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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文和纳撒尼尔谈话并没有避开他,他也没感受到其他魔力的波动。 除了对方手里捏着的烟草渗透出的空间系魔力,但那也只是一个用来补充魔力的死物,何至于如此郑重以待? 可阿尔文却很清楚为什么纳撒尼尔反应如此激烈。 ——是时代的差距,是眼界的差距,不,确切的说,是个体的差距。 “为什么要长时间吸收空间系的魔力?还是为什么要吞噬自然系的基因,降低自己的魔力纯度?” 面对纳撒尼尔难以理解的质询,阿尔文却只是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漫不经心地将香烟里储存的靛青色魔力吸入身体。 “现今这个时代的人,接近神明就像是接近自己的本质,是一种再正常不过的选择,因为他们离神明已经足够远,所以,无论如何追逐,依旧能保持在安全的距离内。 可我们却要竭力让自身远离神明,消除自身的纯粹性,才不至于随时都可能在不知不觉中丢掉自我、丧失性命。” 纳撒尼尔只是困惑地望着他,他确实无法理解自己叔叔的选择,这与他在炼金学派接受的教育背道而驰,但是,他也知道,涉及到自身的道路,重要程度绝对容不得别人置喙。 伫在一旁的唐诘并没有参与到两人的交谈中,反倒比纳撒尼尔更容易理解阿尔文话里的意思。 魔力中蕴含着情绪,神明的魔力中蕴含着神明的情绪。 他们的意志能通过魔力感染人的精神,就像是病毒迅速地破坏原有的自我。 人居于其中,好比不系之舟,随时可能在暴风雨中崩毁,淹没在无尽的浪潮中,再也不复存在。 人类孱弱的意志,在神的意志面前没有丝毫反击之力。唯一能对付神明的,唯有其他神明。 “唐小友,倘若你想要潘或雁山的情报,我也不是不能做这个交易。” 缭绕的靛青色烟雾渐渐散去,阿尔文俯身凑近,抬手撩起他的鬓发,略有些粗粝的拇指按在他的脸颊上,似是揣摩般,来回打量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空无一物的暗蓝色眼眸平静地回望,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阿尔文想起了另一双蓝眼睛,不,确切地说,是紫色的,那双眼睛的主人也是类似的表情,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无动于衷,比起野兽般的巫师,更像个精密运转的机器。 但他却还是什么也没说。 片刻后,阿尔文低沉地笑着,也不知道究竟在笑什么,他浑不在意地收回手,拍了拍唐诘的肩膀。 “这世上本就没什么不可买卖,过去与未来,生命与意志,只要你能付出代价,或者说,倘若你愿意付出代价?” “你们空间系应该对这一规则很清楚,不过,你们同样也是对付出最吝啬,对所得最苛刻的群体。” 唐诘对这番评论没做任何回应,只是平静地回望过去。 “假使纳撒尼尔从我这儿买了情报带回去给你,你会有什么反应?” 阿尔文挑了下眉,不等唐诘回答,便已经自顾自地将答案说了出来。 “你绝对不会相信别人给予你的线索,你怀疑他的动机、怀疑他的图谋、怀疑他这个人本身。 任何试图靠近你的行为,都只是将你越推越远。” 他淡漠地俯视着他。 “如果你只是我的客人,来找我这整日无所事事的情报贩子买个久远年代的消息,我很乐意和你交易。 但既然你是纳撒尼尔的朋友,那为了我这可怜的侄儿考虑,我就只能将大赚一笔的机会忍痛放走。 毕竟,我可不希望若干年后,他还要为此怨恨我这个什么都没做错的叔叔。 我想你也能理解我这份苦心,唐小友,请您自个儿另寻他路,别把他牵扯到你的局里。” 唐诘对此只是平静地回视过去,不留情面地将自己和纳撒尼尔之间的隔阂直接揭开: “那你知道,他被炼金学派的人当枪使了吗?” “雏鸟总是要学会自己飞行的。”阿尔文对此毫无意外,“前提是,那不是别人早先设下的死局。” 既然对方早就知道他们的行程,那么,在此之前却丝毫没有阻止,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唐诘刚投去怀疑的眼神,阿尔文立即迅速地反击道: “你可别这样看我。虽说我确实知道许多,但却连踏入其中的资格都没有。 倘若我强行涉足,那头一个死的就不是我的侄子,而是我自己了。” 他轻轻垂下眼睫,忧愁似的叹息道。 “仗着力量为所欲为的人,最终必然会被力量碾碎。 追逐力量的人,最终也必然会被力量吞没。 我宁可明哲保身,也不愿踏进你们涉足的泥潭里。 前不久,我才从上一个泥潭中抽身而出,可不想再陷进里面了。” 这就是自己想要找的人。 唐诘凝视着对方,但却没法从那张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的面容上,找到任何曾经的时代残留的痕迹,不,与其说是没有痕迹,不如说全是痕迹,密密麻麻的伤痕遍布在翠竹之上,狂风骤雨将他的脊背压塌在泥土里。 ——你要如何去打动一个已经丧失了自尊的人?让他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把你渴求的事物给你? “走吧。” 他牵起纳撒尼尔转身离开这家商铺,临行前回望了一眼。 衣着打扮宛如八九十年代钟表店老板的青年人笑吟吟地面向他们,唯有那双暗金色的眼眸,挥之不去的冷漠和阴沉,犹如经久不散的乌云,牢牢将这个行动自如的活人锁在原地,分明没有戴上任何枷锁,却在怨恨和恐惧中困在遥远的过去,动弹不得。 他收回目光,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便不再回头了。 离开丘陵,沿着小溪在集市中穿行,纳撒尼尔却突然停住脚步,不肯再前进一步。 “为什么要走?以你的实力,哪怕他不愿意,也能轻松拷问出想要的消息吧?这对你来说,难道不是一条最佳捷径吗?” 呲啦。 鞋后跟在石板路上刮过,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唐诘一时间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握住对方的手一直抖个不停,强烈的愤怒从心底涌上。 他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任由黑暗笼罩自己,但是,人声鼎沸的闹市却让他的心不得安宁。 “纳撒尼尔,你还记得自己是人类吗?” 他头一次如此郑重地称呼对方的名字,口吻却沉静得近乎悲哀,调转脚步,转身与他对视。 那双通透明澈的眼眸困惑地望着他,仿佛什么也不明白,什么也不知道。 “当然,我是人类。”纳撒尼尔无法理解他的问题,以近乎玩笑的口吻反问道,“除了人类,我难道还能是别的东西吗?” 唐诘已经顾不得去怀疑,对方究竟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愿意知道,所以直接拒绝了去思考。 精神系的自恋和空间系的自我,在纳撒尼尔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矛盾的气质营造成一种极端的个人主义。 前者让纳撒尼尔能轻松看破别人的思维和情绪,让他能完美地模仿别人,轻易地获得好感。 后者让他自我中心,缺乏共情能力和身份认同感,仿佛有扇无形的门窗将他与别人隔开,始终保持着安全的观察距离。 正是因为太清楚别人需要什么,所以才会故意去满足他人的愿望,以谋取自己想要的代价,他的行为抱有强烈的目的性。 他甚至不敢去想,倘若对方得到了自己的空间系魔力,会尝试去做出什么。 思及此处,唐诘摘下兜帽和面罩,沉沉吐出一口气,思绪逐渐恢复平静。 “也许我该庆幸,空间系和影系的融合,让纳撒尼尔不至于像是蒙德一样有着强烈的控制欲,试图操纵他人的行为,也不会像是伊芙一样凭借强烈的自我意志和坚韧的执行力,为了自己而将他人一点点改造成符合期待的形状。” 他在疲惫中放弃了。 何必吃力不讨好,去考虑这些本就不属于自己的责任了呢? 让炼金学派、让这个世界的人、让纳撒尼尔自己去决定要成为怎样的人吧,无论是生存还是死亡,那都和自己毫无关系。 “你在生气吗?”纳撒尼尔的双眼像是春日的湖水,在无风的日子里,只是诚实地反射着外界的光影,任由游人在湖面上徜徉,也无动于衷,“我很抱歉。” 这没有意义。 倘若人类无法互相理解,言语就毫无意义,只是一些破碎的音节和符号凑一起,随机拼凑的组合物罢了。 唐诘原想要回答他,但是,在两人已经逐渐走远了帐篷交易区,即将跨入城市之前,他突然脚步一顿,抬头看向前方。 浑浊的魔力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破败的风信子释放出腐朽的味道。 是巫师饲养的魔植,还是巫师返祖后的原型? 无论如何,敢在他们返回港口的必经之路上劫道,摆明了来者不善。 “纳撒尼尔,躲到我的影子里去。” 冰冷得不带任何情绪的嗓音从他的喉咙里发出,幽邃蓝色碎光在手中凝聚成铁黑色长矛的形态。 伊芙将她的学生交给自己,他可不能让人死了。
第111章 春冰未融 植物原型巫师有多少种常见的攻击手段? 它们擅长绞杀猎物, 通过尖刺将毒液在束缚过程中注射进猎物的身体,或是将毒雾扩散到一定范围内,潜伏在密林之间将猎物埋杀。 这种狩猎方式类似于蛇, 但这世界的巫师,能做到的可比普通的毒蛇多得多。 在判断己方已经踏入敌人预先设置好的陷阱后,唐诘啧了一声,环视四周一番,居然没发现有其他的行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提前清过场。 战, 还是退? 虽说纳撒尼尔与他同行有些麻烦,不过在线虫依旧保持着连接的情况下,完全可以把他看作自己的一个延展单位,带人直接通过空间置换,脱离战场、回到维德号。 可这却不是个好选择。 坦白地说,倘若只有自己一人,那唐诘肯定会直接逃跑, 不管对方有什么目的,先躲着观察一阵, 收集好情报再行动,也不至于像是现在,完全两眼一抹黑,连对方惯用的招式和属性亲和是什么都不知道。 问题是, 现在不止是他带着纳撒尼尔,蒙德还领着学生们在港口附近休息,他们一行人下船的时候可没做伪装。 哪怕炼金学派交友甚广, 和巫师城有着某些说不明道不清的关系,但万一呢? 唯利是图的商人可不管他们背后的势力, 只可能坐观鹤蚌相争,渔翁得利。 会不会是赫拉克勒王国的埋伏? 这一想法刚冒出来就被他否定了。 赫拉克勒王国确实最有针对炼金学派的嫌疑,但是炼金学派的防备也不算少,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就暴露行踪,哪怕有人看见伊芙·泰纳尔在维德号,但万一,在炼金学派还有另一个“伊芙·泰纳尔”和“约翰·蒙德”从没离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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