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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尚书也道,“他不仅威逼圣驾,还兵袭金吾卫。金吾卫是陛下的御前卫队,他这是形同谋逆!” “何止,当时撷芳阁前都是观灯的百姓,他带兵入城,践踏百姓,死伤数千人,血流漂杵,简直是丧心病狂。” 武帝手指暗暗攥紧,脸色寒白,他的太阳穴又开始阵阵灼热的刺痛,那些大臣的声音在耳边如海潮撞向礁石,激起片片破碎的回响,在耳边余音不绝。 杨覆激动道,“陛下,绝不能再姑息下去了,萧暥如此跋扈,谋反之心昭然若揭啊!” 柳尚书道:“杨太宰稍安勿躁,目前,京城卫戍的羽林军掌握在陈英手上,连灞陵大营和北军也都只知道萧将军的将令,不知道陛下的君令,我们只有区区上千的金吾卫,能做什么?” 武帝沉默半晌,稳了稳心神,倦道:“朕以为萧将军还不至于存有异心,当时张充意图挟持朕,是萧将军一箭射死了他。” “陛下如何知道,这一箭不是为了灭口?”一直冷眼旁观的薛司空阴沉沉道。 武帝心中一寒。他试图再次凝神跟他们辩驳,但是脑中的波涛撞击般的巨响更加剧烈。 他长吸了口气,勉强维持住表面神色如常。 就听杨覆立即接着道,“陛下,那一箭当时可是吓煞臣了,他可有半点顾及陛下的安危?” 箭尾的翎羽几乎掠到他高挺的鼻梁,鲜血溅了他一身。 这印象挥之不去,像一把刀攒入了他心头,冰冷而窒息。 柳尚书也道,“诸位言之有理,老臣看来,正因为萧暥早有预谋,所以满朝臣工都来赴宴,只有他不来参加。” 杨覆跟着嗤了声,“说什么不喜热闹,他分明是知道撷芳阁会起火,别有居心罢!” 柳尚书继续道,“诸位想想,撷芳阁火起之前,他又恰好带兵赶到,有那么巧的事情么?分明是早就布置好的。” “乱臣贼子!当真是乱臣贼子啊!”杨覆捶胸顿足道。 *** 萧暥回到大梁城时,残雪未融,春寒料峭。 他将马鞭扔给云越,疾步进了府门:“让陈英来。” 片刻后,陈英进府。 萧暥劈头就道,“将大梁城内所有胡人全部捉拿审问。” 陈英一惊,“全抓了?” 大梁是九州之都城,有人口十万,光是在大梁的胡人,就有数千,全部抓起来这监舍都不够用啊。 萧暥似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费心神,简单道,“用胡人之法。” 陈英骇然,胡人把俘虏圈在露天,一直被中原士大夫斥为蛮夷途径,萧暥这是要辟地为牢,圈起来审,此举怕是又要被士人构弊。 萧暥冷冷道:“此番是北宫达残余势力勾结明华宗的余党所为。陛下任命的上造张充,是张缉的堂弟。” 陈英蓦然一怔,“明华宗余党?” 在回来的路上,萧暥去了一趟玄门,虽然谢映之仍在闭关清修中,但是卫宛给出的推断,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其实早在北伐期间,北宫达就暗中以重金援助明华宗的余党,企图让他们在大梁制造事端,让萧暥后院起火。只可惜这把火还没来得及烧起来,北宫达就已经败了。 但是明华宗那群□□分子得到了北宫达的资助,竟又死灰复燃。 如果此番皇帝和诸臣死于撷芳阁大火,必然会造成雍州的动乱。四方潜伏的大野龙蛇,就能借机蠢蠢欲动,再次崛起,搅弄天下局势。 萧暥厉色道,“凡是居处查出密文字样、神龛、经卷、图册等任何与明华宗相关的物品之人,皆统统抓起来。” 陈英心中凛然。这是宁可抓错,不可放过! 云越低声提醒道,“主公,大梁百姓刚经历了一场灾难,紧接着就是满城风雨地抓人,怕是要怨声载道。” 萧暥不置一词,淡淡掠了眼陈英,“去罢。” 云越深吸了一口气,知道他这位主公向来做事的风格就是要么不做,要么做绝,从来都不留后路。 云渊对他说过:萧将军一往而无前,却不知给自己和他人留点余地。刚毅过甚,行事决绝,恐怕将来不得善果。你若的机会,当劝解他。 可是萧暥是个能听得劝的人吗? 陈英走后,堂上就剩他们两人,生着炉火,将军府里依旧冷得像个冰窟。 萧暥沉声问,“上元夜伤亡如何?” 云越道:“我锐士营阵亡二十七人,负伤六十余人,金吾卫阵亡三百余人,伤近千人。” “百姓呢?”声音掺杂着一丝暗哑。 “观灯百姓伤亡五百余人。” 清寒的背影微微一震,双肩似被甲胄压得一沉,忽觉这些日子辗转奔波,往返千里的疲惫骤地涌了上来。 “主公!”云越赶紧上前。 萧暥蹙眉摆手,“没事。” “是我疏忽了。”他压下一阵低咳,自语道。 他当时以为魏西陵在撷芳阁里,心急如焚,做事操切,虽然已尽力驱散长乐大街上的观灯百姓,不想依旧造成了如此的伤亡。 另一边,目睹了境中的一切的魏瑄紧皱着眉头,心中顿时涌起一阵焦灼。 不是这样的! 他分明看得清楚,当夜的那些百姓很多人都带着刀! 这分明是明华宗的老把戏了,乔装成百姓混在人群里,趁乱杀人,军队若跟他们作战,那就是屠杀百姓。萧暥更说不清楚了。 *** 一道命令之下,满城风雨。 这几天来盘查近万人,逮捕上千。朝中哗然。 萧暥自从回来后,每天都忙着抓人审问以及重建被大火烧毁的街道房舍安置难民,没有工夫进宫,连给皇帝写的奏疏都是寥寥几笔,或者干脆由云越代劳。朝中又是一片轩然。 但是萧暥手握兵权,文官们也就是背地里干骂,或者煽动士林的儒生们口诛笔伐。 对于这些人,萧暥一直是,只要不妨碍他做事,就不去管他们。 二月初一,皇帝到太庙给先祖上香。 对武帝来说终于可以摆脱阴郁的宫廷和耳边没完没了的控诉与指责,暂时清净一下了。 马车驶过安乐坊,沿街望去,大火和兵灾过后,满目疮痍,地上血迹斑驳,到处是熏得焦黑的墙壁,街道上来往着披坚执锐的士兵。乱世的气象扑面而来。 不久前薛司空阴郁地对他道:“萧暥好乱乐祸,有他在,就是乱世。” 耳中阵阵尖锐的刺鸣又鼓荡起来。 就在这时,忽然马车像是磕到了什么,车身颠了下,就听到曾贤尖着嗓子道,“哪来的野丫头,敢闯圣驾!” 武帝长声问道,“曾贤,何事?” “是一个胡人女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头撞上车驾。这会儿好像不行了。” 武帝掀起车帘看去,只见车轮边倒着一个衣裳单薄的女子,她披头散发蜷缩在雪地里瑟瑟发抖。 他蹙眉道,“既是被朕的车驾所撞,就带回宫医治。” 紧接着,两名小宦官上前搀扶起了她。 魏瑄一看到凌乱的黑发间那明艳的脸容,顿时心中一震。 不,不要带她回去,这是贺紫湄! 这是一条色彩斑斓的的毒蛇! 他心中骤然紧缩,以贺紫湄的狡诈,很可能她就是张充幕后的指使,萧暥在城内排查苍冥族人,贺紫湄很可能走投无路才来了这么一招! 带她入宫,这是引狼入室啊! 锁在手腕的链条忽然绷成一线,强烈的不安顿时使得魏瑄心绪大乱。 随着他情绪的剧烈起伏,林中刚才被劈斩开的藤蔓又如龙蛇狂舞地再次向萧暥袭来。 萧暥原本苦战了一夜,撑到这里本来就已筋疲力尽,冷不防被一根带刺的树藤卷住了腿。 顿时尖锐的藤刺扎入肌肤,他只觉得大腿一热,清晰的布料破碎声响,下裳被扯裂,连同皮肉被撕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痛得他倒吸了口冷气。
第252章 心魔 剑光掠起一道犀利的风,一名金吾卫脖颈上浮现一丝薄浅的红线,他健壮的身躯剧烈颤了颤,顷刻间热血喷涌而出。 武帝第一次离战场那么近,浑身冰冷的血液都燃烧起来。 漫天烟花绽放,映着刀光火影,喋血之夜。 萧暥横剑立马,一身玄甲反射着森冷的幽光,身后猩红的披风像燃烧的烈焰,更衬得容色苍俊凄清。 他眯起眼睛,挽弓搭箭,焰光照着眼梢一颗妖异的血点,晃得人眼迷心乱。 冰冷的箭簇对准了武帝。 “乱臣贼子!” 大臣低哑的嘶喊,伴随着一箭破风。 武帝感到喉咙一热。滚烫的血不停涌出,遏断他的呼吸。 武帝猛地惊醒,一身的冷汗,再也睡不着了。 窗外天色如墨,他随意披了一件袍服,提着一盏宫灯出了寝殿。 皇宫后围有山,山不高,但是山势绵延,逶迤起伏,藏峰纳谷,气象万千。 山上有明华宗的观,早年就被查封了。但明华宗善察风水,那块地确实是块宝地,武帝继位后,就将其改为修行秘术的行宫。 上元灯会之后,他心绪波动起伏,抑郁不宁,玄火真气动荡鼓噪,使得每晚噩梦纠缠。 梦中全都是那人的影子。 那一夜,妄念已成心魔。 他沿着上山的小径走着,袍服不时擦到枯枝,纸灯笼照着残雪,是黎明前浓黑的夜。 乱世如行黑夜,心魔如坠梦魇。 他忽然想起以前和无相的一次对谈。 无相道:“人在乱世,如黑夜行路。” 他问:“那乱世结束后呢?” 无相答:“黑夜之后是混沌。” “就没有长夜散去,拨云见日之时?” 无相朝山下灯火连绵的宫殿一指,道,“这世道,没有日光,只有暗夜里的灯火。” 误把灯火以为是阳光,就成了一只扑火的飞蛾。 …… 无相这个人喜欢打禅机,说一些似是而非的高深的话。乍一听颇有玄奥深理,再一想,又觉得如同诡辩,想多了思绪混乱,更是雾里看花,又看花非花,看叶非叶。 原本了然的事物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但是相比卫夫子的严苛与皇兄的刻薄,有一段时间,无相这个□□分子,却是深宫里唯一可以跟他说几句话的人。 *** “无相该死,除夕夜蚀火之事,他把我们埋在大梁的人手搞得全军覆没。”贺紫湄愤然道, “紫湄,你看到什么了?”那声音带着彻骨的冰寒之气,让人顿时神智一清。 “我看到他提着灯上了山,和无相在说话。”贺紫湄道。 随即她骤然惊觉,看向被锁链扣住手腕的魏瑄,顿时到抽了口冷气。 “你刚才被他的意念卷到入了境中,我把你拉出来了。你的秘术修为太浅,此处已不适合你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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