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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琊子拦住柳长英,对沈应看道:“我们为你掠阵,走!” 沈应看点点头,看也不看秦知邻一眼,持剑扶摇直上,停在那道雪白虚影之前。 在近处看,对方的形貌更为清晰,和底下的柳长英并无区别。 而他怀中隆起的一团——沈应看凝神细观,发觉那居然是个生有龙角的婴孩。 虚影中的柳长英眼眸半睁,原本被抱在手上的孩子则半边臂膀都陷入了他的胸口之中,眼看就快融为一体。 天边撕裂得愈发厉害,好似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要被拽将下来。 不难想到,待他们完全合二为一,届时,仙器诞生于世,再无人可制止。 沈应看眸色一沉,攥紧了手中剑柄。 没有多余的功夫了。 一剑。 他只有出一剑的机会。 沈应看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忽然流露出一股极端的凝重。 他深吸口气,闭上双眼,就这样在半空入定。 头顶黑云翻涌,脚下四人相斗,砂石横飞,几乎削去一层地皮。 乌发无风自动,灵流汇集,皆数涌入那一柄长剑之中。 方圆五里不够,十里也不够。 不顾经脉像是快寸寸撑裂的剧痛,瘦削的面庞一动不动,丹田则疯狂地运转着心法,将周身灵气吸纳一空,灌注到剑尖。 渐渐的,灵流形成一道无形的漩涡,环绕在沈应看身边。 他的皮肤上浮现出一层接连一层,瓷器摔碎后拼接成似的血纹,眉宇间再怎样压抑,也耐不住剧烈的痛苦之色,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下一秒就要崩毁为无数块。 可他没有。反而用这濒临绝境的身体,以全部意志与心神,抬起了握剑的手腕。 一只手握不动,便用上另一只。 十指合拢,双眼骤然睁开,精光湛湛。 一息之间,修为连同气势节节攀升,抵达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感知到不妙,秦知邻摆脱无琊子的纠缠,抬眼看见这一幕,目眦欲裂:“住手!” 说着,他不顾一切地向上冲去,妄图出手阻止。 然而,为时已晚。 沈应看面朝那道虚影、以及虚影之后连贯天地的银白锁链。 挥动手腕。 ——出剑。 仅仅一剑。 风止云停,日月失色! 灵剑斩上锁链,发出刺目白光,一时间,庞大的冲击炸开,气流把近处所有事物尽数夷为平地。 挨得近的几位大乘修士,在这般震天撼地的动静下,宛如三岁幼童一样毫无还手之力,全部掀翻出去,狼狈地摔落在地,受了不轻的内伤。 无琊子撑着地,勉强抬起身,仰头去看仙器。 只见那根锁链仍旧矗立在原处,而近在咫尺的沈应看——已血肉模糊,几乎成了一截森森骨架,显然没了生机。 可他的手骨还牢牢把着剑柄,就像嵌在了里头,但也不过一眨眼,那柄剑的剑刃便化作飞灰,散成一蓬云烟。 无琊子瞳孔一缩。 另一边的郭詹也瞧见了这副景象,痛呼道:“沈道友!” ——付出如此之多,还是失败了么? 两人心间不禁同时涌现一股悲戚与绝望。 像是听见了郭詹的呼唤,沈应看僵硬地转过头,空洞洞的眼眶中,跳跃着一抹微弱的神魂。 好似火焰一般,簇簇摇曳着,还并未熄灭。 他分明没有开口,无琊子和郭詹仍听见了那道语气带着些冷傲的声音。 “此一生,我的剑斩断过无数东西。” 沈应看淡淡说道,“仙器……也不过一根锁链而已。” 话毕,犹如沙盘塌陷,他的身体也随之化作灰烬。 灰烬落下,露出锁链被遮挡住的一截。 那一截上,有一抹细小裂痕。 这点龟裂朝外扩散,不过数息,就爬满了整截锁链,犹如密密麻麻的蛛网覆盖其上。 接着,濒临节点,“嚓”地一声,断成两半。 那道雪白虚影也撕裂成两半,龙角婴孩从柳长英胸口分出,似是一片羽毛,飘摇着朝下坠落。 “不——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秦知邻惨叫一声,哆哆嗦嗦拾起掉下的那一半银锁:“我的仙器……我呕心沥血、筹谋数百年……” “等等,”他俶尔扬手,瞧着天边的虚影,喃喃道,“没完,还没完……” 无琊子眉心一蹙,跟着看去,只见睁开了半只眼眸的柳长英也往下飞落,伸出双臂,看起来想要捉住那团从体内分割出去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本跌落在地的半截锁链好像受到什么力量牵引,再度往上射去。 眼看,断裂的地方就要重新拼合在一起,令沈应看穷尽性命的一剑化为乌有。 无琊子猛地想到什么,从袖中摸索出一粒水色明珠。 空净珠……可清心,明道,养魂。 若夺天锁的一半是柳长英的神魂;那另一半呢? 她将空净珠狠狠抛向那道幼小的虚影,灵流托举,令它以极快的速度接近。 双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空净珠,无琊子近乎祈求地想道。 快点——再快一点—— 即将被柳长英碰到的婴孩虚影也好像明白哪里才有生路,拼命往空净珠投来的方向逃窜着。 终于,就在被抓住的前一刻,它缩成一团,没入小小的明珠之内,转眼掉落于地。 柳长英停顿在半空中,茫然无措地扫视四周,始终没能寻到目标。 他用尽气力般,渐渐闭上了眼睛。 勉强合在一起的锁链再度掉成两截,重重摔落下来,溅起一阵尘灰。 秦知邻哇地吐出一口血,连连掐动法咒,催动柳长英的傀儡:“去!把那个珠子拿到手!” 尽管身体同样残破,但傀儡感知不到痛觉,恍若无事地站起身体,摇摇摆摆,朝地上的明净珠走去。 无琊子和郭詹见状,也拼着一口气妄图起身。 但他们伤势太重,比不得柳长英利落,只能眼睁睁地瞧着那具傀儡慢吞吞地迈出步伐。 却陡然止住不动。 天边的虚影仿佛感应到什么,低下头,看见了地上的傀儡。 两个柳长英遥遥相望,下一刻,虚影投身而来,没入傀儡的天灵盖之中。 趁这机会,郭詹就地一滚,攥住了明净珠。 他咬着牙,用最后一点灵力往地面一拍,借着反劲滚落山崖。 “该死!”秦知邻不停地催动秘术,“柳长英!去!快去追他!” 被三番五次地呼喊,柳长英终于睁开了眼。 一瞬间,周遭仿佛浸入冰水,冻彻心扉地刺骨。 被那道毫无感情的眼眸扫过,连高傲如无琊子,也不由生出一股惧意。 ……那绝不是柳长英。 甚至,已不能算人。 无琊子十分肯定,就算是世间最强的修士,也不会让她觉得这般,恐怖到无可违逆。 这样的存在……或许,已经近乎是天道本身了。 柳长英慢慢走到地上的锁链旁,将之捡起。 银白色的锁链在他掌心化作一根雪白长刺,像是一柄枪,又模样极怪,一节连着一节。 他默默握紧长刺,反手扎进了后颈,一路贯穿至尾椎。 得了这根特别的“脊梁”后,柳长英的双眼忽然现出一抹神采。 尽管,依旧是无悲无喜、无心无情的模样,却不会给人以之前的毛骨悚然之感。 “秦前辈。” 他瞧见浑身是伤、动弹不得的秦知邻,缓缓说道,“您怎样?” 又看向一旁昏迷不醒的方陲、以及满脸血污的无琊子,问:“有何需要我的地方吗?” 秦知邻原本略带谨慎的眼眸中掠过欣喜之色,呛咳两声,道:“去山下找郭詹!拿到他手里的明净珠!他也受了重伤,跑不远的!” “是。” 柳长英点点头,正欲离去,脚边,无琊子陡然嗤笑。 秦知邻神色一阴,只见她嘲讽地侧过脸:“你们……找不到的。” 意识到她想做什么,秦知邻大喊道:“她想自爆丹田!拦住她!不,直接杀了她!” 柳长英照旧点点头:“是。” 也不见他如何动作,无琊子便感到自己四肢伏地,灵力桎梏,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 她只有躺在那儿,等待着枪影降临,取走她的性命。 无琊子眼中没有一丝阴霾。 她侧着头,看向远处的天,眸中泄出些许笃定的笑意。 那里,能远远窥见从山下飘出的,一卷飞鸟也似的画轴。 天边墨云逐渐消散,晨光微熹,不经意地映亮出卷中裹挟着的一点光芒。 仿佛在破开暗夜,点燃整片黎明。 ——那是他们七人拼上性命,为这世间所留的一枚火种。 就且看后人……能否借此一举燎原。 153 可怜 ……很可怜啊。 景象凝固在画卷所记录的最后一幕, 脚下,是堪称惨烈的疮痍百态。 众人慢慢回过神来,依旧震撼得难以言语。 到最后, 无琊子成柳长英枪下亡魂, 郭詹坠崖送走空净珠, 沈应看、明英、叶因尸骨无存,陆时雪、穆逢之与敌人同归于尽。 曾经声名显赫的仙境七杰, 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凋零在这一晚, 不为任何人所知。 前尘之事, 仅留存于这卷画中, 百年来,静静地等待着能打开它的后辈。 好通晓来龙去脉,承前者之志, 为天下搏一份出路。 谢征仰起头, 默然地凝望着半空。 ——沈应看, 不久之前在那个地方化为了灰烬。 而他站在三百年后, 相隔一层画卷, 即便近在咫尺,也触手莫及。 尽管那段在剑庄的时日,不过是因考验诞生出的虚假幻象,但沈应看, 仍然是他所认识的那个沈应看。 傲然剑骨, 无可摧折;看似冷然, 眼中却燃着比谁都灼热的火焰。 “往后就交给他们”……吗。 他这便宜义父所交代的最后一桩任务,可真是艰难。 沉甸甸的重量压上心头,尽管并没有从前的记忆,谢征仍然感到一阵紧迫。 夺天盟中, 方陲识海被毁、变得痴傻疯癫,秦知邻、应龙重伤难愈,成子哲与青龙身死道消。五尊中已去其三,仙器一半被夺,也可谓元气大伤。 偏偏,不知为何,弄出了一个古怪至极的柳长英。 他究竟算什么? 被操控的傀儡?剩下的半截仙器?死而复生的修士?还是说…… 正出神间,周遭白雾浮动,却没有消散,而是眨眼换了一副场景。 凌乱的书桌、四散的笔墨与记载密密麻麻的宣纸,形容昳丽的修士已不见当初的潇洒之态,乌发披散,神情疲倦,眼下青黑,瞧上去十分颓唐。 可他的双眸光彩熠熠,半点也不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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