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暥轻叹道:“徐翁,我身边就只剩下你了,你若被抓,今后逢年过节,我岂不是连一壶酒都喝不上了。” 徐翁心中陡然一颤,忽然明白了他所指,顿时老泪纵横:“主公,天下人都负了你啊。” “可是这山河,是你寸寸染血打下来的,就这样看着朝中奸佞得势,最后败于小人之手吗?” 萧暥凝目道:“只要他在,山河就在。” “徐翁,我有封信要让你带去。” 徐翁双手接过来,揣在怀里,嘴唇嗫嚅着还想说什么。 萧暥道:“时候不早了,你走罢。” “主公保重。”徐翁深深叩首,然后转身离去,夜色里,六旬的老翁哭得像个三岁孩童。 临到诀别,萧暥到并没有多少悲伤,或许那么多年,早就心如铁石。而这座府邸,本来就是戎马倥偬间一个临时的住所。 随时就可以走,都不需要准备。 次日,天色破晓,萧暥站在窗前,看着一队披坚执锐的甲士涌进府邸。 *** 御案上堆满了指控萧暥的折子,从京城流血夜,到勾结蛮夷,祸国殃民,简直累累罪行,罄竹难书。朝堂内外一片声讨。 其中最长的一份奏折,是柳尚书牵头,由朝中一百七十多名官员的联名上书,请求对萧暥这乱臣贼子处以弃市之刑。 武帝翻着长达数十页的联名,眼中掠过一丝异色,“柳尚书人望挺高啊。” 柳尚书道:“是萧暥罪大恶极,朝中正义之士皆愤然,所以臣就联名了众位……” “你想当第二个萧暥?” 柳尚书猛然一震。 “你也想逼宫造反?” 柳尚书这才反应过来,吓得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地,“臣不敢,臣是体察陛下的心思……” “原来朕的心思,你一直在体察啊!”皇帝冷笑, 柳尚书脑子里轰然一响,豆大的汗珠顺颊淌下,连抽冷气,再不敢支声。 只听皇帝道:“你想当萧暥可以,你也给朕打下半壁江山来!” “陛下,臣……臣不敢。”柳尚书瑟缩道, 皇帝颇有些厌烦,随意地道,“你就去凉州军前当个骑兵校尉罢。” “带着名单上这些人,都给朕去打北狄。” 柳尚书顿时脸色青灰,簌簌发抖,“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朝堂上哀鸿遍野。这些文人什么时候拿过刀剑上过战场,这就是让他们去送死。 而且凉州军是陈英的手下,他们还有活路吗? 薛司空在旁边眼皮阵阵抽跳,这是皇帝惯用的手腕,两头敲打。既然萧暥已入狱,这群本来用来打压萧暥的人也用不着了。 可柳尚书还认不清形势,趁着萧暥刚入狱,迅速牵头串联上百名大臣把他往死里踩,怎么能不让皇帝起疑?这才是找死! 薛司空意识到了,皇帝要的是将天下大权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他要的只是利剑和鹰犬,视天下为猎场。 *** 御书房里置着冰鉴,冷雾袅绕,寒意逼人。 武帝修玄火真气,周身如同赤焰炙烤。脑内万念鼓噪百事俱废。每当这时,照影香用量是平时的几倍。 皇帝边作画边问,“萧暥在寒狱里关了十五天,他悔过了吗?” 杨拓伏跪在地道:“没有。” 皇帝的笔尖微微一顿:“将军既是无坚不摧之利剑,千锤百炼之精钢,适当敲打,让他学学为臣之道。” *** 一道阴冷的天光照进黑黢黢的牢狱里。 这里唯一的好处,是再也不用喝苦不堪言的药。天已渐凉,他靠在塌边剧烈咳嗽着,单薄的衣衫勾勒出骨感清瘦的轮廓。 萧暥原以为这病残之躯撑不过一个月,没想到转眼已是寒秋。 牢门外又传来铁链响动的声音。 一名狱卒低声提醒:“陛下只说敲打,没说用刑。” 杨拓阴冷道:“萧将军身经百战,身上有几道刀伤再寻常不过了。” 他恨萧暥,没有萧暥兵围横云岭那一夜,杨覆就不会被杖毙。 可这个乱臣贼子即使身陷囹圄,已是病重形销骨立,那双眼睛里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尤更浓烈。像一柄寒光流溢的剑,千伤百损,却锋利依旧。让人不敢觊觎,不敢怠慢。 “萧暥!你弑杀先帝,兵围圣驾,勾结夷狄,矫诏调兵,残害忠良。”杨拓拔高声音更像给自己壮了胆气,“你可有悔过?” 萧暥利落地答道:“没有。” 此生若有不甘,也是未能死在沙场烈烈西风中。 持刀等待的酷吏上前。 …… 新伤累着旧伤,血流得多了只是有些冷。 他忽然有点馋酒喝。入狱几个月,他都快忘了酒的滋味。 迷迷糊糊中,他做了个梦。 江南菊艳蟹肥的时节。永安城里醉仙居。 他点了一坛上好的桂花酿,刚要喝时就被一只手按住了。 那人面若冰霜地站在他面前,眉心微凝,低声道,“阿暥,回家罢。” 他忽然愣住了。 那一刻,竟遂了他半生心愿。 监狱外,静静下起了雪。 等到严冬过去,江南又是草长莺飞的时节了罢。 …… 他生于一个盛世的尾端,死于另一个盛世的开场。他的一生就是乱世。 *** 青帝城,又是一年暮春,江边的梅林一片郁郁青青。 草庐前种了的海棠、琼花与芍药,映着翠竹假山,别有雅趣,云越还开了道清渠,置了凉亭,造了竹桥,一泓清泉流过园中。 经过这一番精心的打理,这草庐已不复一年前的荒凉,而显得热闹起来。 云越在等一个人。 风吹过,花落似雪。 篱门开了,来的人却是程牧。 他胡子拉渣,看上去有点沧桑,手中提着坛子酒:“云副将,六年的桂花酿,我托人从永安带来的,主公就好这个。” “程将军,你不用再费心骗我了。”云越低声道。 程牧挠头尴尬:“我、我承认,这酒就是青帝城买的。可其他我可都说的实话。” “他已经不在了,是不是?”声音轻如游丝。 程牧手中酒坛匡然落地,酒汩汩流出。 “你知道了?” 云越淡声道,“你还有军职,回去罢。我来替他守灵。” 说完他转身走进草庐。 对萧暥来说,他一生最好的日子是在永安城。 而对云越来说,却是在这江边的草庐,煮茶、吟诗。 一生一世朝朝暮暮,大概就是如此了。 云越在草庐里设了灵位,香烛,酒。还有永安的桂花酿和六月的青梅。 清明,他独自到江边放河灯。 …… 萧暥曾经嘱咐程牧照顾好云越,程牧怕云越嫌他这个大老粗烦人,有一阵子没来了,直到估摸着云越守灵期满了,才到市集上购置了点上好的笔墨纸张来看他,云越这阵子一直在誊写些诗文和经书。 篱门在暮风里轻轻开阖,他推门而入,“云副将,我今天去市集买了些……” 他话音未落,忽然感到不对劲。他们都是久经沙场人,晚风中若隐若现一缕细细的血的甜腥,很久都没有闻到了。 “云越!”他忽然扔下纸墨,大步冲了进去。 满地落花似雪染上鲜妍的碧血。 守灵期满,随君而去。 *** 转眼三年,弹指烟飞。 魏西陵站在江边,江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他手中握着一张薄薄的信笺。上面的字迹已经黯淡陈旧。笔意挥洒,笔力却已虚浮,那人写下这封信时,已是病重。 信中只有一句话。 ‘人言生难死易,今弟从归去之易,兄负社稷之难。’ 这一生都是他话多,最后却只留给了自己十几个字。 才一个小不点的时候,萧暥就踮着脚尖装作比他大,最后终于老老实实叫他了一声兄长。 魏西陵仰起脸,已是潸然。 将军铁血,一生都未曾落过一滴泪。 江风拂面,恍若归人。
第256章 相知 林中万籁俱寂,风雪正盛。 战马在原地焦躁不安地来回踏步,打着响鼻。显得山岭间更为寂静、肃杀。 雪无声地落到魏西陵玄冷的肩甲上,已积起了一层冰霜。 眼前烟水茫茫,江风扑面。此生故人长绝,后会无期。 他感到眼中有炽烫的热意,才猛地回过神来,只觉得心如刀割。默默攥紧拳,手中并没有那薄薄的信纸,指端传来的是长剑坚硬寒凉的质感,让他猛地警醒。 林间正大雪纷飞,朔风吹不散隔世的离恨。 他猛然想起,刚才萧暥说,要沿着苏苏的脚印去找阿季。紧接着,林中突如其来地,就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他环顾四周,才发现所有人都静默站在原地。 林间雪纷纷扬扬,落下如灰,这些士兵身上积了厚厚一层,都已经成了凝结不动的雪人。 莫非刚才那一刻,他们都中了幻术?但若是幻术,为何如此逼真,犹如亲身经历过般痛彻心扉。 “阿暥!”他没见到萧暥。 清冷的声音在山岭间寂然回荡。 他看到自己刚才给萧暥裹身上的披风正挂在马背。 雪地上有浅浅的脚印,渐行渐远…… 魏西陵的心剧烈地一震。 风雪之中,萧暥一个人跑去哪里了? 他来不及多想,跨上战马就追了上去。 *** 林中风雪越来越急,平静的湖水渐渐波翻浪涌。 那黑袍人掠了一眼石台上眉心紧蹙的魏瑄,徐徐道:“他越陷越深了,将会把这林中的人都卷入境中。” “主君,若是困在境中出不来会怎么样?”贺紫湄问。 “那就会永远留在这林间,成为殉葬的人俑。” “但是……” 黑袍人似乎知道她要问什么,“但是如果心志足够坚韧,就能破境。” 雪无声落在黑沉沉的湖面,他的声音幽深阴沉:“魏旷不信鬼神,没有执念,所以这溯回之境也只是稍稍让他迷神片刻。这没什么可意外的。” 就在这时,寂静的林间传来锁链摩擦着岩石的清响。 随着魏瑄无意识的挣动,铁链绷紧了,清瘦的手腕被勒扯出两道红痕,他面如寒冰,长眉紧蹙,石台上散落斑驳的血点。 黑袍人叹道,“他自己都神智不清了,却还想保别人。” 贺紫湄疑道:“主君是说他被困在这溯回之境中,还能维持几分清醒的意识?” 黑袍人淡然道:“维持不了多久了,取我的覆雪琴来。” *** 林中静得连雪落下的簌簌声都清晰可闻, 萧暥衣衫单薄,为了行动敏捷,他没有穿那厚重的披风,现在发现真是个错误,这地方冰天雪地,他被冻得浑身僵硬,胸前冰凉,寒冷的空气吸入肺里,烈烈生疼。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73 首页 上一页 328 329 330 331 332 33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