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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秘术中的造物术之一。以往魏瑄还需要制作一只飞蛾,现在,他已经达到了落叶飞花皆为我用的境界。 他俯身于落叶之上,视线也随风冉冉升起,飘上了船舷,飞进了楼阁。 这楼船极为奢华,游廊回旋,雅舍错落,宾客如云,衣冠如雨。这会儿众人正步履姗姗地往一层的大厅中央走去。那落叶夹杂其间,一会儿装作随风飘荡,一会儿悄悄贴着地面潜行,一会儿又沾在人袍摆上跟一阵子。 他沿着舷舱一路下行,发现这艘船结构异常庞大且繁复,船的底仓还有一个关闭的舱室,没有点灯。黑暗中,二十名划桨的船工分别在船舷左右,都是肌肉厚实强壮的北狄人。 大冬天里这些人光着膀子,脚上戴着沉重的镣铐,眼睛似乎被刺瞎了。只能根据着船舱顶上传来的金石声卖力地划着桨。 魏瑄的心中一诧,这些人莫不是此番北狄战场上的败兵,战后被卖做奴隶,有人暗中在做这个生意吗? 魏瑄的眼睛和野兽一般能在黑暗中视物,但终究不如白天看得真切。在底舱绕了一圈,又转了上去。 这船上千里眼的位置他大致已经摸清了。这艘宝船上,至少在不同的位置装了十个千里眼。光厅堂里就有四个。每一层的游廊上都有一个,左右船舷各一个。 除此之外,他还有些地方感觉到了存在法器或者符文之类的东西所制造的结界,但是凭着落叶脆弱的‘身躯’,他无法靠近。 这艘船让他感到有些古怪,但是若说是有诈,又说不上。毕竟这么大的博局,安装千里眼监看也合情理。而且船上宝器众多,必然有避水火的符咒之类。 魏瑄正要撤回之时,忽然在宾客中看到一个胖子有些眼熟。那人虽胖,身形却非常灵活,在人群中挤来挤去。 等等,这人好像是狗仔队长……朱琦? 何琰先生因为梦栖山辞话在九州名声大噪之后,作为名士受邀来潜龙局。只可惜他运气不佳,驾车出门摔了腿来不了,只有派朱琦代为前来。 于是病床上的何先生,还用心良苦地给朱琦安排了一名善画的弟子作为帮手。 魏瑄见那弟子犯难道:“先生,齐意初进出都带着面纱,见不到啊,这让我怎么画像?” 传闻齐意初琼姿仙貌,和谢映之琴箫相和,为玄门的一对璧人。谢映之仙踪不定,而齐意初更是深居简出,没几个人有机会得见真容。 何琰让他们找机会一窥玄门仙子真容,并暗中画下来。梦栖山辞话下一期热点就是这豪奢盛会和倾国美人了。 朱琦摆了摆胖手,“师傅也说了便宜行事,举一反三会不会?” 画工摇摇头。 朱琦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今年容绪先生带来的彩胜美人倾城绝色,懂了吧?” 彩胜?美人? 魏瑄的心中咯噔一下,紧接着就听朱琦道,“那美人尚未入局就引得北宫浔和虞珩拔刀相向,差点打起来,连金先生都出面了。以我干这行的经验,待会儿肯定要争破了头,你要把他的模样画下来,越仔细越好……” 朱琦的话没说完,那画工弟子扯了扯他的衣衫。 朱琦不满被打断想要呵斥,刚张开的嘴就闭不上了,他直愣愣地看向游廊回转处,眼睛瞪得核桃似的。 周围嘈杂的人群中传来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魏瑄随着他们的目光望去。这一看之下恍如魂飞天外,一切念头都烟消云散。 只见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十五连盏游龙铜灯交相辉映,那人一袭碧海青天色的衣袍华光流溢,乌黑的长发如水波般垂落腰际,恰到好处地显衬出他纤细的腰线和修长的身段。 他正沿着游廊往下走去,袍服上栩栩如生的孔雀,翠羽金丝,流光溢彩,烛火交辉之下,他容色胜雪,眉梢额际散落两缕如烟霭般的发丝,掩映着眼角小痣,影影绰绰间晃得人眼迷心乱。简直就像古时传说中…… 魏瑄赶紧制住脑中的胡思乱想,把一位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将军偷偷想象成倾国绝色的美人,他不禁狠狠骂自己脑子都是些什么废料。 接着,有人窃窃低语道:“看到他腰间那个玉牌了吗?” “两千玉子!”又是一阵细细的抽气声。 “散了吧,全局不超过五个人赌得起。” 彩胜?赌得起? 魏瑄懵了下。 “不就是两千玉子?我们凑十个人,每人两百玉子,也凑齐了。”有人不服。 “输了大家赔,赢了美人归谁家?总不能各家轮一圈罢?” 那人嘿嘿一笑,“也不是不行。” 潜龙局的规矩。如果甲方执两千玉子,乙方只有两百玉子,也不是不能对局。 只要甲方接受挑战,可拿出其中两百玉子来和乙方搏上一局。 乙方若胜,赢取甲方两百玉子,累积总共四百玉子,甲方则输了两百玉子,累积一千八百玉子。 这种情况下,若乙方技艺过人,运气又特别好,那么就能采取徐徐蚕食的战略,慢慢地把甲方的玉子全部赢过来。 十局不输,就能抱得美人归了。 只可惜连续十局不输的人,潜龙局开局到如今,从来都没有过。 潜龙局分为九个局,对应九宫八卦。这九个局采用不同的博注方法,不仅考验运气,还考验眼力、算力、诈力、记忆力、心理素质等等。九局轮下来,人非完人,任何人总有不如他人之处,总有疏漏的地方,不可能一局不输。 所以,潜龙局的开局史上,连胜六场就已经是极限了。 当然还有一种方法,就是乙方集资多凑几个人,集齐两千玉子,和甲方搏一把。 听到这里,魏瑄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萧暥成了彩胜,投入两千玉子,就有机会把他赢回去? 这是谁的主意?! 他目光幽冷地移到萧暥身边的人身上。 容绪环顾四周,无数道意图明显的目光盯着他们,他有点不安,“子衿这样太招摇了,待会儿一开局,想要赢他,和我们对博,怕是应付不过来。” 谢映之微笑:“那不是更好吗?我们可以多赢点。” 魏瑄一惊,赢什么?他们在赌钱吗? 容绪摇头:“我从来没见过连赢十局的人,输了怎么办?” 谢映之莞尔:“容绪先生还是对我有点信心比较好。” 魏瑄顿时明白,他们将萧暥的容色作为了彩胜筹子,莫非还有赢取帝王剑的打算? 想到这里,他心中掠过一股寒流。 虽然他知道谢映之必有全盘的谋划,也听说过帝王剑的归属,冥冥中关乎国运。所以就可以拿萧暥做赌注了? 玄门无情,竟无情至此?他原本以为谢映之和卫宛不同,现在看来,在他们眼中,任何人不过是以天下为棋局的棋子? 可是,被谢玄首充作彩胜的那个人,对他而言,是雪夜幽窗前一点柔暖的灯火,照亮那乱世中黑暗漫长的一生。 为此,他可以忍受断云崖底暗无天日、终生□□的日子。而他们却在背后,将他用于博注帝王剑? 想到这里,魏瑄心中浮起一抹森冷,谢玄首如此自信,从来不会输?那么试一试。 谢映之似乎忽然感觉到什么,微微偏首看去,眼中闪过一缕洞悉天机的目光。 那一边,在众人热切的目光注视下,萧暥一双隽妙的眼睛旁若无人地四下乱瞟。 他倒不在意别人的眼光,毕竟以往恨他的人太多了。以往冷淡的、厌弃的、憎恨的、鄙夷的,他什么样的目光没面对过,他没有把这放在心上,他在找那个戴着面纱的姑娘。 “子衿,在寻什么?”谢映之收回目光淡淡道。 萧暥支吾了一下,总不能说他在找美女罢?听上去怎么不大正经。 “为何不见帝王剑?” “子衿有兴趣?”容绪见机挤上前,很自然地就要去抚他的腰。 谢映之低咳了声,目光冷淡地掠过容绪,看了眼萧暥腰间玉牌。 容绪探出的手顿时僵在半空。 他骤然想起来,潜龙局中有规定,彩胜珍宝价值连城,一旦开局后,宾客不许碰触彩胜。否则取消参局资格。 容绪悻悻收回手,有些尴尬,“这边走。” 片刻后,萧暥睁大眼睛,看得目不暇接。 他两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珍宝! 那是一个近似宫殿的朱台,四面有蟠龙立柱,雕栏玉砌,玉栏两侧是一人高的珊瑚树。拾阶而上,山水屏风前,各种珍宝分门别类,看得人眼花缭乱。 “此物可做日晷漏刻,用于计时。” 萧暥心道这不就是古代的钟吗?居然还是二十四小时计的,他顿时有种亲切感。 此刻,铜针正慢慢指向夜里九点。 “这是风轮。”谢映之道。 萧暥拨了一下玉轮,清风徐来。 古代的风扇? 潜龙局规定,宾客不能随意碰触彩胜,但没规定彩胜不能碰触彩胜。 容绪是发现了,小狐狸手欠,这么多奇珍异宝玩得不亦乐乎,但是有这玉牌傍身,宾客们却对他却只能观赏,不能亵玩。 容绪这时方才恍然,沈先生绝对是故意的!他借着潜龙局的规矩,让席间无数猎美者无从下手。 谢映之淡漫道:“这风轮是大夏皇室的纳凉用物。将冬日收集的冰块藏于地窖,到了炎夏取出,切成小块,置于这风轮之中,自有凉风习习。” 容绪一方面被谢映之这不动声色的一手搞得兴趣缺缺,感叹这皮毛漂亮的小狐狸,只能看,不能碰。 他意兴阑珊道:“这些都是苍冥族的奇技淫巧罢了。” 言外之意,知道这些旁门冷僻的知识也没什么了不起,“都是无用之学,子衿看看就是了。” 萧暥心道,不是的,这特么是科技啊! 就在这时,他瞥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东西。几个衣冠楚楚的宾客正眼神隐晦地打量着那东西。 这不是容绪先生送给他的白玉灯台吗? “这个我有过。”萧暥道。 话音刚落,那几名宾客们齐齐回头看向他,意味深长的目光滑向他纤细的腰线和腰间坠着的玉牌,其中一人抚了抚嘴角,意犹未尽地打量起他的身段来。 周围气氛顿时变得暧昧了。 萧暥懵了,补充道:“这个不算是珍奇罢?” 谢映之淡然上前,微敛长眉,目光掠过处如秋风拂尘,那几人顿时就散了。 他方才波澜不惊道:“不然,此物用的是软玉。” 容绪反驳道:“玉为石质,哪有软的?” 萧暥按了一下,还真是软的。 容绪折了颜面,心有不甘,“软玉表面不便雕工,少了很多乐趣。” 然后他叹了口气,拉长调子别有深意道,“此物的妙用,主簿先生年轻,看来还未曾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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