见隐忍的哭声和打骂声。 但是苏尝玉并未就此想过放弃,他虽被欺负,也无人能信,却也借此听见有关家中众人的丑事,从而被他握住这些人的把柄。 在家族争得头破血流之际,他靠着丑闻令他们同室操戈,最后不仅坐收渔翁之利,还把他们全部赶走,独吞了苏家。 直到后来,他靠着一手金珠算,再次打响了苏家的名声,却背上了卖国贼的骂名。 饶是如此,苏尝玉也从未喊过苦,而是在一次又一次的算计中,保住性命不断发扬苏家。 可事到如今,谁人能想,当初是贺家为他扣上卖国贼之名,如今又是贺家,让他献出拨响五湖四海的金算盘之手。 他这一生,摆脱了苏家人,却又摊上了贺家人。 从一个坑,跳进另一个坑。 也是自此之后,贺宽再也没有来过苏府,因为百花街一事,贺同喆得知后一病不起,陷入了昏迷之中。 门庭赫奕的将军府,第一次感受到阴云密布。 远在启州的贺远行因政务无法抽身,唯有将贺夫人暂时送回家中主持大局。 不日后,沈凭收到苏尝玉约见自己的传信。 自受伤到如今,不止沈凭对他的伤势提心吊胆,连贺宽也多番请求沈凭,若是得知苏府的事情,务必率先相告。 只是对于眼前之状,沈凭再三犹豫,却不知该如何向贺宽交代。 因为他见到苏尝玉的第一眼,看见对方在案牍前,用尽全力将右手抬起,尝试去触碰面前的账本和木算盘,反反复复,直到失败告终时,苏尝玉不甘地发泄了声,不顾伤口打算再次尝试。 “画秋。”沈凭打断了他的动作,提脚朝着屋内走进,手中还拎着一些东西。 那是贺宽送来的各种药,皆是出自军中所用,但这一点贺宽也让他瞒着不许说,若是苏尝玉问起时,皆道来自燕王府。 伤口因苏尝玉的屡屡折腾又见渗血,沈凭便为他重新包扎。 苏尝玉拿着那些瓶瓶罐罐的药把玩,低声说道:“其实我没有怪他,若不是他在,也许我早就命丧百花街了。” 用一只手换一条命,应该是划算的。 他看着沈凭包扎的动作一顿,随后将药递了过去,又接着道:“一手换一命,我还是能衡量利害的。何况,我不是还有左手可用吗?” 大不了再花点时间,总会适应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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