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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绪脸色一沉:“那件裙子不许动。” “可是主人,现在商会周转困难,迫在眉睫了,再不布局新春的行市,就都要被江南商会抢占了。”今年盛京商会喝西北风吗? 容绪道:“我做事向来分明。不必再说。 ” 那件裙子是情之所寄,是情怀。 生意归生意,情怀归情怀,他向来分明。 生意上精打细算,情怀上一掷千金 “这样罢,我知道王晖和王祥那里,各有一枚珠,你跟他们说,我以市价买下。” 吴坤摇头叹气:“恐怕不容易,主公把春季供给他们禄金减半了,这些人都骂骂咧咧的。” 所谓禄金,就是每年容绪提供给王氏族人们中的出仕者,予以官场上的疏通打点的费用,按照官阶的不同,所得的金额也不同。 容绪好风雅,所以这笔钱每个季节都有不同的叫法,譬如春季就叫赏花钱,被王家族人戏称为‘春钱’,言辞间暗讥容绪乃青楼出身。 容绪对这些冷嘲热讽倒是看得很开,没必要和族里那些蠢货计较。 那些个蠢货这些年花了那么多钱,也没见一个半个出息的。一个个只会伸手要钱,来维持他们风光体面的生活。殊不知这些年,多少依附投靠王家的门客,都是看在他为王家经营的雄厚家资的份上,否则当年迁都大梁,王戎失权后,王家早就没落了。 吴坤道:“现在主人要向王晖和王祥买珠子,他们可不要狠狠诈一笔。” “你去办罢。”容绪摆了摆手,不复多言。 老掌柜诺了声,抬头见忽觉得他眼角眉梢的风霜磨砺之色更深了几分,终于显出一丝天命之年的沧桑。 片刻后,容绪回到案前,发现已经没法静下心来制衣了。 时局纷扰,人心浮动。 创作需要全心地投入,直至废寝忘食。他刚遇到萧暥的时候,就是这样。仿佛是干涸了多年的荷塘,幸遇一场丰沛的霖雨,从此,世间的阴晴寒暑,四时光景,都变得明媚而鲜活了起来。 他一怒一笑,一举一动,都会让容绪心生欢喜,不能自禁。灵光更是源源不绝。 以往小狐狸毛扎扎的,但越是凶,越野性难驯,就越让容绪激动不已,欲罢不能。直到那尖牙刺入皮肉,容绪才发现,他根本不懂萧暥。 手指骤然攥紧柔滑的面料,晶莹的幻琼珠滚落一地。 商会是他的命门,萧暥这次一点余地都不留给他,他到底要做什么? 王戎进来的时候,就见容绪正俯身弯腰一枚枚地捡起珠子,神色若有所思,又若有所失。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王戎踱进屋,用看戏的眼神看向案头的华服,“即使他穿上这些东西,也是金玉其外,虎狼其心,终究野性难驯。” 容绪也不客气:“兄长有话直说,别碰我的东西。” 王戎悻悻收回手,道:“萧暥此番又是扩军,又是建造暮苍山关城,对你的商会也是毫不留情,看来他是要对王家动手了。” 容绪叹了口气:“兄长这么说,就太高估王家的实力了。” “萧暥真要对王氏动手,只需要遣一员大将,率十万军,一战可定,他之所以迟迟不动手,一来是因为王氏军力弱,构不成威胁。二来,王氏乃国戚,盛京乃旧都,他若攻打盛京,等于要和陛下翻脸,也给了诸侯们发兵勤王的借口。” 王戎面色阴郁不定,问道:“你是说,他此番不是针对王氏?那他为何征兵造城?还抢了商会。” “他别无选择,怪只能怪他的对手实力太强。” 容绪不紧不慢地把最后一颗宝珠拾到琉璃盏中,“兄长看不出来吗?萧暥拿下凉州之后,北方两虎相争之势已成。” 王戎一震:“你是说他要对付北宫达?” 容绪点头:“我也是刚才想明白的,萧暥让雍襄全境改种粮食,是因为他军粮不足,征兵是因为北宫达有百万之众。而筑城,以暮苍山关城的规模,防范王氏盛京这十万兵,太小题大做了,而大梁以北,除了王氏,还有谁?” 王戎击案道:“幽燕的北宫达!我怎么没想到啊,萧暥还真敢招惹!” 容绪:“萧暥曾流露过和我经营火油生意的念头,还对北宫达的连弩感兴趣。” 王戎眼前一亮:“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这一战之后,天下格局大变,说不定正是我们王家的机会!” 容绪不置可否,“届时王家有没有机会尚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他的目光变得玩味起来,“如果萧暥和北宫达之间有一场决战,盛京夹在幽燕和雍襄之间,必不能幸免,所以,下注的时候到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萧暥小狐狸吞并襄州凉州之后,朝中又得中书台支持,事业发展得一帆风顺,翅膀硬了,底气也足了,以为可以把他一脚踢开了。 却不知天下格局瞬息万变,王氏虽然在诸侯中实力最弱,但是盛京的地理位置却极为重要,关键时刻,如果王氏倒向北宫达,小狐狸就要为他今天的狂妄和嚣张付出代价了。 他道:“输赢的机会只有一次,我们不能押错,盛京王氏一定要站在胜利者的一方。” 王戎迫不及待:“这还用问,当然是北宫达赢了!” *** “当然是我赢了!”萧暥自信满满。 此刻,某无所事事的老弱病残正在跟云越玩大富翁。 “快,把地卖了,还钱,还钱!”他腰上还挂了条粗金链子,那是最近劫获的,他觉得挺威风,有点社会人的味儿。 搞得云越不忍直视。 拇指粗的金链子黄灿灿的灼眼,箍着那不盈一握的腰身显得更细了。 云越艰难地挪开视线,怕想到什么不该想的。 “要不就付我百分之三十的红利!”萧暥随口道, “这么多!”云越刚想说打劫啊。忽然意识到对面坐的就是个山匪头子。 修养期间实在没事干,萧暥就拉着云越玩起了大富翁。 棋盘,棋子都是心灵手巧的萧某人自制的。 茶炉里煮着蜂蜜柚子茶,清甜的气息弥漫开来。 不知道为什么,云越有种感觉,仿佛很久以前,他也曾和萧暥有过一段这样安闲的岁月,下棋,煮茶,吟诗,到江边放莲灯…… 窗外是郁郁葱葱的绿意,细雨如酥,江涛拍岸。 养病的日子里,看细水长流,江月照人,仿佛把朝朝暮暮、生生世世都照淡了、看尽了。 细想起来,却渺远地像隔世的风,带着久远的伤怀和无穷的怅然。 当年,栀子花开,青梅未熟,匆匆离去。 云越觉得头脑昏沉沉的,大概这两天晚上老是翻来覆去地想谢映之到底对萧暥说了什么,导致没睡好,精神恍惚。 这两天梦里总有江潮的声音。 在浩淼无边的潮声中,有人轻道:“云越,等我京城事了,就去青帝城。” 他在草庐前种了海棠、琼花,和芍药。 等来的,只有暮春时,落花似雪。 云越的眼睛忽然有点酸,眼眶灼烧般的热意。 “云越,你不会输不起罢?”萧暥好奇地偏头看着他。 怎么眼眶还有点红? 云越倔强地抹了把眼睛,把余下的游戏钞全甩在棋盘上:“我全押上!” 萧暥看着他难得一见的赌徒气魄,“小云,你别把底裤都输掉了。” 云越脸霎得一红。 萧暥笑嘻嘻:“没事,大不了我借你件裙子?” 云越:“主公就是裙子多。” “嗯!” 嘶……不对。 萧暥猛然反应过来,你小子怎么说话的? 萧暥:“裙子是我给媳妇准备的!” 他眉眼弯弯:“莫非你想当我媳妇?” 云越呼吸一颤,一时间脑子里混乱一片,什么?主公?媳妇? 萧暥嘴上讨了便宜,手又欠了,被他按在怀里的小黄汪汪汪地叫了起来。 两人同时回头,就见上官朗正站在门外。 他负责关城的具体营造,本来是来别园取财货的,听到萧暥和云越在下棋,忍俊不禁地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才进来。 “萧将军在下什么棋?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颇为好奇。 他没想到这个传说中的权臣,平时生活不仅没有纸醉金迷的享乐,反倒是有那么点寒酸,连一副棋都是自制的。 萧暥道:“这是大富翁。这个棋人越多越好玩。” 然后他热情地数了一沓游戏钞递给上官朗,表示一起玩。某赋闲人员妨碍公务是有前科的。 上官朗接过来,饶有兴趣地看了看手中花花绿绿的纸张,问,“这是什么?” “钞票。”萧暥道。 他还挺得意,这是他自己设计的游戏钞,虽然画得不咋地,但内容丰富啊,五百元面额是肯德基全家桶加肥宅快乐水,两百元是冰激凌鲜奶蛋糕,一百元是松子桂鱼,五十元糖醋排骨,二十元酒酿汤圆,十元爆炒小龙虾等等,前两个是他在古代好久都没吃到馋得慌的,其余的按照他想吃的顺序排。 上官朗揣在手里,好似拿着一叠菜谱,不懂就问:“钞票又是何物?” 萧暥热心科普:“钞票也叫做纸币,和银票差不多。” 上官朗更懵了,“银票?” 萧暥想起来,这个时代还没有银票,转而道:“跟纸钱差不多。” 上官朗顿时脸色一僵。 他尴尬地把钱搁在棋盘上,手在衣袍上搓了搓:“我还有公务,今天就不奉陪了。” 萧暥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倒一点也不意外。他还是不配跟名士们一起玩…… 不过,他们能来中书台任事,萧暥就很知足了。 不是还有云越和小黄陪他玩吗? 他撸着小黄犬的毛,“云越啊,咱们给小黄起个名字吧,就叫黄飞虎?” 云越:…… “小名叫飞虎。威风吧!” 云越:“主公,这是玄门的猎犬。” 玄门淡泊出世,要那么威风做什么。 萧暥:“那么,黄药师?” 云越:…… 萧暥挠小黄犬的毛,小狗在他魔爪下呜噜呜噜地挣扎。 萧暥揉着它的脑袋,“我起的名字不好听吗?小黄,挑一个,飞虎还是药师?” “它在说主公不要再薅它毛了。” 萧暥蓦地一怔,抬头就见谢映之飘飘然进来。 “尘影。” 小黄噌得从萧暥怀里窜出来,飞奔到谢映之脚边,屁颠颠地跟着,一边呜呜地叫像是在告状。 谢映之俯身,修长的手指轻轻顺了顺它被某人撸得东倒西歪的毛,轻道:“无妨,你去吧。” 小黄犬飞得跑了出去。 萧暥半晌才反应过来:“先生你听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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