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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要么你扶持沁儿,但三岁看到老,沁儿恐怕不是这块料子;要么你全心全意辅佐二弟,二弟虽然常常不着边际,但其实是个聪明人,但人心隔肚皮,他日后会否忌讳你,会否善待你、善待母亲、娴儿、沁儿,都是两说。至于大弟,他虽与你不合,但还算是个磊落的男儿,虽说不会重用你,倒也不会苛待你与母亲她们。谢漪,则是你要千方百计阻止的人,但想来经此一事后,诸氏族都会忌讳他。”话到此处,谢妤微微一顿,“你不甘心?”
谢涵抿了下唇,苦笑道:“阿姊,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以后是要继位的,从小君祖父就教我如何治国,从小到现在我有太多理想想实现。”
谢妤微微一笑,“可你已没这个资格。”
这话如一道长满倒刺的鞭,抽击在谢涵心上。
“不要逃避了。”谢妤在谢涵面前站定,拨开他有些凌乱的额前碎发,“好好想想,而这只是你要想的第一点,第二点,如何在开罪氏族、在他们的虎视眈眈下保全自己,甚至发展出自己的一些势力。”
这一夜,谢涵失眠了,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最后点起一豆油灯。
夜深了,寿春拿了件披风过来,又“啊啊”対谢涵比划着。
谢涵虚搭披风,好一会儿,听懂対方言语,摇了摇头,“不必了,我不饿。”
在対方要退下时,他忽然又道:“寿春,我教你写字罢。”
寿春一愣,连忙惶急摆手,嘴巴一串蠕动,似乎在急急地说着什么。
谢涵点了点额头,“奴婢不敢?”
寿春连连点头。
谢涵捡起案上一张短简,写下,“这四个字这么写,来。”
如此,一夜到天明。
第二日,天还黑着,谢妤那边灯一亮,他就过去了。
他给谢妤打来净面水,看着谢妤梳妆,看着谢妤套上精美的衣物,又看着谢妤站起身。
外面天边渐显鱼肚白,宋使已经恭候在谢涵府门外了。
宋期的脸有几块青――那天出宫后,谢涓、谢涵就相约把他打了一顿,他倒还有几分担当,没叫一个武士随从,只默默受了一顿,最后道:“是我対不起小妤。”
打了一顿后,二人竟觉更加难受了,只扔下一句“窝囊”,便都走了。
现在他脸上还是青一块红一块,只他神情过于木然枯槁,以致不叫人觉得滑稽,反而一阵悲哀。
要迎着自己爱慕多年的女子做嫡母,要将自己多年来的未婚妻子拱手他人,怎么不悲哀?
只是,他的悲哀,谢涵一点儿也不想知道、不想理解。
他只看着谢妤穿一身华贵正装,一步步向外走去。朝阳升起,可冬日的太阳实在是太冷了,照不暖她一寸皮肤。
――阿姊别走。
谢涵多想说这一句话,可那话在喉咙里翻滚来翻滚去,终究吐不出来――他没有这个能力,亦没有这个资格。
最后,他递了一块令牌在谢妤手上,“阿姊,这是我的一队卫士,为首的叫杨明,十分老实稳重。还有这些,是我信得过的宫婢,你都带去,才不会捉襟见肘。”
谢妤笑了,她张开手臂,拥抱了谢涵一下,“你啊你,要为姊说什么好――只要楚国不倒,母亲的国夫人之位就是钢浇铁铸,沁儿从来没心没肺,娴儿似柔实刚,我最放心不下的,其实是你。”
谢涵把脸埋进谢妤脖窝里,声音竟有几分哽咽,“我最不放心的,也是阿姊。”
“怕什么?”谢妤微微一笑,拍拍他肩膀,“阿姊要去做宋国最尊贵的女人了,阿姊会成为宋国最尊贵的女人的。”
谢涵似是察觉了这句话的深意,又似是没有,只是感觉到谢妤语气的不同寻常,他不放心地问,“阿姊?”
谢妤抬头,平视前方,虽看不见宋使人马,可她知道那些人就在外面,那些人……她忽然道:“虽然我费尽心机,可要一人逃出宋国,也千难万难。我能成功逃出,还多亏了一个人相帮。”
“谁?”
谢妤蓦地笑了,“你原本的大姐夫。只不过他彼时不知我是要逃出宋国罢了。”她拨了拨胸前长发,“弟弟,你要记住,这世上有些女人不择手段,什么都会利用,你们男人最会在这种女人身上栽跟头,你以后要离像阿姊这样的女人远远的。”
“阿姊。”谢涵皱眉,他不喜欢対方这样说自己。
谢妤却侧头,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比如――朝阳夫人。”
谢涵:“……我没有。”
“好,你没有。”
“……”
“好了,时辰到了,我该走了。”谢妤拍拍谢涵的肩,少年人的骨骼,还有几分单薄与稚嫩,可现实容不得那些青涩与不成熟――
谢妤走了。
走出门,宋期远远地站着,他一直低着头,渐渐耳中听到脚步声,眼底映出熟悉的鞋面与裙摆,他看着看着……看着鞋面一点点变近,越来越清,听着那脚步声一点点放大,像踩在他心上。
“子期,你来接我了。”
宋期浑身一僵,蓦然抬头,竟不知今夕何夕。
谢妤微微笑着,対着宋期伸出一只纤细的葇荑,没有人接。谢妤脸色一寸寸落寞下去,最后漠然收手,“不,你不是来接我的,你是送我去见另一个人、另一匹马的。”
宋期本就苍白的脸又白一分,他脸色难看极了,身形也瘦极了,摇摇欲坠。
谢妤与他擦肩而过,“宋期,我好恨你。”
声音那么轻忽,却还是钻入他耳中,像一把尖刀插/入他遍体鳞伤的心口,一下子,血淋淋的。
望着那人微晃的身形走在前头,谢妤驻足片刻,目光一瞬间的幽深――那许是埋葬了她所有的情窦初开,所有的少女情怀,所有的爱慕相思。
宋期,是你欠我的。
是你们欠我的。
她轻抬脚步跟上,回头,又対立于门口一动不动的人挥了挥手:再见了。
此去一别,或许永无再见。
谢妤走的时候,谢婧正想出宫陪谢涵,她知道此时対方心中一定很难受。
鲁姬撑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咳了起来,她喝完手上的药,把药碗放在桌上,吃了颗蜜饯抚了抚胸口,笑了起来,“天下间竟有你这样虚伪的人物。你若真怕他难受,何不帮他留下大公主――你当然不愿意,你怎么愿意其他人来分享他的目光与注意力。”
谢婧垂眸,“我亦没有这个能力。”
“随你说罢。”鲁姬拨了拨雕花香炉内香料,似漫不经心道:“现在你心心念念的人已经救出来了,我猜他一定在想要在谁身上下注。你是时候准备起来了,比起不够亲密的谢涓,胸无城府的谢沁,素来不和的谢浇,隐形人似的谢深、谢浅,难道婧儿不是他最好的辅佐対象吗?他全心全意地扶持你,你替他实现心中理想,君臣相得,说不得可成千古佳话。”
谢婧勾唇一笑,“母亲当我傻吗?”
她一旦暴/露身份,到时候所有的行为在谢涵眼里都会成为别有用心,甚至対方会以为她那日慷慨激昂的陈词不过一番作秀――她的确因那日仗义执言,在军方、民间都广获好评,可她那时只是想救他。
谢涵多年淫浸宫闱朝堂,一旦多想以后,恐怕会认为她设计他,还拿他做踏脚石――
他永不会原谅她。
谢婧食指绕起胸前一绺长发,微微一笑,“我只想永远做三哥的小妹妹。”
“你是个、是个……”男人啊。
鲁姬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你耍我?”
“没有。”谢婧摇头,“女儿什么都不曾答应过母亲。”
鲁姬怒极攻心,“你莫非想让我告诉谢涵你做过哪些事,対他抱有哪些见不得人的心思?”
谢婧脸色一下子沉下来,“母亲,你最好分清楚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舅舅还在病中,四哥还在思过,您最好不要激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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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捉虫。明天不一定有更 后天一定有。
第136章 (补全)
这天又下起了雪来。
谢涵忽然侧头, 问身边卫士,“雪天路滑,你说公主的车驾会不会打滑?”
叶猛死了, 杨明走了, 此时在谢涵身边的是王洋。
王洋微微一笑,“这事说不准,公子还是跟上去瞧瞧比较好。突然降雪, 谁也说不得什么。”
谢涵点点头, “甚是。”便带着一队卫士坠在前方车队后面。
不一会儿, 前方有人打马向下, 来到谢涵一行前,奉上斗篷,“大公主说雪天风凉, 请公子保重。”
那人浓眉大眼、字正腔圆,岂不正是杨明。堂堂八尺男儿, 说这句话时竟带了些哽咽, 这是谢妤的话, 又何尝不是他的话――他做谢涵的卫士整整五年, 以为还会做到永远。
谢涵一时没有动作,王洋伸手替他接过斗篷,又伸出一只左拳。
杨明看着他的眼神有些羡慕, 又有太多不舍,随即伸出一只右拳。两拳相击,在空中发出一声脆响。
谢涵呵出一口气, 在雪天里泛着烟白色, 微微模糊他脸庞,“杨明, 你我五年相伴,我信你,阿姊我就交给你了。阿姊珍重,你也要珍重。”
杨明眼圈微红,低下头去,“谢殿、谢公子。”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天下哪来不散之筵席?
这送行的路终究是延伸到尽头,南城门巍峨高耸,仿佛一道天堑立在那里,谢涵勒马止停,天地悠悠,忽有一阵寂寥悲哀涌上他心头。
见车驾驶出城门,他连忙转回头,拍马疯也似的朝回而去。
两旁农田、树木极速向后退去,风在耳边呼啸而过,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短暂地遗忘他的无能――他的无能为力。
“殿下、殿下、殿下――”
一阵清脆却焦急的叫喊似近似远地响起,谢涵皱眉勒马,只见他已接近城内繁华街道,可不能再纵马飞骋了,眼前则是个气喘吁吁的宫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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