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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弦醉酒,君上命送他出宫。”马塘背光而立,双手袖在身前,下巴向上抬起,样子极是不耐烦。 看出他的态度,侍人眼珠子转了转,讨好道:“夜深露重,塘翁要伺候君上,不如仆走一趟?” “算你机灵。”马塘从腰间解下一枚铜牌,随手递给侍人,“速去速回。” “诺。”侍人双手接过铜牌,样子毕恭毕敬。 目送马塘返回殿内,他笑呵呵转过身,看向两名婢女,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当先迈步走下丹陛。 几人渐行渐远,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回廊下,一名小奴探头看了两眼,确认人已经走远,提起脚步进入大殿。灵巧的绕过侍奉酒水的婢女,他很快找到马塘所在,靠近后拉了拉对方的衣袖:“塘翁,人出宫了。” 马塘抬手拍了拍小奴的脑袋,塞给他一块炙肉:“去外边守着。” “谢塘翁。”小奴眉开眼笑,带着炙肉离开大殿,没引起任何人注意。 马塘行至宝座旁,弯腰附到林珩耳畔,低声道:“君上,事成。” 林珩笑意不减,继续切割盘中炖肉,口中道:“城门处安排妥当?” “君上放心,马桂守在城头,定保万无一失。”马塘回道。 “好。”林珩点点头,挑起一块肉送入口中。炖煮的火候恰到好处,肉汁浓郁,仍带着几分嚼劲。 马塘安静退至一旁,略微低下头,存在感微乎其微。若非刻意留神,很容易忽略他的存在。 “君侯,公子弦今夜出城?”国太夫人不喜晋酒的辛辣,面前早就换了甜汤。此刻正拿起银匙搅动汤羹,视线落在林珩身上,轻声询问。 林珩对此不感意外。 国太夫人耳聪目明,政治嗅觉异常敏锐。宫苑之内,朝堂之上,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区别仅在于她是否有意理会。 “公子弦狡言蒙蔽于我,企图以晋为刀。礼尚往来,我自然要予以回报。”林珩面带浅笑,神色坦然。 “君上如何安排?”国太夫人放下银匙,突然有了兴致。 “暂不便多言。”林珩卖了个关子,切下庖奉上的鹿肉,亲自送到国太夫人面前,“事情顺利地话,明日就会有消息送回。” “君上有多大把握?”国太夫人愈发好奇。 “十成。”林珩给出答案。 切下一片鹿肉送入口中,国太夫人细细咀嚼,半晌后咽下,笑道:“既是这般,我便静待佳音。” 两人说话时,一曲奏罢,晋国舞人退出大殿。头插稚羽的越国舞人踏着鼓点走入殿内,同其擦肩而过。 埙声响起,伴随着笛音,中途加入鼓点,初时节奏缓慢,逐渐变得急促,韵律陡然激昂。 越人能歌善舞,国内亦有巫乐,却不同于蔡国的靡靡之音,也迥异于晋的慷慨豪迈,乐音旋律独树一帜,神秘、魅惑,甚至透出几分诡谲。 林珩曾在南殿听过巫乐,也见过越人歌舞,今日的乐曲和舞蹈颇为相似,却也有所不同。 伴随着急促的鼓点,舞人腾挪跳跃,舒展双臂,发出奇怪的喉音,称不上悦耳,却格外的吸引人。 认出舞蹈来历,国太夫人神情微怔,下意识看向令尹子非,目光灼灼:“令尹子非,这是你的安排?” 面对国太夫人的质疑,令尹很是无辜,实属无妄之灾。他端起酒盏掩饰,又觉得太过刻意,干脆朝楚煜指了指,实话实说:“实为公子之意。” 两人没有压低声音,几句话尽数流入林珩耳中。 “大母,此舞有何不妥?”看出国太夫人神情有异,林珩开口问道。 “倒也没有不妥。”国太夫人捏了捏额角,突然想要叹气。 “既无不妥,大母缘何如此?”林珩继续追问。 “合卺以婚,舞以相庆。”八字出口,国太夫人看向林珩,“此乃越国传统。” 匏瓜分瓢,盛酒饮下,始为婚姻。 为贺佳偶,巫乐舞蹈代代传承。 历代越侯和世子成婚,宴上必有此舞。林珩和楚煜的婚盟史无前例,祭祀、宴饮顺理成章,这支舞出现在宴会上也是合情合理。 不过,正因为太过循规蹈矩,才令国太夫人倍感诧异。 她看向楚煜,望入含笑的双眸,只能捕捉一片暗色。窥不出太多情绪,便也找不出想要的答案。 “煜仰慕君侯,献上此舞以表心迹。”楚煜举盏相邀,容颜盛极,看似真心实意。 “公子盛意,寡人很是喜悦。”林珩持盏回敬,语气诚挚丝毫不亚于对方。 四目相对,一人眸光潋滟,一人唇角轻勾。 无一分相似的眉眼,幽暗深沉却是一般无二。 “敬君侯。” “同饮。” 短暂的交锋,两人相顾一笑,同时举盏,仰头一饮而尽。 这一幕落入众人眼底,氏族们各有思量,但无一表现在脸上,继续言笑共饮,在乐声中传杯弄盏,于大殿内觥筹交错。 与此同时,公子弦已被送出宫,抬上来时乘坐的马车。 他装作不胜酒力,一路上低垂着头,被抬入车厢时一动不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公子弦醉酒,君上命送归。”侍人举起铜牌,向甲士展示上面的文字。 甲士确认之后,立即予以放行。 夜色下,车奴挥动缰绳,马车疾行而去。侍人转身返回宫内,两名婢女跟随在他身后。 三人行出一段距离,来到一条偏僻的夹道。 侍人突然停住脚步,转身猛扑向婢女,探手钳住两人的脖子,虎口卡住她们的喉咙,手指犹如钢箍。 婢女喘不过气,脸色涨红继而青灰。脖颈被掐断的前一刻,一人挣扎着拔出头上的木簪,奋力扎向侍人的手肘。 木簪坚硬,尖端被打磨得异常锋利。 簪身穿过血肉,裂帛声清晰可闻,鲜血瞬间溢出。 侍人吃痛被迫松手,婢女不退反进,抽出木簪再刺向侍人,簪身扎进他的眼眶,全根没入。 鲜血蔓延过脸颊,侍人发出哀嚎,却被另一名婢女捂住。 两人不顾脖颈上的青紫,合力制住侍人。一人捂嘴,另一人持簪连扎数下,迅速结束了他的性命。 侍人圆睁双眼仰面栽倒,两名婢女不言不语,各持一枚木簪在手,身体前倾,洞穿对方的胸口。 殷红的血如花朵绽放。 婢女的眼中失去光彩,同时倒地气绝身亡。 三人断气后,几道身影从黑暗中走出。 许放行到近前,踢了踢侍人和婢女的手,从侍人身上取走铜牌,示意宫奴上前收敛:“送出宫,和楚间一同掩埋。” “诺。”宫奴利落抬走尸体,迅速清理地上的血痕。 缪良出现在许放身侧,皱眉看向残留的血迹,阴沉道:“终日打雁,险些让雁啄伤眼。宫内梳理几次,竟还有漏网之鱼。” “魏间藏在百工坊,楚间隐匿宫内。如非君上以公子弦为饵,纵有楚间和魏间的口供,也未必能钓得出。”许放转过身,背对正殿的灯火辉煌,眺望黑暗的夜空,沉声道,“君上算无遗策,终清除祸害。归根结底是幽公不休内帷,使得楚人钻了空子,方才遗留祸患。” “仰赖君上智计。”对于许放的评价,缪良深以为然。 两人说话时,公子弦的马车穿过长街,来到预定地点,同门客率领的暗甲成功会合。 “公子,请下车。” 门客推开车门,公子弦一跃而起,哪还有半分醉意。 “城门外可有接应?” “公子放心。”门客让开身,一名同公子弦身形相似的暗甲走上前,换上公子弦的外袍,替代他进入车内,意图混淆视线。 公子弦更换暗甲的外袍,解散发髻以布条束在脑后,醒目的佩剑也被包裹,谨慎负在背上。 “走!” 队伍重现出发,没有返回驿坊,而是争分夺秒直扑城门。 城头上,马桂手持火把俯瞰城下,望见急匆匆行来的队伍,不由得弯起嘴角:“来了。” 队伍行至城门下,甲士例行上前盘查。 “我等是许国商人,有要事离城。”门客在脸上黏贴胡须,身着商人的短袍,递出一枚木简。 木简并非伪造,真实的持有者确为一名商人。但在此时此刻,商人已毙命剑下,商队成员也无一幸存,俱死在暗甲手中,身份被取而代之。 甲士查验过木简,确认无误,当即予以放行。 由于肃州城夜间不闭,队伍出城时,正巧遇上入城的人群。 双方本该相安无事,不料人群中突起混乱,伪装成暗甲的晋国甲士趁机靠近,混入公子弦的队伍,在混乱中下黑手。 “你……” 一名暗甲背部中剑,转过头时满脸震惊。 强忍住剧痛,他拔刀进行还击。不料腰侧又遇重创,另一名伪装的甲士趁机靠近,取走他的性命。 暗甲接连倒下,城内传出马蹄声,紧接着有声音传来:“齐国公子弦出逃,速速拦截!” 声音传至城下,公子弦神情骤变,在门客的护卫下拼命向外挤。伪装的马车和暗甲紧随其后。 冲出城门后,双方没有聚集,而是分别朝不同方向奔去。 马桂居高临下,在火光中看清这一切。 “没想到。”他眉心微皱,随即向身后招手,“通知苍金,公子弦易装南逃,速放信鸟。” “诺。” 军仆快步奔下城头,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城门处的混乱渐渐平息,人群开始有序入城。 公子弦自以为逃出生天,同城外接应的人碰面,策马扬鞭,向南飞驰而去。 一只信鸟飞过夜空,携带一封秘信,飞向拦截的楚国军队。 楚人本已设好埋伏,只等猎物自投罗网。突然间接到情报,知晓情况有变。来不及从容布置,只能放弃伪装紧追上去。 “去清河下游,公子弦南行必经此地。” “诺!” 楚甲陆续走到火光下,高于常人的身躯,肩膀和脖颈绘有蛇纹,单耳悬挂金环,在夜色下生辉夺目。
第一百零八章 清水河畔,数骑快马风驰电掣。 公子弦一马当先,门客和两名暗甲紧随其后。鞭声持续炸响,穿透奔腾的水声,在夜色中扩散开来。 “公子,前方土丘!”门客猛甩马鞭,同时扬起声音,提醒公子弦约定地点。 前方骏马疾如雷电,门客竭尽全力也仅能追上半个马身。 “公子!”门客再度拔高声音,“土丘会合!” 公子弦置若罔闻,依旧不断加速。 年少意气风发,美名响彻国内。一夕间风云变幻,公子弼归国掌权,父君卧病不起,母亲困于宫内,他孤立无助,唯有仓惶离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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