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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州城数日不闭,城门前大排长队,通向商坊的道路上车马骈阗,人群挨山塞海。商坊内更是人潮如织,各种喧嚷交织在一起,人欢马叫,热闹非凡。 百工坊经过拆分,占地面积扩大两倍。 武器坊被严格把守,门前竖起木柱,柱上雕刻文字,不时能看到甲士巡逻,秩序井然。 农具坊和织造坊等分门而立,不类武器坊设置屏障,门前车水马龙,热闹更胜往昔。 驿坊建在城东,比邻氏族宅邸,出入严格盘查,平日里稍显冷清。 楚煜没有骑马,而是乘车前往晋侯宫。 金伞之下,如玉公子正身危坐。鬓如刀裁,目似灿星,唇角的笑似有若无。惊鸿掠影,为之目眩神迷。 伞车穿城而过,途中遇见乘车出行的公子弦。 为明日能顺利出城,公子弦特地在人前露面,意图迷惑盯梢的晋人,方便门客同潜入城的暗甲碰面。 两车迎面相遇,一在左,一行右。 车上公子互相致意,彼此交错而过,同样不做停留。 行出一段距离,楚煜似有所感,突然间回头,敏锐捕捉到人群中几道身影。 几人作游侠装束,看似好勇斗狠,实则行动间极有章法。彼此装作不熟悉,却向同一方向靠拢。 顺着几人聚集的方向望去,楚煜眸光微凝,手指摩挲着剑鞘,心中若有所思。 公子弦? 想到之前听到的消息,他不禁翘起嘴角,下令道:“速行。” “诺。” 车奴挥动缰绳,伞车排开人群,在一队骑士的护卫下穿过长街,赶在宫门落钥前抵达。 伞车停下,楚煜步下车辕。 侍人先一步飞报宫中,不多时马塘出现在宫门后,迎楚煜去往正殿。 残阳西沉,日月交替,夜色笼罩大地。 宫内亮起火光,侍人提灯行在两侧,照亮通往正殿的宫道。 楚煜途中不曾开口,马塘顺势保持缄默。两人脚步匆匆来到正殿,前后拾级而上,站定在回廊下。 大殿门敞开,灯光透出殿外,照亮楚煜的面容。 他迈步走入殿内,看到坐在屏风前的林珩,留意到以布帛吊起的左臂,不禁皱了下眉。 “闻君侯遇刺,我心甚忧。”楚煜叠手行礼,神情很是担忧。看上去情真意切,没有半分虚假。 林珩放下手中的竹简,抬头看他一眼,对他所言不予置评,道:“公子请坐。” “谢君侯。”楚煜振袖落座,视线落在林珩左臂,“君侯受伤了?” “无大碍。”林珩摇摇头,将手边的竹简推过去,“明日祭祀,这是所有章程。本要遣人送出宫。你既然来了,正好当面一观。” 楚煜没有赘言,展开竹简细看。 两国祭祀不甚相同,诸多细节存在差异。好在提前有所准备,不至于忙中出错,更不会遗漏必要的仪式。 “牺牲以牛、羊、鹿,还有鱼和犀。”楚煜看过一遍,放下竹简道,“可惜无象。” “越国祭祀需有象?”林珩看向楚煜,倒是没听国太夫人说过。 “祭天地有象犀,祀鬼神不少鹿牛。”楚煜挽袖提笔,写下越国祭祀的牺牲,“此前还有人祭。” 见林珩沉吟不语,楚煜停下笔,笑道:“两国定盟,祭祀之地在晋,从晋风俗理所必然,君侯不必介怀。” 两人说话时,婢女送上茶汤,并奉上数盘糕点。糕点有咸有甜,既有晋国特色,也有越地风味。 婢女退下后,楚煜饮下茶汤,吃下两块糕点,转而提及在城内所见。 “状似游侠,观其更类甲士。齐室好豢养暗甲,类同死士。赵弦此前出城不得,明日正为良机。” “的确如此。”林珩放下茶盏,执筷夹起一块甜糕,“公子弦愿送两城以结婚盟,想必楚国得知消息。如无意外,来人已在途中。” “楚国劫走公子弦,齐国定不会坐视。”楚煜道。 “不错。”林珩将糕点放到身前的小碗中,手指缓慢施力,精美的糕点裂成两半,“齐楚交锋,楚国无暇他顾,越外患得解。” “君侯也能丰地会盟,出兵伐蜀。”楚煜浅笑出言,分毫不让。 盟友,亦是对手。 林珩放下银筷,重新端起茶盏,道:“公子请。” “君侯请。”楚煜笑着回道。 两人同时举盏,以茶代酒,仰头一饮而尽。
第一百零四章 翌日,天刚蒙蒙亮,一骑快马飞驰到肃州城下。马上骑士背负信囊,手持岭州县字样的铜牌,打马冲向城门。 遇到守城甲士拦截,骑士高举铜牌,大声道:“急报!” 这一幕场景落入众人眼中,等候入城的队列中骤起议论声,各种猜测纷纷出炉。尤其是混在队伍中的商人,以及公子弦秘密布置的暗甲,未知骑士口中的急报究竟为何,不免心中忐忑。 “放行!” 查验过铜牌,确认骑士身份无误,甲士立即撤开长矛予以放行。 骑士脚跟一磕,继续策马飞驰,转瞬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之外。 今日行祭祀,贺晋越婚盟。 骑士入城之时,天色尚未大亮,道路两旁已挤满人群。 通向晋侯宫的长街有军仆分段守候,间或有甲士巡逻而过。纵然人群拥挤,秩序未见混乱,也不闻嘈杂之声。 骑士策马疾行,途中遇到巡逻甲士,相隔一段距离就亮出铜牌。 恰遇旭日东升,阳光洒落城池,铜牌反射金光。骑士高举左臂,手中铜牌拖曳光尾,如一条光带闪过,刹那间炫花人眼。 “急报!” 骑士沿途高喊急报,得以畅行无阻。距离晋侯宫渐近,他的声音变得沙哑,喉咙仿佛被砂石碾过,一阵阵刺痛。 抵达宫门前,骑士猛一拽缰绳,利落翻身下马。 喘息未定,他便前冲两步,对门前传讯的侍人道:“速禀君上,岭州急报,蔡国有变!” 岭州,蔡国。 闻言,侍人片刻不敢耽误,转身飞跑入宫,一溜烟消失在宫道尽头。 不多时,侍人去而复返,宣骑士去往正殿。 “君上宣见。” 骑士解下背上的信囊,双手捧着走进宫门,一路上步履飞快。 彼时,林珩用过早膳,手边摆着一盏茶汤。 谷珍奉召前来,打开药箱为他换药,重新包扎伤口。 染血的布条解开,残存的药味扑鼻,带着浓厚的苦意。谷珍擦去药膏,仔细查看伤处,确认伤口没有红肿,禁不住松了口气。 “今日祭祀,不能缚臂。”见谷珍包扎过伤口,还要给他缠上布条,林珩开口说道。 祭祀乃国之大事,容不得半点马虎。 谷珍没有坚持,利落收起布条,叮嘱林珩不要动作过大,千万要谨慎小心。 “君上需留心,以免牵动伤处。” “我知。”林珩放下衣袖,端起茶盏饮下两口。 楚煜坐在一旁,亲眼看到林珩的伤势,神情微生变化。 他能猜出林珩的用意。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既然要破局,势必要做到万无一失。这样的伤势足以令上京辩无可辩。 林珩恰好抬起头,视线扫过来,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浑不在意的笑了笑,道:“今日祭祀,公子需早作准备。” “谢君侯提醒,煜先告辞。”楚煜心领神会,当即起身告辞。依照礼仪章程,他将率越甲去往城外,在祭台下同林珩汇合。 “马桂,为公子引路。” “诺。”马桂恭声领命,引楚煜行出正殿。 两人步下丹陛时,迎面遇见送信的骑士。 看到骑士手中的信囊,楚煜脚步微顿,旋即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迈下最后数级台阶,穿过宫道向宫门行去。 在他身后,骑士脚步匆匆,随侍人进入大殿。 “参见君上!”骑士大礼参拜,起身后双臂高举,手捧壬章撰写的奏疏。 马塘几步走上前,取走奏疏呈至君前。 信囊解开,里面捆扎三卷竹简,并有缠裹的绢。 系绳打了死结,林珩执刀笔划开。绳子以兽皮制成,断开的一刻能听到清晰的崩裂声。 忽略左臂的刺痛,林珩展开竹简细看,其后是写满字的绢。 大殿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风过廊下,卷入殿内,缠裹跳跃的烛光。焰舌短暂跃起,随即被压回灯盘,凝成一团明亮的橘红。 一口气翻阅三卷竹简,摊开五张绢,林珩眸光幽暗。 突然,他掌心扣上竹简,声音在殿内响起,凛如霜雪:“蔡国胆大包天。” 蔡欢和卢成行至殿外,恰好听到这句话,当即相视失色。两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踟蹰是否该此时觐见。 马桂送楚煜离宫,归来见此情形,眼珠一转,扬声道:“欢夫人,卢大夫,仆有礼。” 卢成不由得一怔,对方才所行颇为赧然。 蔡欢极擅长鉴貌辨色,她细细思量,认为林珩震怒不假,主要是针对蔡侯和蔡国氏族,应该不会波及到自己。 思及此,蔡欢心中暂定,请侍人入殿禀报:“蔡氏欢,求见晋君。” 侍人和马桂一同入殿,少顷传林珩旨意,召蔡欢和卢成入内。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大殿,视线扫过陌生的骑士,下一刻收回,恭敬叠手行礼,口称:“参见君侯。” “起。”林珩召两人起身,命骑士退下。随后挑出一卷竹简递过去,示意两人详读。 “细观。” 竹简上的字遒劲有力,乍一看似有刀锋袭来,令人心生寒意。 蔡欢手捧竹简,快速浏览其中内容。刚刚看过两行,就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看完全部,她控制不住双手颤抖,脸色发白。在卢成接过竹简后,匆忙俯身在地,颤声道:“蔡侯所为,欢实不齿。欢归国后,定给君侯一个交代。求君侯能网开一面。” 大殿内的温度并不高,蔡欢却是汗流浃背。豆大的汗珠一滴滴滑落,模糊视线,刺痛她的双眼。 她委实是想不明白,兄长是昏了头,还是猪油蒙了心,以蔡的国力怎敢同晋交恶。 小国夹缝求生,左右摇摆不足为奇。与楚国暗通款曲,和上京牵扯不清,认真说起来都算不上致命。千不该万不该一条路走到黑,触怒晋这个庞然大物。更不该自作聪明,以为晋侯可以任意愚弄。 奏疏上写明晋使在蔡都受到监视,出入不得自由,甚至不能送出书信,这与关押何异? 蔡欢实在想不通,蔡侯绝非愚笨之人,为何会看不出其中危机,偏要一门心思走上绝路。 晋国灭郑,不过在旦夕之间。 蔡的国力远不如郑,前事犹在,还不能引以为戒吗?! “欢夫人。”林珩的声音传来,登时惊醒蔡欢,让她打了个激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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