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去了宋国,本想求舅父出兵,可是宋国的氏族和逆臣沆瀣一气,设局要毒死我。是外兄救了我,帮我逃出来。” 田齐一边哭一边说,偶尔会颠三倒四,情绪激动时咬字不清,好在整件事的脉络足够清晰。 “我一路被追杀,身边人少去大半,直到进入晋地,才终于摆脱追兵。” 说到这里,田齐抬起头,鼻子哭得通红,眼底爬上血丝。 “阿珩,我想报仇,我要将信平君千刀万剐!” 林珩看着他,忽然掐了一下他的脸,手感和幼时一般无二。 田齐猝不及防,捂着脸愕然不已。方才还在愤恨咬牙,这一刻惊讶凝固在脸上,让他不知是否该继续哭下去。 “你想怎么做?”林珩歪了下头,摩挲着指腹,嘴角浮现一丝浅笑。 田齐咽下口水,放下捂着脸颊的手,试探道:“阿珩,能借兵给我吗?” 林珩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而是反问道:“你知兵?” 知兵? 如同冷水当头泼下,发热的大脑骤然冷静。 田齐张了张嘴,老实摇头。 “身边有能征善战之人?”林珩继续问道。 田齐再次摇头。 “无能之将累死三军,你可明白?”林珩毫不留情,一言直指中心。见田齐神情变化,猜出他的想法,直接堵住他的话,“晋军攻蜀,晋将领兵则为国战。你可知后果如何?” “信平君会反咬一口,斥我叛蜀。”田齐脸色发白。 “不错。”林珩颔首。这仅是可能之一,但也要让田齐明白有些错不能犯。 “那我该怎么办?”田齐陷入迷茫,仰头看向林珩,双手抓住他的衣袖,犹如抓住救命稻草,“阿珩,你自幼聪明,能不能教我?” 见林珩不出声,田齐下定决心,正色道:“我对天地鬼神立誓,若能大仇得报,蜀臣于晋,岁岁入贡!” 林珩仍未出声,而是缓慢站起身,覆在黑袍上的玉饰轻轻晃动,摇曳出轻盈彩光。 以为林珩不愿帮他,田齐低下头,陷入了颓然和绝望。 “田齐,身为蜀国公子,蜀侯的嫡子,遇臣叛乱理当禀奏上京。”林珩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似光芒乍现,田齐倏地抬起头。 “蜀襄公曾助平王平乱,劳苦功高。今蜀为逆贼窃取,天子岂能坐视不理?” 林珩向田齐伸出手,一把将他从地上拉起。 “蜀室血脉豪壮,遇难不应悲观,更不该绝望。”林珩面含浅笑,语带深意,“请天子下旨,发诸侯国兵征讨,我自能派兵送你归国,助你复仇。” 林珩每说一句话,田齐的眸光就亮上一分。 待“复仇”两字落地,他一扫之前的颓然,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阿珩,我……” “不过,我也有条件。”林珩话锋一转,“事成之后,我要炉城。” “炉城?”田齐下意识皱眉。非是他不愿给,而是炉城土地贫瘠,种粟麦不能活,且近蛮人,堪称不毛之地,蜀国氏族都是弃如敝履。 “阿珩,炉城不好,不如平城。” “不必,炉城即可。”林珩浅笑道。 “那样你太吃亏了。”田齐之前的哭诉发自内心,却也不乏做戏的成分。为能获得助力,他甘愿入贡,也做好附庸晋国的准备。哪料想林珩不要金铜沃土,不要蜀臣服,反而只要一座贫瘠的荒城。 田齐很是过意不去。 “你我年少情谊,同历生死。待你登上君位,晋与蜀盟,休戚与共。”林珩沉声道。 田齐又红了眼圈。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端正神情,一字一句铿锵有力:“蜀田氏齐,必践诺,天地鬼神为证!”
第七十五章 林珩同田齐三击掌,就此定下盟约。 了却一桩心事,田齐酒意上涌,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疲惫感侵袭全身。用过膳食之后,他连连打哈欠,很快变得睡意朦胧。 “来人。” 见状,林珩召来殿外侍人,命其引田齐去侧殿休息。 田齐不肯离开,借酒意抓住林珩的袖子,强撑着说道:“我同阿珩抵足而眠。” 扫一眼袖子上的手,林珩面无表情,拒绝得干脆利落:“不行。” 初到上京时,两人曾有一次同榻,林珩记忆尤深,糟糕的经历迄今难以磨灭。 三人睡的木榻,田齐独占大半。林珩半夜醒来,整个人挂在床边,差点被踹到地上。 不想再被冻醒,林珩披衣去往隔壁。 当时诸国质子都在驿坊,房间早已经定好。他明明记得隔壁没人,推开房门却撞见了楚煜。 一身红衣的公子靠坐在榻边,长发披在身后,脸上仍有几分少年的柔和,艳丽之极。 四目相对,两相惊讶。 林珩裹着一张兽皮毯站在门边,赤足踩着皮履。楚煜快速坐起身,长发滑落肩头,下意识拢起衣襟。 当晚月色皎洁,繁星漫天,实在过于明亮,以致于他清楚记得楚煜的表情,想忘都忘不掉。 抛开这场意外,田齐的睡姿实在难以恭维。林珩自认不够魁壮,禁不得一踹再踹。 田齐醉得厉害,扯着林珩的袖子不肯松手。侍人不敢强拽,又不能违背君命,一时间陷入两难。 “阿齐,田齐?”林珩拍拍田齐的肩,一阵酒气袭来,殿内竟响起酣声。 侍人吓得匍匐在地,汗不敢出。 林珩无奈叹息一声,弯腰横抱起田齐,对侍人道:“引路。” “诺。” 侍人连忙爬起身,弯着腰头不敢抬,快步行出殿门。 斗圩和斗墙用过食水,和马氏兄弟返回廊下,迎面撞上快步走来的侍人。展眼望去,四个人同时一愣。 “君上。”马塘马桂躬身行礼。 斗圩和斗墙迅速回神,连忙俯身见礼:“参见君上。” “起。”林珩停下脚步,唤起地上之人。 两人起身后,斗墙上前接过呼呼大睡的田齐,斗圩迅速查看他的模样,确认是酒醉,暗暗松了口气。 林珩活动两下手臂,掠过两人的动作,吩咐道:“公子齐醒来,将此物交给他。” 话音落下,一只木匣递到斗圩面前。 “诺。”斗圩双手捧起,恭敬退至一旁。 木匣无锁,纹路浑然一体。从重量和大小推断,里面应该装着竹简。斗圩不知林珩何意,没有多言,只等公子醒来便能一清二楚。 田齐被送走,林珩转身返回殿内。 矮桌已经撤下,婢女移来铜灯,向灯盘注入灯油,陆续点燃灯芯。侍人打开香炉,重新投入香饼。 香气萦绕殿内,驱散残存的酒气。 林珩坐到屏风前,取布巾擦拭脸颊和双手,顿觉一阵清爽。婢女送上茶汤,他端起杯盏饮下一口。 马塘和马桂守在殿前,一名侍人消失在回廊尽头。 少顷,谷珍背着药箱随侍人前来,禀报后进入殿内。 “君上。”谷珍放下药箱,叠手行礼。 “起。”林珩召起谷珍,单手挽起袖摆。 谷珍迈步走上前,从药箱取出垫枕和陶瓶。他身边没有药仆,一切只能亲力亲为。 过程中,两人皆未出声。 林珩侧头看向半开的雕窗,不知不觉中出神。谷珍净过手,两指搭上林珩的手腕,沉吟片刻,换上另一只。 殿内落针可闻,偶然响起衣袂摩擦声,夹杂灯芯爆响。 暮色将近,残阳如血,天边铺开晚霞,绚烂夺目。微风穿过回廊,垂挂在廊檐下的铜铃轻轻摇荡,发出悦耳的声响。 “君上渐愈,此药无需再服。”谷珍结束诊脉,准备重拟药方。 他收起摆放的陶瓶,小心放回药箱。铺开竹简,提笔写下几味药,大多是滋补所用。 落下最后一笔,确认没有疏漏,他将药方呈给林珩过目。 “汤药滋补,逐日驱散寒气。长则半年短则三月,君上定能痊愈。” “仰赖谷医。” 林珩接过药方,上面的药名大多熟悉,仅有两味是越国独有,恰好在上次送来的药材之中。 “仆告退。”谷珍合拢药箱,重新背在身上,起身退出大殿。 目送他离开,林珩端起变冷的茶汤,凝视盏中倒影,想到去岁此时他因寒症卧病,大半个春日同苦药为伴,不由得弯起双眼,唇角上翘。 “人算不如天算。执政,你可会后悔?” 想起那位对天子忠心耿耿,日夜殚精竭虑的老人,林珩举盏遥对上京方向,轻笑一声:“我未死,晋在我手,上京必再无宁日!” 日轮沉入地平线,夜色降临。 雷声炸响,闪电撕裂夜空,一场春雨如约而至。 雨水滋润大地,潺潺汇聚,牵连成百千道溪流,汇入奔腾的洛水。 洛水川流不息,贯通苍茫平原。途经曲折河湾,水流骤然湍急,涌向座落在中原腹地的上京城。 夜色下,上京城门紧闭,城头的守卒无精打采,巡逻的甲士敷衍塞责,应付了事。 城池三面灯火寥落,少数几点火光陆续熄灭。 城东却是灯火通明,贵族宴饮通宵达旦,宾客济济一堂,席间欢声笑语,觥筹交错。 一队甲士巡逻城东,驻足一座贵族宅邸前,隔墙眺望耀眼的灯火,听闻靡靡乐声,偶尔夹杂着女子的欢笑,不由得心生向往。 “美人在怀,推杯把盏,实在令人羡慕。”一人说道。 听到他的话,同袍哄笑出声。 “别说赴宴,我等今生休想跨过此门。”一名甲士横起长戈,指了指高出地面一截的台阶,话中充满了讽刺。 他们停留太久,守在门前的奴隶窃窃私语,仗着是贵族家奴,大胆讥笑这群甲士。 一名奴隶过于大胆,声音不加掩饰,恰好被甲士听见。 “卑贱奴隶,胆敢无礼!” 甲士火冒三丈,一怒之下冲上前,拔剑刺死了门前的奴隶。 鲜血喷涌,温热飞溅在甲士脸上,暴怒的情绪非但没有冷却,反而似烈火越燃越旺。 耳畔传来尖叫声,甲士转头看去,另一名奴隶跌倒在地,爬着抓住门环,就要去府内喊人。 “杀人了!” 眼见情况不妙,同伍的甲士一拥而上,反持长戈刺死了奴隶。 呼救声被惨嚎代替,又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门奴全被杀死,临死前的叫声传入府内。 门后响起脚步声,甲士们对望一眼,受到血腥刺激,加上对贵族的怨恨,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在大门开启的瞬间,抬腿猛然一踹,刺死抱着门栓的奴仆,挺起兵器杀了进去。 “杀!” 冲入前厅的一刻,奢靡盛宴刺痛甲士双眼。 他们怒吼着冲入厅内,见人就杀,恍如一群失控的猛兽。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72 首页 上一页 82 83 84 85 86 8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