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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星月,黑黢黢的乱葬岗上荒草遍野,远处寒雾弥漫,几棵光秃秃的苦楝树间,隐约有磷火闪烁。 埋葬在这里的人大多是贫民或者处决的犯人,横死者居多,没有墓碑,大部分人浅浅挖个坑就草席一卷埋了。 这几天秋雨连绵,土层松软潮湿。走几步就会踩到露出泥土外腐朽的枯手,风灯下时不时会照见与荒草乱石缠绕一团的黑发。 四野荒凉无声,弥漫着腐朽阴晦的气息,脚下枯骨生虮虱。 纪夫子道:“师父何必亲自来此,我来即可。” 谢映之道:“你待会儿便知。” 郑皇后虽然是负罪而死,但毕竟曾是皇后,当然不可能草席一卷浅浅挖个坑就埋了。她的墓地在一个小土坡下。 几名弟子废了一番功夫,挖开墓穴。风灯照出一口薄棺。 “师父,还是我来罢。”纪夫子拦住他。 他没法直接说,入土近两年,尸体已经腐朽,更不提开棺后里头会有什么晦浊之气。 谢映之道:“无妨。” 纪夫子见他一身白衣,皎如霜雪,亲自下入墓穴里。本是云散风流的人物,却在邙山侧,乱葬岗。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幽暗的光束下,他修长的手指在霉朽的棺材上摸索了片刻,很快就在棺盖的侧下方找到了一枚暗钉。轻车熟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精通此掘墓之道。 深夜的乱葬岗寒雾弥漫,四野黑沉沉,草丛间隐约有野鼠鳞蛇穿梭的悉索声,枯枝头不时有寒鸦扑棱翅膀惊飞而起,即使是玄门弟子此刻也面容紧绷。 谢映之却泰然自若,手中不知用什么一勾一挑就灵巧地把那长钉拔了出来, 然后他静静道,“伯恭,你们退后。” 他话音刚落,一股黄色的烟雾腾起。众人立即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息,还有隐隐夹杂期间的硫磺味。 “若是随意开棺,就会触发棺中机括,引燃硫火,烧毁棺中一切。”谢映之道。 纪夫子警觉道,“谁人设此机括?” 谢映之道:“江湖手段,并不难办到。” 派一两个小宦官出宫在大梁城的暗市里就能完成。 “现在可以了。” “玄首!”纪夫子几步上前拦住他道,“还是我来罢。此事我比你熟练。” 谢映之立即会意。 他虽然医术高明,但是却鲜少实践的机会。而纪夫子深得他所传,且行医多年,尤其是这些年奔走各州郡治疗战乱中负伤的士卒百姓,切骨剔肉极为娴熟。 谢映之也不坚持,道,“好。” 大堂上。 纪夫子道:“郑皇后死于朱砂蔻。”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连杨覆也满脸惊骇。朱砂蔻乃是宫闱秘药啊! 而皇后死于朱砂蔻,那说明了什么? 纪夫子道:“我检查了遗骸,脏腑残留中含有毒物为朱砂蔻,毒入骨髓。诸位若不信,可同去邙山验看。” 堂上众人都面如死灰。 纪夫子向来脾气硬正执拗,当然不敢有人怀疑他的证词。同去验看就更不可能了,这座间都是泱泱诸公皆是楚楚衣冠,谁会愿意去那邙山乱葬岗走一遭。 容绪面色阴郁,把手中茶盏搁下,手指隐隐有些痉挛。 萧暥这一手实在有些出乎他意料。 桓帝杀妻,连他当时都只是猜测,没想到他竟然去掘墓,把证据都翻出来了。 人群中,已经有人低声疑惑道,“那是何人毒杀的皇后?” 且不说朱砂蔻乃是宫闱秘药,萧暥没有那东西。 彼时,郑皇后已经入狱,萧暥真要杀她,也根本用不着采用毒杀的手段。 萧暥虽然声名狼藉,但众人也知此人作风彪悍,他杀郑国舅砍头灭族毫不手软,绝不会用下毒这种阴诡伎俩。 而且朱砂蔻,这味毒药的含义还颇为复杂。 在宫禁之中,以往哪个妃子有私通不轨或者逾矩的举动,皇后为了顾及皇家体面,就会赐予朱砂蔻。 容绪隐隐感觉到,其中甚至有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桓帝并没有告诉他这个舅舅。 *** 乱葬岗, “师父,天快亮了,我们走吧。”纪夫子道。 “不急。”谢映之说罢一拂衣袍,他经常穿的那件白衫大氅就凌空飘下展落在地。 灯光下,纪夫子这才发现那雪白的大氅下摆似有随意散落的墨迹。笔意洒脱,字迹秀逸。 玄门弟子都认得,那是符文。 谢映之命弟子取来清水洗了手。然后,他并指为刀,一道犀利的风划过,左腕上立即出现一道怵目的伤痕。 温热的鲜血顺着他修长清致的手腕滴落在白衫上,如雪地里盛开点点明艳的红梅,又渗入其下阴湿的土地里。 几名玄门子弟见状,也立即各就方位。 卯时,昏晓将分之际。 那白衫忽然腾起火焰来,火光照亮了四周荒寒的坟茔。就像是幽凉夜色里指引的一点明灯。 纪夫子默立一旁,明白玄首心存悲悯,他这是要渡化这邙山上的万千亡灵。 待火光熄灭时,天色已大亮。 乱葬岗上的阴晦之气已一散而清。 晨风中,淅淅沥沥的细雨飘落。 茫茫雨色里,他白衣不染,一身孤洁的清寒。 回城的马车上,纪夫子沉默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陛下为何要赐死皇后?” 谢映之道:“其一,皇后死于狱中,可激起天下人对主公之怨愤,对皇室之同情。其二,皇后腹中的孩子并非陛下骨血。” 纪夫子诧愕道:“师父何以知道?” 谢映之道:“陛下有难言之隐,而皇后怀孕,他认为这孩子必然不是他的,但他又不想揭露这皇家的丑闻。也许他是想起了几年前兰台之变后,士林中要拥护魏淙将军为帝的呼声,所以他想到皇后有子,可以稳固他的帝位,于是引而不发罢了。但并不等于说,他不恨皇后。” “那孩子哪里去了?”纪夫子道。 “这就是陛下骗皇后服毒的方式,陛下知道主公很聪明,不会担这杀后的罪名,所以他给了皇后朱砂蔻,她若想要腹中孩子存活,就在产子后服下此物。母子只能存其一,至于其他的就看陛下怎么编排了。至于孩子的去向,大概就只有主公知道了。我猜想他是想让那孩子隐姓埋名,不问过去,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这一生。” 纪夫子长叹一声,“我就知道,子衿怎么可能去害一稚子。但那孩子到底是不是陛下骨血?若是的话,可是将来的太子啊。” 谢映之摇头,“宫廷侍卫之子。陛下或许并不近女色。” 可怜那郑皇后入宫之后和皇帝之间恐怕都没有过上几天正常夫妻的日子。 纪夫子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些秘辛师父如何知道?” 他话刚出口,目光忽而就落到了谢映之置于膝上那清修的手,左腕一道伤痕在轻衫下若隐若现。 他心中恍然,隐隐抽了口寒气。 *** 文昌阁里 谢映之道:“皇后为何会死于朱砂蔻,此事涉及天家颜面,我不便说。” 他目光掠过堂中众人,眸中凝起冷意,“但你们若要逼我说,也可以!” 容绪心中一寒,他知道萧暥是个狠人,若真把桓帝的一些深幕之事抖落出来,这是天大的丑闻。 想到这里他实在坐不住了,起身道:“今日是策论,就事论事,你们如此咄咄逼人做什么。” 他这一发话,朱璧居的文人们面面相觑,都不吱声了。 杨覆见状也道,“此事不要再提,都过去那么久了。萧将军平定郑国舅之叛乱,有功于社稷。你们在这里怀疑什么。” 刚才相继发难的郑绮池铭等人相互看了看,也都闭了嘴。 谢映之心中一片冷然。 这文昌阁席间在座的都是聪明人,无论是高坐堂上的云渊和卫宛,诸位公卿朝臣,文人名士,还是堂下的士子们,此中关窍谁看不出? 刚才咄咄逼问的是他们,现在要闭口不提的又是他们。如此反复无常,是谁心中坦荡,是谁惶惶不安?已是昭然若揭。 卫宛静静看向谢映之。他了解这个师弟。 其实今日谢映之若真要和他们辩论,以他的诡辩之才,只需一席话就能把他们说得哑口无言。 可谢映之偏不说。让他们一个个自己跳出来,让他们的嘴脸在天下人面前暴露无遗。 另一头的容绪已经察觉到一丝微妙的偏离感,好像他处心积虑策划的这一切开始脱离他的控制。 这时,堂上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萧将军,大梁城流血夜之事想必诸公心中已有所悟,但其他几件事情,你还没有回答。” 容绪精神顿时一振。 江浔,此次征辟的士子中辩才之佼佼者,也是他重金收买的士子之一。 “萧将军,我可以请教你几个问题吗?”江浔站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盯着谢映之,眸中是毫不掩盖的功业心和求胜欲。 谢映之静静看向江浔,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带有挑战色彩的目光逼视着,有点意思。
第211章 诛心 灯火煌煌,照着江浔漆黑的眼睛亮如星辰。 江浔出身寒门,三岁识字,五岁入学,从小聪明过人,只可惜大雍朝的征辟制首察家世师门,他出生寒门,更没机会拜入名师门下,哪怕才华横溢,将来的仕途也就止步于县里的一名掾史了,但这一次,萧暥唯才是举的新政终于让他有机会脱颖而出,在这大堂之上,面对这大雍朝的泱泱诸公。 这种出人头地的机会他如何肯放过。他看着谢映之的目光里燃起灼灼的挑战欲。 对于一个贫寒的士子来说,这是一辈子都未必等得来的机遇。 另一边,容绪漫不经心地盘着手中的玉玩,他太了解江浔这种人,功业心极强,江浔一定会把握这次机会,全力以赴的。 就听到江浔道,“接下来还请将军的僚署,此间不要插话,以免混淆视听。” 容绪眉头微微一跳,这小子做得太绝了。 此言诛心,意在封人之口,谁替萧暥辩驳,谁便有僚属的嫌疑。 不管是颜翊,云渊,甚至是纪夫子,有这诛心之言在前,他们再说什么,都摆脱不了替萧暥开脱的嫌疑。 不但如此,这句话里,江浔做了更阴险的暗示…… 果然,杨覆立即作色道:“江浔,你此言何意?我等都没有受过萧将军一针一线之利,更不可能被他买通,当然不会为他辩驳说话。” 不收一针一线? 容绪不由有些佩服他们的无耻程度。 纪夫子等人自然不可能收受萧暥的好处,但是江浔可是实实在在收了杨覆的好处。 揄系正利I 这当堂贼喊捉贼、倒打一耙的操作,连容绪都难免替他们脸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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