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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弦解下随身宝剑,交给守在殿门旁的侍人。 剑身窄长,剑鞘镶嵌珍珠和彩宝,剑柄拼接打磨过的珊瑚,润泽不下美玉。相比兵器,这把剑更像是一件艺术品,通体宝物,价值非凡。 宝剑递至面前,侍人并未接过。公子弦正疑惑不解时,马桂出言解释:“公子可佩剑入殿。” “佩剑入殿?” “见君上无需解剑。” 马桂言之凿凿,旁侧侍人未现异色,显然是习以为常。 公子弦很是惊讶。 在齐国时,氏族见国君必要解剑。公子弼手握大权,一样袭用惯例。 世人皆知晋人好战,晋国氏族时常当街搏杀,流血冲突毫不鲜见。晋幽公时,氏族殴斗屡屡造成伤亡。直至新君登位,情况才有所缓和。 林珩镇压叛乱,绞杀氏族,法场上血流成河,世人皆知其凶狠。 人人佩剑上殿,他难道不担心刺客? 亦或是成竹在胸,不惧任何贼徒? 公子弦惊疑交加,迟迟未见跨过殿门。 马桂看他一眼,多少能猜出他的想法。表面不动声色,出声提醒道:“公子,君上有请。” 声音流入耳中,公子弦猝然回神,连忙压下复杂的心思,重将佩剑挂回腰间,整理冠带,迈步走入殿内。 进入大殿中,食物的香气愈发浓郁。 青石铺在脚下,地板光可鉴人。 圆柱并排矗立撑起穹顶,人俑状的铜灯立在柱下。人俑头顶灯盘,两手各握铜枝,枝杈延伸,末端是同样大小的圆盘。盘中没有灯芯,嵌入桂圆大小的夜明珠,颗颗价值连城。 越过并立的圆柱,前方是等高的石阶。 石阶上方设有长方形桌案,案后是一架漆金屏风。屏风上绽放大朵牡丹,争奇斗艳,绚烂夺目。 在屏风和桌案之间,是玄服玉冠的晋君。 即使有桌案遮挡,也能看出身形修长。眉眼墨黑,不亚于身上的玄色。肤色白皙,甚至有些苍白,不见丁点血色。 公子弦知晓晋侯年轻,听过关于他的种种传言,知其暴虐好战。 纵然有心理准备,今日当面还是让他大吃一惊。 森然、冰冷,令人心底发寒。 这样的气势,他仅在少数人身上见过,眼前的晋君,方才的公子煜,还有迫使他离国的大兄。 短短数息时间,公子弦思绪百转,脑海中冒出多个念头。 他不敢迟疑太久,快行两步上前,在台阶下叠手躬身,朗声道:“齐国赵弦,参见君侯。” 伴随着声音响起,公子弦长揖至地。袖摆相拼垂落身前,耳畔冠缨下坠,末端的珍珠短暂轻晃,旋即静止,变得纹丝不动。 “公子请起。”林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淡漠,听不出太多情绪。 “谢君侯。”公子弦直起身,在林珩下首落座。 婢女很快送上茶汤,并有包裹蜜馅的糕点。不比林珩面前的两碟,也是滋味香甜,令人食指大动。 “公子请。” “君侯美意,弦却之不恭。”公子弦预感腹中将鸣,没有推辞林珩的好意,顺势拿起银筷,夹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 他的动作仿佛用尺量过,姿态优雅,一举一动堪称典范。 林珩端起茶盏,隔着氤氲的热气打量这位齐国公子,脑中回想从齐国送回的情报,轻轻吹过茶汤,缓慢饮下一口。 糕点数量有限,几口就能吃完。 清空的盘子被撤走,公子弦拿起汤匙,饮下带有甜味的羹汤,再度向林珩致谢。 “公子远道而来,料想旅途疲惫。今日暂且休息,明日寡人设宴,与君共饮。”迎上公子弦错愕的目光,林珩笑着说道。 入城当日,公子弦递送国书,向林珩道明来意。 今日受林珩召见,他想过多种可能,应允拒绝皆有言应对,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君侯,弦奉命使晋,唯望同晋定盟。”情急之下,公子弦起身叠手,再度道明来意。 他表现得十分急切,甚至有些鲁莽。结合宫门前一幕,着实像是缺乏心机,在锦绣堆中成长,心性过于浅薄。 然而,其人果真如此? 林珩放下茶盏,盏底轻磕桌面,发出一声钝响。 他没有立即开口,目光锁定公子弦,眼底充满审视。意在抽丝剥茧,撕开全部伪装,彻底看透此人。 “在上京时,我曾与公子弼为邻。其文韬武略,擅于招揽人心。一旦决断便矢志不移,从不曾更改。”林珩看着公子弦,声音不急不缓,指尖擦过盏口,某一刻停住。 公子弦的神色有了变化。 伪装的的面具出现裂痕,一抹怨恨浮出眼底,心中的情绪难以遮掩。 “公子弼嫡出居长,理应为世子。齐侯却拖延许久,迟迟不上奏疏。数月前,齐侯突然卧榻不起,宠妾被下狱,继夫人也被牵连,避居宫苑交出权柄。现如今,齐国朝政军事皆握于公子弼,寡人所言对否?” 公子弦动了动嘴唇,似想要否认,话到嘴边终未吐出。 “公子之母虽为续娶,公子也为嫡子。如今突至我国,口口声声要结婚盟,国书上却闪烁其词语焉不详,更无有国印。这是在轻视晋,还是在欺寡人?” 此言一出,直刺重心。 公子弦脸色变了数变,因惊悸大汗淋漓。 “君侯,弦绝无此意!” “公子,寡人不言婚盟,实是给予你体面。可惜公子并不领情,选择一意孤行。”林珩的声调不高不低,语气始终没有发生变化,却予人无穷压力,令公子弦脊背生寒。 公子弦定在原地,举目看向上首,望进漆黑的双眼,心知已经被看透,终于不再掩饰,卸下全部伪装。 眨眼时间,慌乱惊悸消失无踪,鲁莽和无措化为乌有。 他站定到林珩下首,双手交叠置于额前,恭敬俯身下拜。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张写满字的绢,双手呈向林珩。 “君侯,弦被迫离国,流离失所。愿献长平城,换君侯收留。” 绢上文字略显潦草,笔画无力,握笔之人明显孱弱。信件末尾盖有私印,鱼纹拱卫赵字,不出意外应属齐侯。 信乃齐侯病中所写,赠长平城给晋,换得公子弦投身晋国,得晋庇护。 至于婚盟,信上同有提及。 “求娶晋室女,入女家?” “弦为求娶离国,有父君旨意,氏族多赞同,大兄方才未予阻拦。”公子弦实话实说,不讳言自己的处境。 “没有中途拦截?”林珩问得相当直白。 “不曾。”公子弦摇摇头,解释道,“齐有风俗,男入女家,从女氏。弦有幸求得晋室女,甘愿入晋室。长平城本为弦的封地,另有历城可为弦的嫁妆。” 公子弦一口气说完,没有片刻停顿,也无丝毫不情愿。 他十分清楚,公子弼心志坚韧行事果决,却也不愿背负杀亲之名。放他逃出齐国,不过是顺水推舟,免得背负恶名。 他的母亲困在宫内,外家也被逐出朝堂,在氏族中的地位一落千丈。 只有逃入晋国嫁入女家,彻底舍弃齐国公子的权柄,不再成为兄长的拦路石,母亲才有生路,外家才能设法保全。 至于今后…… 公子弦攥紧手指,很快又松开。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齐同晋不接壤,但有长平城和历城,有煮盐的厚利,未必没有借兵的机会。 可在此之前,他必须让自己变得有价值,让晋君认为有利可图。
第九十一章 一旦达成婚盟,给予公子弦庇护,两城之地尽可收入囊中。只观眼前,这份盟约对晋有利无弊。但从长远来看,此事存在莫大隐患。 尤其是公子弦,他实为最大的变数。 “寡人无姊,妹尚年幼,不宜婚配。婚盟之事作罢,不必再提。”林珩当场拒绝婚盟,态度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公子弦错愕不已。 如同一瓢冷水当头泼下,掺杂着寒冰,灭去他最大的希望。 此时此刻,他如置身冰窖,从里到外被寒意浸透,冷彻心扉。 “弦一秉虔诚,望同晋室联姻。请君侯再做考量……” 公子弦的话尚未说完,就被林珩直接打断。年轻的晋君目光如电,语气不善:“公子离国,尔兄长不加阻拦,中途也不曾派人截杀,可见无意取公子性命。” 回想起林珩之前所问,公子弦脸色微变。 “倘若下定决心舍弃齐室权柄,越、楚更近,且同齐不睦,定然更乐意接纳婚盟。你却舍近求远,千里迢迢使晋,一口一声相赠两城,谋算之心昭然若揭。” 林珩单刀直入,言辞直截了当,揭开公子弦的真实意图。 “越同齐近,楚与齐有边界,晋和齐无寸土接壤。”林珩微微倾身,声音不紧不慢,目光凛若冰霜,同唇畔的浅笑形成鲜明对比。 “两成之地何等诱人,轻易能迷惑人眼。然饥饿的野兽也能知晓,有牧人看守的羊群轻易尝不到肉味。” 清冷的声音响彻殿内,一字一句敲打公子弦的耳骨,令他心生惊惧。 晋君仿佛剖开他的颅顶,摸清他的所思所想,看穿他的一切。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实则处处漏洞,早就无所遁形。 “尔若奔入邻国,无论越还是楚,皆能派兵驻扎城内,城池必然易主。晋则不然,千里之遥,多国横亘其间,军情传递备受阻碍,派兵也难长久。公子大可借机行诬道,引齐猜疑,诱晋齐兵事,从中渔翁得利。” 林珩每说出一句话,公子弦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他自幼聪明伶俐,师从齐国相,被赞有君子之风。 年复一年,他被赞誉声包围,对君位不乏野心。不承想上京放归质子,诸公子归国,他的美梦瞬间破灭。 公子弼归国之初,行事有所顾忌,颇有些束手束脚。就在众人以为他会一直被齐侯压制时,公子弼突然摇身一变,开始雷厉风行,对宫苑和前朝痛下杀手。 短短数月时间,公子弦遭遇的挫折难以计数。 他与门客商量之后定策,千方百计从父君手中得到旨意,意图投奔晋国,在晋地暂时蛰伏,谋求东山再起。 万万没想到晋侯一眼看穿他的真实意图,果断拒绝婚盟,对两城不屑一顾。 “赵弦,寡人欣赏智谋之士,却不喜自作聪明之人。”相比之前的淡漠,林珩语带森冷,明显透出不悦。 “君侯,弦羞愧。”心知婚盟无望,公子弦果断低头,不再妄图纠缠。 见状,林珩收敛杀意,话锋一转,重提设宴一事:“明日宫内设宴,公子今日好生歇息。” 公子弦名为出使,宫宴是例行公事。至于赴宴宾客心情如何,林珩并不关心。 “来人,送公子离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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