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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笑。 通敌之人,还跟他说什么饶不饶得了。 秦顾耸了耸肩:“不劳长老操心了。” 宋野不死,如何抚慰浊云谷战死修士的亡魂? 至于他自己,早已身背数条罪名,不在乎再多一条。 在宋野恐惧的急叫中,秦顾反手提剑,无尽狂风随着他的动作,裹挟灿烈枫叶向宋野的方向卷去—— 砰! 剑式被陡然截停,一股熟悉的压迫感逼近,秦顾立刻撤剑后退,冷眸望着突然阻挡在他与宋野之间的庞然巨物。 “…”秦顾几乎要把牙都咬碎,“朱厌!” 沾满血污的鬃毛不再纯白,朱厌扭动着脖颈,似乎还不习惯头身重新相连的感觉。 身后,宋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朱厌大人救命,朱厌大人救命!” 朱厌一眼也没看宋野,将自己的腿从宋野手里抬开,冲秦顾摆了摆手:“他也算救我一命,我便还他一命,秦顾,你今日杀不了他。” 言下之意,若秦顾要杀宋野,就要先击败朱厌。 魔物报恩的思维有多离奇,秦顾已深有所悟。 而为了杀宋野与朱厌硬碰硬,实非明智之举。 想通这一点,秦顾即刻收剑入鞘,快到朱厌都有些惊讶。 秦顾坦然道:“我打不过你,至少现在,我不是你的对手。” 朱厌语带遗憾:“当年在归墟,你可不是这样做的,那时你的修为还不及现在。” 秦顾道:“时移世易了,十年对魔物不过弹指一挥,对人类来说却很长。” 当年他拼了命也要护住的师弟,已经不在了。 朱厌却道:“我倒是看着,十年对尊主,像过了一百一千年。” 朱厌是难得只专注战斗的魔物,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过直来直往,所以他所说的,绝对不会有一点点虚假。 秦顾不想和他谈论这个,抿紧唇瓣。 朱厌道:“我要回魔域向尊主请罪,你不如与我一道,尊主会很高兴的。” ——为什么重生之后,所有人都把他与季允捆绑在了一起? 魔物眼中,他是“尊主心悦的人类”,而在修士眼里,他是“与魔尊为伍的叛徒”。 他是形容词的堆砌,是强者的附属物,唯独不是他自己。 一切好像都是那么理所当然。 无力感卷土重来,秦顾摇了摇头:“多谢好意,我不会再回去。把宋野留下。” 宋野的表情似是一僵,未曾想到自己会成为话题的主角。 而一人一魔其实都不在意他。 朱厌摸了摸下巴:“真是可惜了。” 便迈开沉重的步子,不顾宋野祈求的神情,向秦顾走去。 朱厌将“义”之一字看得很重,不会接纳背信弃义的宋野,这是秦顾意料之内的。 朱厌与秦顾擦肩而过,突然站定:“你放我走,我欠你一次,日后有什么需要帮衬的,只要不背叛尊主,我都帮你。” 秦顾心想这算什么放你走,分明是我打不过你,不战而退。 但送上门的人情,不要,就是对自己太残忍。 他转身,仰视朱厌,道:“一言为定。” 朱厌满意地点了点头,旋即消失在夜色之中。 确认魔息已消失殆尽,秦顾便打算打道回府。 他方才用剑气削下了朱厌几缕鬃毛,应当能对荆楚何的秘术有效。 转头一看,秦顾瞳孔一缩—— 宋野不见了! 恐怕是趁着他与朱厌交谈,遁入了黑暗中。 是逃了,还是?! ——破空之声飞速逼近,伴随宋野歇斯底里的狂笑: “秦顾,去死吧!” ——噗呲!
第八十八章 宋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身体猛地颤抖起来,大口的血从他喉间喷涌而出,他僵硬地低下头 ——一柄长剑贯穿了他的胸膛。 雕刻着鹤的纹路、泛着与他相似的灵光。 宋野的尸体怆然倒地,发出“通”一声闷响。 宋无握着剑后退了两步,眼神呆滞空洞,注视着地上宋野的尸体,脸上同样写满了茫然:“…父亲。” 他的声音发抖,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一样。 死人是不会回答的。 天大的恐慌席卷过来,宋无手足无措地抬起头:“少盟主,我…” 是,看见宋野偷袭秦顾,他下意识地出剑了,可、可… 秦顾注视着宋无,只看一眼那颤抖惊恐的神色,便懂了。 阻拦是本能,弑父却不是本意。 秦顾向前一步,却见宋无的神色更加紧张,便又停下脚步。 “宋无,”秦顾远远开口,“多谢你救我。” 宋无摇了摇头,看一眼手上的剑,又看一眼宋野死得不能再死的尸体。 如此重复多次,他突然跪了下来,下定决心似的,一手托着剑柄,另一手托着剑身,手臂抬过头顶,将长剑横于身前: “少盟主,宋无求您,赐我一死。” 秦顾大惊:“什么?” 他不是没想到像宋无这样的人,会把自己逼入自责的牛角尖,甚至已经想好了措辞,来宽慰这个过分循规蹈矩的青年。 ——但求死,确实超过了秦顾的预料。 宋无一字一句道:“纵父通敌,险累宗门,此为不忠;身为人子,弑父无情,是为不孝。” “不忠不孝,不配苟活于世,请少盟主赐我一死。” 秦顾感到发自灵魂的震撼。 古人常有“文死谏,武死战”的说法,古来忠臣,常作如是观。 可人性自私,真能做到的人又有多少? 秦顾不由重新打量着宋无。 人说近墨者黑,宋野其人唯利是图,宋无在这般耳濡目染之下,竟然丝毫未受其害。 他就像一朵生于淤泥中的莲,根茎挺直,不染分毫污浊。 ——对于这样的人,他或许该遂了他的意才好。 秦顾缓步靠近,俯身,素白手掌从宋无手中接过长剑。 “锵”的一声,寒光闪过,杀意席卷而来。 宋无蓦地闭上眼睛,竭力扼制着身体的颤抖。 无论如何从容,面对死亡,依旧会感到恐惧。 一阵凛冽的晚风刮过,宋无感到头顶一轻,似乎是发髻被挑开,失去束缚的长发紧接着散了下来。 耳畔响起剑刃破空的铮鸣。 没有痛苦,没有鲜血,肺压迫到极致,贪婪地渴求着氧气。 他还活着。 宋无睁开眼,一缕碎发从他眼前飘过,像春天的柳絮,缓缓落下。 他伸出手,颤抖着接住了这一缕黑发。 缓缓转眸,只见长发垂落在胸前,有一侧的发尾明显短了一截,似乎被齐齐斩断,恰好与手中的碎发拼接起来。 宋无意识到了什么,唇瓣颤抖着抬起头:“少盟主,您…不认为我卑劣,不认为我是叛徒么?” 秦顾反手将剑插.入地里,反问:“为何卑劣?” 宋无双唇翕张:“我…” “通敌不忠,弑父不孝,”秦顾俯身下来,双手摁住宋无的肩膀,“可你未与反叛者沆瀣一气,是为仁;你救了我,又保护浊云谷免遭魔修之害,是为义。” 掌下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秦顾用力压了压:“我不杀仁义之人,宋无,如果你真心求死,也该等事态平息之后,经过浊云谷掌门与长老审判再议。” 于理,秦顾没有一句偏颇,说的全是实话。 于情,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宋无将自己逼上绝路。 或许还有其他原因。 宋无和季允太像了,他们同样清冷孤高,却有着难以言说的固执,这样的固执一旦爆发,就会把他们逼上绝路。 这样的人活着太累了,而秦顾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 他已无法阻止季允堕魔的事实,至少能救下宋无。 宋无的双手搭上秦顾的手腕,收紧,像从秦顾的身体中汲取足以让自己活下去的力量,最终,一声呜咽从他喉间溢出。 宋无泪流满面:“等浊云谷度过危机,我会…去向掌门请罪。” 秦顾松了口气。 在宋无调整情绪的时候,秦顾从地上捡起了朱厌的鬃毛,收进怀里。 紧接着,他看向宋野的尸体,意外地发现秃鹫不知何时爬了起来,正努力地用脑袋拱着宋野的头颅,似乎要呼唤他起来。 秦顾蹲在秃鹫身前:“他死了。” 秃鹫抬起棕色的眸子,扬起脖颈,头颅震动两下。 秦顾以为它明白了,伸出手,秃鹫却坚定地避开了秦顾的手,将自己团成一团,缩进了宋野尸体的臂弯中。 就像与久别重逢的主人撒娇般亲昵。 ——或许在宋野因嫉妒而变得歇斯底里之前,他与秃鹫,也曾拥有过这样温馨的时光。 秦顾不再强求,低声道:“你认得家的方向,对吧?要记得回来。” … 将朱厌鬃毛交给荆楚何后,秦顾马不停蹄向梅惊池所在赶去。 夜幕深沉,梅惊池的院中却很热闹。 一进院子,秦顾就感到气氛有些古怪。 本该迫不及待迎接他的生灵们没有出现,一只大松鼠蹦到了秦顾身上,瑟瑟发抖着将自己兜进秦顾怀中,“嘤嘤”不止。 秦顾好不容易把大尾巴从脸上挪开,一抬眸,便看到了它们恐惧的根源。 清白月色里,只见陆弥攥着梅惊池的手腕,将他摁在了院中的桂树下。 二人凑得很近,近到衣袍纠缠,黑衣将梅惊池脚踝上的铃铛都遮挡住,只能听到铃响。 隔得很远,看不清梅惊池的表情,只听他道:“这是最后的办法了。” 陆弥压抑着怒火的声音传来:“…你想让我看着你去送死?” ——什么? 说者无意,秦顾却是一惊,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二人修为何其高,立刻便从争论中抽离,同时看了过来。 梅惊池提膝,轻轻踢了踢陆弥:“你把小眷之吓到了。” “…”陆弥便松开手,不等秦顾发问就转移话题,“来的正好,你看看这个。” 他指向桌上一封浊紫信件,正在乳白石桌上折射出水晶般的光。 秦顾眼皮一跳,距离石桌还有一段距离,魔息已迫不及待让他感知到自己的存在,源源不断向他逼近。 肆无忌惮,在五大世家之一的浊云谷内耀武扬威。 能达到这种浓郁程度,放眼整个魔界,也就只有一个人。 但季允的信不是写给他的,也实在算不上信,而该称为挑衅书。 “梅师叔亲启: 师兄安好。 魔眼睁开之时,浊云谷自将覆灭。 我不愿与浊云谷兵戎相见,给师叔三天时间撤离。 抱歉,师叔收到信的时候,恐怕只剩一天了,望师叔审慎掂量,静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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