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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副将,我带你来立功的!”他轻快道, 刘武看了看还剩下数十丈距离的澔岭嶕,心道带他来送死的他倒是相信。 楼船显然经过一场混乱,时间不多,萧暥直奔船帆而去。 缆绳是由精钢拧成的细铁链。萧暥知道这种精钢,强度韧性都非常好,单于铁鞭就是用这种材料打制的,别说是一箭射断,就是拿刀砍,都未必能砍断。 萧暥抬头看那如张开的翅翼般的巨大风帆,当即道:“刀。” 刘武顿时明白他要做什么了,断桅杆! 为了防止敌军射断缆绳,用了精钢丝,但是这桅杆可是木头的! *** 舷窗外,月光被乌云遮蔽。 魏瑄手中握着沉重的帝王剑,四周是被他杀死的北宫浔和燕庭卫的尸体,鲜血在地面上漫漶出一片,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在鼻间。寒凉刺骨的触感从手心蔓延到四肢百骸,在他眼底染上一抹凄厉的血色。 耳边一个声音在耳边道,“你不用太在意,帝王之路上,自古都是尸横遍野,血流漂杵。 ” “没有不流血得来的胜利。” 那声音仿佛从剑中传来,又像是从他心底响起,沙哑又炙热,转瞬化作乱世焚天的烽火。 “看来你还没有下定决心,那么我告诉你一些事罢,一些过去的真相。有些你经历过,有些你没有……” …… 魏瑄忽然又回到兰台之变的那一夜。 冲天的火光灼烧着他的视线,他和兄长被几个内官匆忙塞上一部出城的马车,他在颠簸的车厢里,最后回望帝都,宫宇的飞檐已被熊熊烈焰吞没。 昔日繁华的盛京城已经成了血海,大街小巷里拥挤着蓬头垢面,惊慌失措的人群,胡人的骑兵堵住一边的街口,然后铁蹄推进,重重踏下,哭嚎惨叫声交织成一片。 他跟着皇兄逃到了城郊时,随车的几名内官和侍卫都已经在乱兵中死了。 他们弃车,逃到了一处塌落的民房里。此处已经遭过了一次屠杀和劫掠,稍为安全一些。 旁边就是马厩,满是马粪的臭味夹带着草料烧焦的刺鼻气息。 那是最漫长的一夜,魏瑄听了一夜的马蹄疾驰声,和胡人嚣张的哨声、叫嚷声。他们像驱赶着牛羊一般,把抓获的百姓和士兵赶到城墙边砍杀,尸体将护城河水都堵住了。 当政的王戎战败逃跑,扔下了整座盛京城。 这几年来,魏瑄在深宫,也听说过王氏当国专擅朝政,商人牟利,视国家为私库,操纵赋税,圈地而肥,侵夺民田,垄断行市,盘剥百姓,卖官鬻爵。 最终使得国库空虚,军饷都发不出。 当时王师军士疲敝,武器破败,军纪松散,多年积弊,在北狄入侵之时爆发出来,胡人势如破竹长驱直入,各地烽火频举,却已再无可以御敌之军。导致京城沦陷,帝国崩塌。 单于的铁鞭终于狠狠地鞭挞了中原的山河。 魏瑄那时候还小,心想着万一被胡人抓到,怎样才能死得毫无惧色。他是大雍皇室子弟,不能像寻常百姓一样哭喊着颤栗着,像牛羊一样被圈起来屠杀。 清早,天微明,就在他一夜未免,终于沉沉垂下眼皮时。 急促地马蹄声由远及近,席卷而来。 接着,他听到外面的胡人传来急促的喊叫声。显然他们遇到了猝不及防的突变。 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快战。 随后一队劲装骑兵撞开门,杀气腾腾地出现在他面前。 他们都是黑衣玄甲,看装束就不是帝国的王师。为首的青年将领看上去只比他大五六岁,目光寒烈,锋芒毕露。 王师溃散后,这群拥兵自重的乱臣贼子,把北狄骑兵赶回了塞外。 画面骤然又是一转,视野变得开阔起来。 那是茫茫苍苍的草原。 风吹草低,起伏绵延的草坡上,忽然传来一阵喧攘声,一支上千人的骑兵从丘陵后面冒了出来,他们穿着皮甲,腰佩着弯刀,肩背着长弓呼啸而过。为首的那个人魏瑄有映像,竟然是被阿迦罗杀死于月神庙的呼邪单于! “大单于,前面有一个中原人!” 只见深秋的苍穹下,枯黄的衰草间,出现一个孤寂的人影。 那个人身材高瘦,穿着一袭陈旧的灰袍,在草坡上犹如一棵遒劲的孤松。 几名骁狼卫同时张开弓,搭上箭。 “住手!”呼邪单于一扬鞭,“谁敢动,我砍下他脑袋喂狼!” 随后,狼王单骑直奔而去,在山坡上追上了那人。 “果然是先生!”呼邪单于跳下马, 那人没有停下脚步,头也不回,看上去颇为清傲,“看来大单于已经得胜而归了。” 呼邪单于道,“还是多亏了先生,为我赢回这单于铁鞭,我才能将草原上的勇士再次凝聚起来,进行这场浩荡的远征!” 他说罢又解下了腰间的佩剑,“这是中原的帝王之剑。” 那高瘦的人看都不看,接过剑道,“闻说蛮人无信,不料北狄人也会守约。” 呼邪单于被他说得竟然有些尴尬,道,“这剑虽然气派,但太花哨了,比不上我们草原的弯刀好使。再说,潜龙局也是先生帮我赢回的铁鞭。” 那高瘦的人影负手背对着单于道,“潜龙局上,我替你赢得铁鞭不过是一笔交易,是为了摧垮王氏控制的腐朽的朝廷,你不必谢我,我们将来也不会再见,至于这剑,既然是交易,我会交给潜龙局的局主。” 魏瑄猛地回过神,十年前的潜龙局,铁鞭换王剑?一笔交易? 震惊之余,就听耳边那道声音道:“我想你那么聪明,应该早就会有疑惑,潜龙局如此繁复,当年的呼邪单于,一个蛮人,是怎么赢到最终局的?” 魏瑄沉声问:“是那个灰袍人帮他赢的,那人是谁?” “那是谢玄首的师父玄清子。” 魏瑄骇然:“不可能。” 玄门怎么可能勾结夷狄? 那声音冷笑道:“为什么不能?玄门想重新掌权罢了。” 魏瑄静静道:“玄门向来出世。” “你错了!”那道声音断然道, “从大雍朝开国以来,玄门一直是入世的,玄门的弟子也在朝中担当要职,尤其到了景帝朝,玄门之首被景帝奉为帝师,曾权倾一时。可是盛极必衰,到了后来的幽帝年间,王氏借着往皇后之得宠,而权倾朝野,王氏乃商人当国,不吃玄门这一套,所以当时的玄首,玄清子才离国而去。之后,玄清子远走北狄,说服呼邪单于参与潜龙局,并在潜龙局上位单于赢回铁鞭,使得呼邪单于能凝结各部落之力,发动了兰台之变,燎原的战火焚毁了盛京,使得王氏失权,从此一蹶不振,但是玄清子也没想到的是,这一战后,王室衰弱,而各路诸侯却借着平剿夷狄,大肆招兵买马,扩充军力,在北狄退去后,诸侯崛起,此后九州陷入了诸侯混战的乱世。而在这乱世里,玄门并没有强大的军队,只能独善其身,你有没有想过,这并非是他们清高,不染尘俗,而是他们的实力已经大不如前,所以,只能在暗中搅弄风云了。谢玄首显然是其中的高手。” 舷窗外,狂风卷起巨浪拍打入大厅,如暴雨浇下,烛火跟着暗了暗。四周的宾客们缓缓站起来,他们目光空洞地再次捡起了扔在地上的兵器。 “你现在应该明白了罢,兰台之变到底是谁造成的?”那声音幽然道。 魏瑄眉头深蹙。 那声音顿了顿,又道:“如今十年过去,又是潜龙局,玄门故技重施,这把王剑,如果落入了谢映之的手中,你猜他会怎么用?” 魏瑄断然道:“谢玄首不是这样的人,他救过我。” “他不是救你,他是看重你的秘术天赋,他要从一开始就压制住你潜在的力量,因为他害怕你,害怕你拥有的天赋,他怕你将来会超过他!” 那冰冷的声音仿佛一阵巨浪拍打在舷窗上,撞得粉碎,化作点点冰雨泼洒下来,劈头盖脸地浇落在魏瑄脸上身上,他修的是玄火真气,原本不知寒冷,这一刻,他忽然感到寒透骨髓。 一念动摇。 一直压制着的戾煞之气开始升腾,炙烤着他的内心,与此同时,一股阴戾的煞气从帝王剑中涌出,伴随着无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马蹄声,喊杀声,烈火灼烧的噼啪爆响。 阴冷和灼热汇流在一起,他的心就像一柄千锤百炼后,正在历经淬火的剑。 *** 刀剑峡口,江面陡然下降,江水就像沸滚了般,白浪翻腾,万流奔涌,向着森然矗立的澔岭嶕撞去。 宝船两面巨帆张满了,宝船的底舱,数十名北狄奴隶在一阵阵急促的号声中,拼命划桨,船尾水轮滚滚,乘着风势水流直向澔岭嶕撞去! 十二根拦江铁索骤然紧绷,铁索在月光下泛着森然的寒光。 一场双方持续生死的角力。 萧暥看准了风向,朝刘武点了点头,两人同时动手。 江涛撞击在船舷上,白沫飞溅。 随着钢刀不断斩下,桅杆发出清晰的断裂声,摇摇欲坠的巨大帆叶被风吹得哗哗直响。 就在这时,一道幽森的影子,像水渍般渗上了上甲板,悄无声息地闪现在萧暥身后。 久经沙场的敏锐直觉,萧暥心中猛沉,赫然回首间,一把锋利的短刃迎面刺来。 电光火石间,一支羽箭裹挟着寒夜的霜气掠空而至,当场穿透刺客的咽喉,将他钉在船舱上! 萧暥愕然,立即望向江面。 远处的舰船上,魏西陵面沉似水,放下了弓。 萧暥遥遥朝他点了点头,又看向甲板上的尸体。竟是金先生。 片刻后,两面巨帆一前一后相继折断,刘武铆足了劲,最后一脚踹在桅杆上,风帆颓然折断坠入涛涛江水中。 也就在这时,幽暗的舱底传来一阵枷锁断裂的声音。 北狄奴隶们终于斩断了铁镣,甩下了桨。 被役使了多天的奴隶们,愤怒地砸烂了船尾的水轮。 他们手心的符咒已经被谢映之解开,复仇的时候到了。 忽然失去了所有动力的船在激流中骤然放缓了下来。 魏西陵当即下令,“回撤!” 横江铁索绷紧了,十几艘战舰拖拽着灯火摇曳的宝船,从激流奔涌的刀剑峡口鬼门关处,把宝船拖拽了回来。 甲板上,伐木工刘武筋疲力尽,朝萧暥比了‘佩服’的手势。 “不过,我琢磨着,我回去还是要挨军棍” 萧暥抬起头,望向盘旋在高峡间的鹞鹰,传来惊空遏云般的唳声。 他又想到了谢映之。 他忽然明白了,谢映之再次切断联系,是想要独自走完这最后一局。 *** 大厅的门敞开,先前歌舞升平的舞榭歌台上,而今琴弦崩断,罗帐已残,红烛翻倒,纱幔被点燃,空中江水泼洒而下,被浇得闪闪摇曳的火苗忽然一晃,瞬地化作在鬼火般幽幽的绿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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