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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就有军士前来报告:“将军,城中大小粮仓十余座,存粮只有五千石。” “什么?五千石,鸾吾城不是粮仓要地吗?” 萧暥眉头微微一蹙,五千石,那不过是镇守这里的千余士兵的口粮,看来曹满从鸾吾城撤军的时候已经把此处的粮仓都搬空了,难怪这里的守卫如此松懈。 他这一念未转过,紧接着就听一名士卒策马来报道:“将军,这是座空城!城中没有一家住户!” 云越神色骤然一沉,多年征战,一种不祥的感觉立即笼罩住了他。 “主公,这座城有诈!” 萧暥面色深沉,看来这整座鸾吾城是坚壁清野。 云越焦急道,“主公,我们还是先撤出这里,再……” 他话没说外,城外就传来一阵悠长的牛角号声。 萧暥道:“来不及了。” 他目光森然,长身而起,道,“随我上城楼一看。” 城楼上,冬日的天地间灰蒙蒙一片黯淡,朔风呼啸,卷起他厚重的披风,苍白的面容映着暗红的战袍,显得凄艳绝伦。 萧暥神色阴冷,又是一场赌博要开始了。 城下已经如同一锅沸腾的水,只见乌泱泱一片森然的重甲军从西面八方向城门推进。他们喊着号子,推着冲车,很快就把鸾吾城围得犹如铁桶一般。 萧暥记得,上一回他被这样围困在城里,还是出逃大梁途径安阳城的时候,被匪军包围在安阳城内。他当时可能还没反应过来,觉得那是一场堪比特效的大片。 而现在经历了无数杀戮征战后,萧暥再次站在城头,觉得他就是坐庄的人,而乱世里的输赢,赌的是命。 中军大帐,大将费庸得意道:“主公真是神机妙算,早就料到萧暥会派人来袭我粮仓,提前把鸾城搬空了,让他一头钻进这空城里来个关门打狗!哈哈哈!痛快!痛快!” 城楼上,云越倒抽了口冷气,看向萧暥。 只听他静静道,“云越,你率一千人,准备圆木巨石防守城门,其余人全部上城墙,弓.弩手准备。” 在他身后,魏瑄静静注视着他,从一开始萧暥决定采取他攻打鸾城的计划时,他就觉得有点蹊跷。鸾城是曹满的粮仓,萧暥出发时却让大军带上了五日的军粮。 魏瑄没有问,他发现战场上的萧暥,话越来越少,眼神越来越深沉。 但无论萧暥决定做什么,他都会一丝不苟地执行命令。像瞿钢那样,为他誓死奋战。绝不会让他失望。 他的手暗暗握紧剑柄,眼中的光芒多了几分热意。 城下战鼓震天,汹涌的喊杀声伴随着雪亮的刀戟刺破阴沉的天空。城头上,无数支锋利的破甲箭已经掠空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片蝗雨,向着冲锋而来的重甲武卒呼啸而下。 萧暥目光森冷,“殿下放心,鸾吾城虽小,但是城墙坚固,应该能守几天。” 他说完手一抬,旁边的一名部将立即将弓递上。 魏瑄心中顿时一沉,这是要做什么? 随即他就看到了万军之中的一点分外抢眼的金色。 那是大将费庸胸前的护心镜。 但是费庸远在中军,这么远的距离,萧暥的臂力再好,弓力再强,箭矢的力度怕是已经无法射杀费庸。 魏瑄一念及此,只听到耳边弓弦震响。一箭如流星离弦而去。 萧暥的嘴角微微挑起,笑得有点邪恶。 “给我冲!拿下鸾城!”费庸声嘶力竭地大吼着,忽然只觉得头上嗖地一道疾风。 “将军!”旁边的副将震愕地张大嘴,不可思议,“你……你的……” 费庸抬起眼珠往上瞧,随即就看到羽箭尾部的白翎在空中兀自震颤不已。 他一把取下铜盔,只见一支箭堪堪穿透了盔缨上的流苏穗子。 费庸大惊。 这里离开城楼十丈之远,普天之下还有谁有这准头? “萧暥!萧暥在城上!” 另一边,城楼上的魏瑄也是愕然,他一时间完全搞不懂眼前这个人在想些什么了。 萧暥这一箭,无法射杀费庸,箭力只够穿透缨穗,那就简直跟调戏对方主帅一样。 战场上这样很好玩吗? 紧接着,他心中猛然一震,难道说萧暥是这个意图? 城下,费庸一把抓住哨探,“萧暥!萧暥也在城里,快,快去禀报主公!” 凉州府。 曹满接到军报,拍案而起,“萧暥居然亲自来劫我的鸾城!走,跟我抓狐狸去!” 两日后,城楼下,曹满亲自坐镇中军,率大军五万,将鸾吾城围得水泄不通。 城楼下,一名胡子拉渣的军士在长矛尖端挑着一只死狐狸,高高扬起,叫嚣道,“主公传话给小狐狸,他再不投降,城破之时这就是他的下场!” “萧暥小狐狸,你已经被围困了,插翅难逃,若现在投降,主公还能留你性命。今后给你盖一个金笼子养着,哈哈哈” 周围的士兵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云越气得脸色发白,“可恶!” 这种骂战萧暥以往看三国演义见识多了,他脸皮厚,爱骂就骂。想激他出战,没门。 曹满也不指望真能把萧暥骂到出战。只是前阵子被他屡屡得手,曹满心里窝火,让军士们只捡难听的骂,出一口气罢了。 问候过对方后,曹满也不客气了。悠长的号声响起,黑压压的重甲武卒如同旷野上漫卷的乌云般汇集而来,在城下涌起一片鳞甲森森、杀气腾腾的铁甲汪洋。 无数列队重甲挺近,城下的大地都在震颤,十多部巨大的攻城云梯和冲车夹杂在密集如蚂蚁的军队中推进,如同森然的怪兽。 曹满亲征,手下如狼似虎的凉州精锐,果然其势不是费庸能比的。这小小一座鸾吾城就像是滔天洪水中的一座孤岛,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破甲箭,滚石檑木准备。”萧暥道, “是!” “待到敌军冲到城下,随军携带的火油给烧烫了!” “是。” “还有……”萧暥倒吸一口冷气,“让云越将城内民居都腾出来,多备掩体。率一千人埋伏。” 魏瑄心中凛然,萧暥恐怕已经在为城破后的巷战做准备了。 接下来这场仗,是硬仗,没有半点侥幸。 萧暥目光冷然,“挺过今天。” 然后他看向魏瑄:“殿下,待会儿城楼上矢石交攻。” 魏瑄知道他什么意思,决然道,“将军,你就当我是一名百夫长罢。” 萧暥心中微微一诧,魏瑄这话说得那么自然,不知不觉间,这十多日的沙场磨砺,已经让这个有些内敛的青年变成了一个腥风血雨里面不改色的老兵。 …… 一天鏖战,傍晚的时候,乌云漫卷的天空漏出了一线残阳,照着下方惨烈的沙场。城楼下尸体堆积如山,血流飘杵。烈烈西风都吹不散浓郁的血腥味。 冰冷的箭雨攒射下,重甲武卒如割稻草般一片片倒下,随即又前赴后继地汹涌而来,他们冲上城头,与萧暥的锐士砍杀在一起。 火油从城头泼下,烈焰腾起,焦糊的恶臭熏得人作呕。 萧暥在这城头上站了一天,看到云越上来,问,“损失如何?” 云越道:“战死五百余人,负伤千余,至于敌方的损失,主公看到了。” 城下尸体堆积如山,已经阻碍曹满下一轮的冲锋了。只能往护城河的河沟里填。曹满也是杀红了眼,重赏之下,一批批重甲武卒如蟥蚁般蜂拥而上。 而萧暥的锐士营,就是困于一隅,也是块硬骨头。 “主公,将士还有余勇,只是,我们的羽箭……” 另一边,魏瑄张开弓弦,一箭射穿一名武卒的脖颈又迅速穿入下一士兵的盔甲。为了节省破甲箭,他已经学会了萧暥的这一招。 城楼上,残阳如血。 萧暥暗红的战袍,几欲燃烧。 他目光森冷,望向城下乌泱泱的重甲武卒,仿佛连到天际。 天际头,忽然弥漫起滚滚烟尘。 萧暥轻声道,“他来了。” 曹满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后军已经溃散了。 如果说重甲武卒是攻城夺地的重锤,轻骑兵却是剔骨尖刀! 曹满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阵型被精确地分割、包抄、歼灭。 陇上城的这一幕,又一次在鸾城上演。 萧暥把曹满的主力全攥到了这里,就等着魏西陵来收拾。 他静静站立城头,仿佛又回到了安阳城时,魏西陵率数十骑兵游刃于上千匪兵之中。 如今锐利依旧,所向披靡。 这一次,他等到了。 曹满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撤兵!”他大叫道。 城楼上,萧暥看着数万重甲武卒如退潮般溃散,终于长吁一口气,曹满主力已溃。 他方才道:“曹满日思夜想都是要逮住我,好让大哥受制于他,此番若不以我为饵,怎么能调得他大军出动。” 云越心中后怕,“但如果魏将军没有及时赶到,那主公你……” “天气渐冷,兵行险招,不得已而为之。”萧暥道,“备马,出战!” 内外合围,把曹满包了饺子! 他还能打。 …… 鸾吾城下,魏西陵跃身下马。 萧暥迎上前去,刚走出几步,身形竟然踉跄了一下,被魏西陵一把搀住。 他剑眉蹙起,“阿暥,受伤了?” “没,没有。”萧暥深吸了口傍晚刺骨的寒气, 他自己清楚,这紧绷了十多天的神经,忽然间松了下来,整个人都像垮了般没了力气。 从刚氐河谷设局,夺取陇上郡,到千里奔袭劫赤火黑翼两部,奇袭驰狼祭,夺夏阳城,这一路走来他自己都觉得疯狂。 他靠在魏西陵胸前喘了口气,又来了点精神,勉强笑了下,“曹满遭此重创,主力已溃,晚上我准备个庆功酒宴。” 魏西陵道:“军中禁酒。” 萧暥:…… *** *** *** 大梁城 谢映之望着冻云黯淡的天空,眼中凝起忧虑,“朔北快要下雪了。” 苏钰收了伞从外头进来,抖了抖身上的雨沫,拿出一叠文书道:“玄首,这次新酌拔的仕子,后天就进京了,这是名单履历,玄首是亲自考核吗?” 谢映之不动声色接过来。 新政推行一半,秋狩即将到来,谢映之还要一人分饰两个角色,他知道他走不了。 好在谢玄首日夜都不用休息,所谓睡觉也就是打坐片刻,时间倒是有的是。 谢映之一边翻阅仕子的履历,一边问道,“杨拓如何了?” 苏钰道:“他昨晚又在尚元城花楼闹腾,被杨太宰带回去了。玄首为何如此在意这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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