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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请君上吩咐。” “我去后,正夫人殉葬。你二人同令尹奏请天子,请封我子。”越侯一字一句出口,目光锐利堪比刀锋,“能为否?” 松阳君和钟离君没有犹豫,异口同声道:“谨遵旨意!” 为证己言,松阳君当面立誓,天地鬼神为证。 钟离君更进一步,请越侯赐下竹简笔墨,当面写成奏疏,洋洋洒洒数百字一挥而就。 投桃报李,越侯赐两人玉环,保全其身。 楚煜捧起装有玉环的金盒,分别送至两人面前。他面带浅笑,意味深长道:“我与晋侯缔结婚盟,婚盟不破,不会有嫡子。仲父和季父为我至亲,诸兄弟膝下理应繁茂。” 此言一出,松阳君和钟离君都是心头一跳。 换做今日之前,听到楚煜这番言论,两人必会心动不已。但在此时此刻,两人突闻此言,半点不觉鸿运当头,反而心生恐慌。 一个念头突然涌出,两人悚然一惊,不由得遍体生寒。 莫非是计? 楚煜杀心不减,决心要置他们于死地,才以此为饵诱他们出错? 越想越是合理,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不能应下。回府后还要约束诸子,谁敢生出妄念立即家法伺候。不听话就往死里打,打断腿也好过全家没命。 松阳君和钟离君态度坚决,同心合力揭过此事。 为防楚煜再次提起,两人捧起金盒告辞,走出大殿时双腿发软,互相搀扶着才没有跌倒。 彼时天色已晚,星月当空,银辉洒落大地。 两人走下台阶步上宫道,回首眺望正殿,回想越侯的模样,抱着金盒的手越发用力。 “走吧。” 黑暗中,不知是谁出声。 两人收回视线,相携走向宫门,再没有回头。 千里之外,晋国丰地,此时却是一番喧闹景象。 三座祭台拔地而起,篝火环形矗立,在夜空下熊熊燃烧。 参与会盟的国君齐聚在祭台下,以林珩为首,皆是衮服冕冠,腰佩宝剑。 奴隶牵来羊和鹿,国君们依次上前斩下羊首,以矛刺穿鹿颈,遵循礼仪敬献牺牲。 “祭!” 巫大声唱诵,林珩挥剑斩断羊首,将牺牲投入火中。 血光飞溅,火舌翻卷,焰光舔舐夜风,柴堆中传出爆响。火星膨胀四散,随风盘旋,凝成大团亮红扶摇直上。 林珩站在篝火前,牺牲倒在他的脚下,鲜红蜿蜒流淌。衮服上的玄鸟赤金夺目,手中宝剑森冷,血珠沿着剑锋滴落,绵连成线,煞气凛然。 看着林珩,几位年长的国君神色恍惚。 一瞬间,眼前的晋侯同另一道身影重合,一样的强横霸道,统帅虎狼之师征战天下,霸道于世。 “晋之威,谁人可挡?” 低语融入夜风,随风刮过人群。 惊悸萦绕在众人心头,再也挥之不去。
第一百三十二章 祭祀持续数个时辰,火焰照亮夜空,敬献的牺牲多达数百头。 林珩登上祭台,与诸侯共拜天地鬼神,完成祭祀最重要的一道环节。 台下的篝火即将燃尽,柴堆从内部坍塌,烟柱腾空而起。遇风刮过,弥漫开一片黑雾。 巫在大声唱诵,围绕烟柱伏地膜拜。 东方渐亮,第一缕阳光洒落,日轮跃出地平线,为苍茫大地覆上赤金。一瞬间光芒耀眼,祭台上的铜鼎熠熠生辉。 “吉!” 雕刻古老文字的骨甲高高抛起,不同服饰的巫高举双臂仰望苍穹,在甲片落地后匍匐,卜出同样的吉兆。 “吉!” 唱诵声在晨光中回荡,逐渐变得高亢,近似破音。 战鼓隆隆响起,赤膊的国人挥舞鼓槌,鼓音持续传出,一声高过一声,大地为之震颤。 “盟!” 侍人站立在祭台下,齐声高喝。 参与会盟的国君陆续登上战车,以林珩为首,驱车前往落成不久的会盟台。 车驾过处,甲士夹道而立,衣甲鲜明,军容严整。 甲士身前矗立盾牌,盾面泛起冷光,身侧戈矛如林,不同颜色的图腾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抵挡会盟台下时,鼓声告一段落,苍凉的号角声取而代之。 匠人专为会盟铸造数支铜角,既重且长,两人方能抬起,一端撑地才能吹响。 甲士鼓起腮帮,号角声低沉浑厚。 诸侯战车排成长龙,有序停在高台下。 众人陆续下车,林珩为首,其下以伯、子、男及附庸排位,从四面拾阶而上,最终聚于高处。 会盟台以夯土和石砖打造,四面呈梯形,顶部平坦足能跑马。站在台顶眺望,视野开阔,郊田、密林、奔腾的河流和辽阔平原尽收眼底。 登上高处,风力骤然增强,鼓振长袍袖摆,卷起垂挂的冠缨。 国君们全部站定,林珩亲自宣读盟书,声音不含激越,语调没有太大起伏,甚至有些淡漠。 尽管如此,众人仍聚精会神侧耳细听,不敢片刻走神,唯恐遗漏片言只字。 “定盟,讨二。” 四字最为重要,入耳振聋发聩,彻底击碎西境诸侯的侥幸。 今日之后,盟约不破,誓言永在,左右逢源和摇摆不定将受讨伐。 晋侯明言不喜三心二意,晋强盛之日,西境诸侯惧其威,明面上必不敢再生二心。至于背地里如何,就要看众人的胆量、心智和手段。 盟书内容不长,读完后传递诸侯落印。 诸侯接过盟书,再看其中内容,个别难免心存微词。此时此刻却不敢出声,甚至不敢表现出异色,皆是利落取印落章,没有片刻犹豫。 会盟过程中,一辆马车停在人群外,由甲士严密把守。车上关押蔡侯。待到会盟结束,他就要被押送往上京,交给天子定罪。 “狡言污蔑天子,离间诸侯,理当严惩。” 西境诸侯心如明镜,蔡侯狡言与否,各自都有判断。之所以落到今日下场,全因他犯了一个致命错误,当面揭穿上京的谋划,戳破心照不宣的伪装。 为粉饰太平,晋侯不杀他,天子也不会放过他。 坐在车内,蔡侯透过车窗向外望,神情一片木然。 当此时,盟书签订完成,鼓声又起,雄浑磅礴,震天撼地。 太阳升至高空,金光洒落,笼罩整座会盟台。衮服冕冠的晋君登高而招,仿似能九天揽月,挥手间风云变幻,剑指苍穹。 蔡侯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猛然扑向窗口,双手紧握钉起的栏杆,死死盯着高台上的身影,面容扭曲。恨意、懊悔、恐惧,多种情感交替升起,矛盾纠缠,将他的心拧紧,攥出尖锐的刺痛。 “晋侯,林珩!” 无视甲士的警告,蔡侯双目充血,咆哮出声。 他的恨意无穷无尽,被他憎恨之人却不屑一顾,信步迈下会盟台,在鼓角声中登上战车,自始至终未看他一眼。 蔡侯的情绪无处发泄,双手握拳捶打车壁,嘴里发出嘶吼声,样子好似癫狂。 会盟接近尾声,队伍马上就要出发,甲士身负使命,对蔡侯不再客气,利落反转短矛,末端顺着窗口探入车内,抵住蔡侯的肩膀,猛一用力,直将他抵在车内,迫使他离开车窗。 蔡侯双眼赤红,正要破口大骂,车厢门突然敞开,两名阉奴出现在车前。 一人坐上车辕,接过车奴手中的长鞭。 另一人弯腰走入车厢,一板一眼行礼,对蔡侯道:“君上,仆送您前往上京。” 阉奴年约四十许,面白无须,身着蔡国衣履,样子风尘仆仆。 他怀揣蔡欢的书信,和入觐的使臣一同从青州出发,昨日刚刚抵达。得知要送蔡侯去上京,他主动请缨跟随马车,名为照顾,实则监视。 看过蔡欢的书信,林珩命两支队伍同行,即日启程去往上京。 “蔡欢手握实权,要登上君位仍需天子册封。” 押送蔡侯入上京,同时入觐。 天子问罪蔡侯,接受使臣入觐,蔡欢掌权便名正言顺。 看清蔡侯的震惊,阉奴呵呵一笑,随手关上车门,不厌其烦地重复青州近况,讲出宫内和朝堂的变化,一次又一次刺激蔡侯,直至他再也受不了,发出一阵怒吼:“阉竖,寡人要杀了你!” 阉奴轻松躲闪开,反制住蔡侯,阴冷道:“君上,劝您省些力气。等到了上京,天子定会问罪,您还是想一想如何能死得痛快些。” 这番话惊醒蔡侯,让他不得不面对现实。 当众揭穿天子要杀晋侯,他断不会有生路。 见蔡侯脸色惨白,终于明白自身处境,阉奴没有穷追猛打,而是松开手退至一旁,欣赏他的惊慌和绝望。 想当初,他的父母兄弟和族人皆是这般绝望。 他与蔡侯有深仇大恨,今日见其落魄,知其入上京必是死路一条,顿觉大仇得报,心中畅快淋漓。 载着蔡侯的绝望,马车一路前行,距丰城越来越远。 与此同时,西境诸侯齐聚晋侯大营,共襄会盟后的盛宴。 宴会开始之前,林珩邀诸侯入大帐,当众提出兵发蜀地,伐信平君,还政公子齐。 “天子封寡人为侯伯,委以重任。今代天子出征伐,夏末发兵蜀地,讨伐叛逆,诸位意下如何?” 林珩话落,帐内顿起议论声。 知晓晋侯善公子齐,诸侯对发兵早有准备。然而时间太过仓促,一时间举棋不定。 “夏末发兵,秋不能归,恐误粮收。”后伯开口道。 众人敬畏林珩不假,但粮食关系国祚,粮收至关重要,不能一言不发,总要摆出自己的态度。 有人率先开口,其余人纷纷应和。 “我等非不愿出兵,然粮收举足轻重,疏忽恐将绝粮。无粮民不饱腹,民无食则国内生乱,外征将士也无斗志,甚者哗变。”许伯说道。 这番话有理有据,算不得危言耸听。帐内众人接连点头,认为所言在理。 “确实如此。” “粮收乃大事,不能轻忽。” “地狭人少,壮皆出征,谁来收粮?” “正是。” 看到众人的表现,许伯眸光微闪,有意再添一把火:“今岁多雨,恐有天灾。谷粮歉收必生祸患,荒漠诸部不得不防。” 许伯开口时,曹伯和长沂君互递眼色,不着痕迹看向林珩。见其面无表情,一时间窥不出端倪,两人心中开始打鼓。 随行氏族都被关押,出兵击许的旨意送回国内,事情正朝预期方向发展,两人自然不希望出现变数。 然而事情的主动权不在他们手里。 许伯表现很不寻常,料想是有所图,只看晋君如何决断。 两人所料不错,许伯言之凿凿,专为提升众人担忧,也为展示才能。依照他的设想,为能收揽人心,哪怕是做戏,晋君也会问策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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