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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涵回头,只见对方冲他笑了一下,他觉得这笑容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抱歉了,你这么多次叫我和你走,我都一直在拒绝你。”霍无恤凝着他,“这次还是不能跟你走。”
“你怎么知道不能。”谢涵原是计划放任对方受这剜心一刻,否则何以与雍国恩断义绝?
可或许是不曾事到临头,又或许是对方的那一句“别喝,快走”,此时此刻,他竟觉得松不开这只手。
“我有些话,想问问雍君。”霍无恤隔着丈余距离直视雍君。
雍君脸上有些不悦,“你该唤寡人君父。”
“我怕我问出的话不是那么光彩,雍君不妨与我里面去谈?”霍无恤又道:“另外,我希望温留君一行能安全出雍宫。”
雍君脸上露出了点奇异的色彩,“是什么给你的凭仗让你和寡人谈这些呢?”
天方亮,室内还燃着烛火,霍无恤信手拣起两廊一盏烛灯贴在胸前,“因为我有雍君想要的东西。”
烛火哔啵作响,火舌似乎下一瞬就能吞没胸前衣料,燃烧肌肉。
雍君平淡又笃定的表情化作阴霾,“师无我——”
师无我皱着眉头上前,“君上,臣确实一句话也不曾透露过。”
霍无恤耸了下肩,“可能没人和师大夫说过,您喜欢说梦话。我原本当笑话听的,不想竟是真的。”
“臣从不讲梦话。”师无我给污蔑得气倒,雍君却已经挥了下手,不想再听了。
这时谢涵道:“雍君不是想要五十
万石粮食吗?不必狄鬼族了,只要公子无恤能和我走,只要雍君愿意换一个公子公主,我便双手奉上。另外、我还有、”
霍无恤忽然捏了一下他的手,打断道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谢涵,有些事情,我是一定要做的。”
谢涵愣了一下,不敢置信,“你?”
他竟从不知对方是这样愚孝的人。
那个逼死雍太后,那个说着要雍君死不瞑目的人,原来竟曾说出这种话来。
“无恤一直是个好孩子啊。”雍君脸上有一丝动容。
谢涵盯着霍无恤:“你确定?”
霍无恤不偏不避,“非如此不可。”
他声音和表情都是冷淡又平静的,仿佛没有多少坚持与固执,谢涵却知其意已决。
“好。”他咬牙,“你要做什么就去做,只是做完却一定要跟我走。”
说完,他抬头看雍君,“在下别无所求,只希望雍君拿到想要的东西后,可以放公子无恤随我走,便愿意奉上五万石粮食,雍君以为,何如?”
“人生能得如此挚友,无恤你很幸运啊。”雍君脸上不禁慨叹,“无恤你看,你愿意吗?”
“你何必?”霍无恤脸上有一丝不解。
“你愿意吗?”谢涵凝着霍无恤,“你什么都别管,我只问你,稍后愿意随我离开么?”
霍无恤晦暗的眸子里透出点光亮,冷冽的表情也奇异地柔和下来,好像风雪夜里找到了一盏属于他的燃灯,“好。晚点你带我走罢。”
“我就在殿外等你。”谢涵温柔道:“你不出来,我不走。”
雍君带着几个心腹卫士同霍无恤一道进了偏殿,徒留外围大队卫士,兼众臣面面相觑:这都是打的什么哑谜啊?
他们想问师无我,见这位师家主一脸烦闷,又不敢多言。
又看看温留君,只是与人从不相熟,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谢涵听着【男主愉悦度】不停地下滑,心乱如麻,原本的老神在在,此刻却都化作了焦虑不安。
党阙还没有消息,就要剜心头肉了,怎么办?
原著中活下来了,可显见是九死一生,这回被“蝴蝶”了又怎么办?
或许其在雍宫内有奇遇呢,是不是被他打搅了?
殿内,雍君坐在上首,霍无恤隔着丈许站着,一手仍捏着烛台,“我在会阳城内,遇到三次刺杀,都是雍君派的吗?”
雍君点头,“不错。”
霍无恤不明白,“雍君既是要我之心头肉做药引,不该那时候派出死士杀我。”
“那是后来发生的事了。”雍君道:“一开始只是希望你死,做个筏子,好趁乱向梁国开战,最好取得苏氏米行,解我国燃眉之急。”
他那么轻描淡写地说着要致人死地的话,霍无恤的脸却早已是白得不能再白,如今也看不出多少变化来,“可是后来大巫说了药引的事,你就终止了死士,急急派师无我出来。”
雍君点了下头,“无恤,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只是你多年质子,既被坏了身体,又没有学到什么本事,难堪大任,却又占着嫡长子的身份,梁国肯定会拿你做文章,这很麻烦。”
“所以要选择一个人,我简直是最佳人选,既解决了雍君的心头大患,又让您免了丧子之痛。”霍无恤道。
“无恤很聪明。”雍君有些赞叹,“你从小就很聪明,当初我不听你母亲的话,将你送出去做质子就好了。”
霍无恤捏着烛台的五指发白,“雍夫人也知道一切吗?”
“你知道你母亲从来偏心,为了给无极扫清障碍,她自然是赞成的。”雍君倒是洞若观火,“倒是你,你应该喝了米酿才对,怎么还如此清醒。”
霍无恤将烛台取下,放到一边,“从小梁国会给我喂各种药,吃的多了,便学了一些,这种东西我一闻便知,寻常剂量对我也渐渐没有作用。”
雍君越加惋惜了 ,“寡人当初真不应该送你出国,你之聪慧远在诸公子之上。”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若我不随温留君走,雍君又会如何处置我?像民间那样焚烧除鬼么?”死后不入轮回,不得超生。
“寡人已经备好太医救治你了,若得救,寡人会给一份偏远封邑,你可安度余年;若不得救,那便只能焚烧尸体了。”雍君坦白得令人心寒。
霍无恤笑了,“尝闻人说剔骨还父,削肉还母,便可一干二净、恩断义绝。只是我还答应了温留君要随他走,”
他弯腰从靴子处取出一把匕首,周围卫士立刻剑刃出鞘,他恍若未觉,反而表情都柔和下来,只有当想到这个人时,才觉得这隆冬没有太过寒冷,“总不能剩满地鲜血、一头乱发给他,这还怎么走得动道?既然温留君用五万粮食向雍君买了我的骨肉,那我便不再欠您,只欠温留君了,这是生恩。为质十一载,是养恩。从此以后,我霍无恤与贵国,与雍君、雍夫人,再无干系。”
他拉开衣领,露出大片胸膛,一刀扎进心尖部位,溅出几点鲜血落在他脸庞上,抬头问雍君道:“不知道雍君要多少?”
饶是雍君这样喜怒不形于色之人,此时也惊诧于他的狠绝,有顷,方道:“有些多,自心尖起向上,一拳大小,有些深,需触及肋骨。”
霍无恤点了点头,额上汗珠前仆后继地滚落下来。
鲜血自他胸前始,染满衣襟,淌了一地,最后他将一块鲜血淋漓的鲜肉生生挖下来,放进雍君早已准备好的盘子里,身上陡然一空,好像缺了什么,风扑簌簌往心口灌似的,使他头晕目眩。
他飞快拉好衣襟。
雍君亲自拿着柔软布条下来,“包扎一下罢。”
“不必,有人会替我包扎的。”霍无恤转身就走,“后会无期。”
“可他看到你这伤口,该会怎样难过呢?”
霍无恤脚步一顿,接过布条迅速包扎。
他好像一息也等不得了。
他急着最后再见他一次。
他想要最后的画面停留在那张戏谑又温柔的脸庞,那双星河灿烂的眼眸。
人走后,王免从屏风后绕出来,“君上,长公子之心性,其实是可造之材。”
“豺狼虎豹。”雍君摇了摇头,“可为将,不可为君,否则必是百姓的一场浩劫。”
王免不赞同,“如今乱世,正要这样一位铁血强硬的君主。”
“王卿。那是五月子。”雍君瞧着盘里那血肉叹一口气,“且如今再谈这个又有什么意义呢?”
王免也被那块血肉吸引去目光,哑然无声,这样一块肉取下来 ,又怎么活?
殿外,朝阳刚刚升起,雪后初晴,别样的灿烂,霍无恤一出来,便看到阳光打在外面那白衣不染霜华的人身上,像镀了一层光晕,他轻快笑一下,加快脚步,根本顾不得这使出血更加快了。
“你好像在发光啊,你知道吗?”霍无恤边笑边捶了谢涵肩头一下。
自人进去至出来,不过一刻钟,谢涵已经好久没有觉得一刻钟这么难捱过了。
他接住飞扑过来的人,才觉心中安定,下一刻面色一变,浓重的血腥味,胸前的濡湿,一点也掩盖不住。
他低头,只见对方走过来不过几息,脚下已是一滩鲜红,闭了闭眼,再睁开,那一滩又变大了——不是他眼花。
再望过去,一路走来,一路鲜血,像踩着荆棘走过来似得。
他从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流这么多血。
“霍、霍无恤,”谢涵抖了下唇,“你怎么样?”
终于走到这个人身边,终于到达目的地,霍无恤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脸上却犹带着笑的,那笑容又安心又纯粹,“真好、真好我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你……”
扶住倒下的人,谢涵回头,“备马,备车,温拾许呢,党阙呢?”
:
这三日,温拾许头发掉的特别多。
他原以为治疗三岁稚童,已经是他家君侯给他出的最难的题,哪知道这世上原没有最难,只有更难,竟然还有胸膛破了个口漏风的病人,病人还大出血,目测至少掉了全身三分之一的血量。
还好题目虽难,自家君侯库藏不菲,老山参一根接一根。
只是三天下来,独参汤都吊不住性命了。
最可怕的是,这个病人开始高热了,胸前的伤口开始溃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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