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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征摇摇头,压抑住喉间涌出的血,不动声色地吞咽下去。 他正欲开口道一句“无事”,眼前青年却陡然面色一变,幽幽道:“谢征。” “有一件事,我藏在心底很久了……” 这副模样太不对劲,唤他的语调也不对劲,谢征一凛,察觉到他眼底还有几分未曾消失的蓝。 “傅偏楼?醒醒……” 傅偏楼却好似听不见,倾身贴了过来,目光迷离地仰起脸。 谢征本想推开他,可到底重伤未愈,又强行按捺,手上没多少力气。猝不及防间,被他揪住衣领,朝下狠狠一拽。 唇瓣一触即分。 与其说这是个吻,不如说是磕碰更为妥帖。 柔软的影子一晃而过,很快泛起火辣辣的疼痛,谢征愣在原地,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 他怔怔然望着傅偏楼,对方摸着嘴唇,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 摸着摸着,笑容逐渐消失,转为呆滞。 傅偏楼清醒过来,第一时间“嘶”了一声,捂住嘴唇:“好痛。” 继而,他回想起刚刚发生了什么,瞪大眼眸,傻了。 耳边,魔阴阴一笑: 【怎么样?顺应欲.望的感觉?送你的大礼,好报答一番你们请我看的那出戏。】 【我倒要瞧瞧,有这一出,日后你们还会不会如此信任彼此……】 【情爱苦孽,你们就慢慢享受去吧!】 耳根烫到不用看也知道红得彻底,傅偏楼和谢征对视,磕磕巴巴道: “我……你……这……” 谢征:“嗯。” “之前……” “嗯。” “我不是……” “嗯。” 他失了魂似的,只知道嗯,显然骇得不轻。 也对。 傅偏楼自嘲地在心底笑道,跟从小养到大的孩子有这般亲密行径,换谁谁都要被吓一跳。 他垂了垂眼,就要揭过这茬,毕竟先是入画,又是失控,一波三折的,根本没心力再去做点什么。 当成一个意外,揭过去好了,日后再论。 还没出声,谢征却已回过神来,先一步问:“你眼下如何?” 语气平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傅偏楼一顿:“……空境珠暂且镇住了它,应当无事了。” 谢征轻轻颔首:“回去吧,师长那边还需交代。” “交代?” 傅偏楼轻声念了一遍,突然道,“那方才的交代呢?” 谢征垂下眼,遮去眸中复杂之色:“……我以为你不想提。” “你总这般清楚我在想什么。” 傅偏楼低下头,语调不觉有些憋闷,“是,我不想提,发生那么多事情,想必你也累了。” 他不想提的,可一想到之前惊心动魄的那场争斗,胸口便一阵紧缩。 天知道当谢征走进来时,他是如何一边安心,一边惶恐的。 而对方撤去护体灵力,站在火中以死相逼,说什么一起死时,他差点窒息。 就算后来察觉到谢征递出的暗示,明白他是另有谋算,陪着一块演戏骗过魔,那些话,又何尝没有真情流露? 他实在太害怕了。 就连现在想到,还有些恍惚的哆嗦。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他想问,再有把握,一个不好露出破绽,或许就真的死了啊! 别人不知道,谢征不会不清楚,这具身体到底是由他做主,还没到会被魔彻底占据的时候。 前世那么多回结丹化婴,也就是被拿走个一段时间,总会抢回来。 明明知道。 明明不必要。 却仍旧来了。 很多次都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舍身忘死地护在身前,对他好到几乎令傅偏楼有种错觉。 错觉其实自己对谢征而言也意义非凡,错觉在他心目中自己也是重中之重,错觉他或许也有那么丁点可能……喜欢上自己。 这种错觉在谢征于画卷中失忆时达到了顶峰。 又在刚刚猛然跌落谷底。 傅偏楼近乎委屈地想道,我怎么会不想提? 尽管是着了魔的道,可那确然发乎本心,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自然想知道,谢征对此究竟会有怎样的看法。 只是抓心挠肺也好,忐忑不安也罢,都在触碰到对方略带疲惫的面色后乖巧地摁到最底。 懂事,讨好,察言观色。 他曾这样取悦过许多任务者,最清楚如何不招人烦,如何最顺遂心意。 可在发现谢征想忽略掉那个意外后,傅偏楼忽然不乐意了。 他是可以顺水推舟,避过不谈。后面温水煮青蛙,借着这回慢慢营造暧昧,差不多到时机再点破,这样得偿所愿的可能最大。 但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他对谢征的喜欢、和他想要的谢征的喜欢,是这么一种小心翼翼,充满算计的东西吗? 不是的。 从头到尾,从小到大,傅偏楼只有一个愿望。 ——他想有人爱他,没有缘由地爱他。 不是因为他的身份地位,不是因为他会曲意逢迎。 只因他是傅偏楼。 “……你分明如此了解我的。” 他呢喃道,“怎么会看不出来?我对你……” 谢征低声道:“傅偏楼。” 他语气颇有制止之意,眼中则流露出些许仓促和无措。 于是傅偏楼知道了。 ……谢征清楚他的心思。 故而才避之不谈,故而才不欲让他说下去。 本身,这就是某种体面的拒绝。 他站在散落的花灵之中,精心束起的繁复发髻早早折散,挑选的锦缎绸衣遍布鲜血。 满地狼藉中,面貌狼藉,神情也一片狼藉。 “好。”傅偏楼很快收拾好脸色,笑了笑,自若道,“我不会再提了。” 他转过身,“走吧。再呆下去,蔚明光他们该等急了……” 没走两步,手腕一下被人从后攥紧。 “……谢征。” 傅偏楼平静地说,“不要心软。” “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他回头,眼角泛红,里头是见之生畏的浓稠阴郁,“你再给我这种错觉,我便真的不会放手了。” 他以为谢征会被这副困兽一般的模样吓到,然而对方只是淡淡望着他。 似是慎重至极地考虑过一遍,缓缓道:“……给我点时间。” 傅偏楼不解:“什么?” “这件事,我也是才看出来不久。”谢征无奈地叹口气,“该怎么回答,得好生思量一番,你于我而言……总不能轻慢了你。” 傅偏楼全然怔住了,明白他话里的重量,一时间竟不可置信到有些迷茫。 谢征走近几步,执起被他捉住的那只手腕,将之前掉下来的红绳仔仔细细地系回去。 垂下眼,心绪难言。 “你容我……再想一想……” 谢征斟酌着,轻声问:“我再想一想,好吗?” 159 交代 这天下,何曾给过他一个交代?…… 养心宫, 议事主殿。 三名合体修士正襟于高座之上,一身玄衣的陈勤次之。 阶下两边,站着前来参加拈花会的各宗弟子, 而中央, 则静静跪着一人。 染血的白衣已然换下,发冠也重新束起。 金线银描,珠玉坠身,容颜如春花秋月,极盛而无可逼视。 虽然跪着, 脊背却毫无弯折,头微微垂下,留长的发遮住了他大半的神色。 若有谁能瞧见,就会发觉他面上不见半分紧张,甚至心情颇好, 唇边不自觉地上翘。 见人三三两两到齐,满室肃静, 清重真人缓缓开口: “问剑谷傅仪景,先前你为妖魔所控,搅乱大会,纵火伤人。虽是无意,但拂晓殿前院被毁,共计三十三位弟子无妄遭难, 其中尚有十六位还未清醒, 到底不可就此揭过。” 她声音轻柔, 话语里并无太多苛责之意,一旁清云宗的长老听闻,颇为不满地接话道: “那东西怨气深重, 能力诡谲,可见是个不小的祸患。拈花会邀来之人,皆是天下道门年轻一辈的俊杰,任何一人的死伤都是极大损失。念在没有弟子伤亡,便不多罚你。但瞒而不报,你可知罪?” 傅偏楼收敛了笑意,仰脸问道:“依长老之见,我该当何罪?” “那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那长老看他还敢顶撞,冷哼一声,“怎么处置先不论,还不速速将一切如实招来,给在场诸位一个交代?你这双眼睛里,究竟藏着何种邪物?” 谈及此事,一时间,无数道隐隐带着戒备的目光投来,聚集在青年再度被白绫蒙住的左眼上。 这样的注视十分陌生,又很熟悉,令傅偏楼不禁有些恍惚。 惊疑、畏惧、不敢接近……这辈子藏了这么久,他差点都快忘记这种滋味了。 可终究纸里包不住火,还是走到了今日。 不过——感觉到这些视线中,还夹杂着数道满是担忧和关切的注目,傅偏楼释然一笑——到底和从前不同了。 不论如何,他并非独身一人。 “此事说来话长。”他不焦不躁,不疾不徐地说道,“还要从弟子身为一介凡人时谈起。” “我年幼无知贪玩,曾于镇口树下捡到一枚奇怪的珠子。自那以后,左眼就成了这副模样,旁人视之,便会如同生出癔症,见到恐怖的幻象,疯疯癫癫,好些时日才能恢复正常。” “而我耳边,也多出了一道声音。” 清重若有所思:“那便是……” “不错。”傅偏楼轻轻颔首,“那便是之前占据了弟子身体的家伙,因其性情残忍乖戾,弟子便唤它为……魔。” 他摇摇头,眉眼间流露出一丝讥诮:“现在想来,还真是歪打正着。” 清云宗那长老已然色变:“你知道了什么?” “天下修士,入道前皆需借助界水洗业。” 傅偏楼道,“而弟子洗业时,魔却告知我,曾经,并无这一做法。” 哪怕知晓事态庄严,不可妄议,殿中各宗弟子仍不免纷纷露出困惑的眼神,窃窃私语起来。 于他们而言,入道洗业就如凡人吃饭饮水,是修道必须要做的事情,根本没有什么好质疑的。 可傅偏楼说什么? 过去的修士,不需要洗业?这是怎么一回事? “此事……” 清云宗长老正欲制止他往下,清重却先一步开口:“继续说。” 她扫了身侧一眼,不咸不淡地问:“怎么,不是要给在场诸位一个交代?” 那长老修为不及她,想到养心宫如今处境是何所致,知道清重不可能善罢甘休,唯有忍气吞声,讪讪不言。 傅偏楼侧首看向窗外,像是遥遥凝望着什么:“修道之人,长生久视,脱离凡俗。道途漫漫,总会有些堪不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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