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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知道季亭用名为白源的毒害了他,害了他的阿娘,是他还心存幻想,只要没撕破脸皮,只要他肯登门耐着性子去求,季亭装也要装个样子,不会袖手旁观。 他做梦呢,以为阿娘托孤时,季亭悲痛万分的模样也许有两分真,为了这两分真,他愿意放下仇恨,如今看,他错得离谱。 戚栖桐笑出声,眼泪却先飚出来,朦朦胧胧地还盯着季亭,看他演他的好意。 戚栖桐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可怜人,季亭无端地恼了,气了,攥着手咚咚地敲茶桌:“你以为我听到那些谣言的时候我不难过么?” 捕风捉影的谣言能让杀人凶手难过? “你莫说笑。”戚栖桐转动轮椅,唤池杉带他离开。 门槛一过,从此恩断义绝,戚栖桐将他所有曾经有过的绮念、期待和依赖全都留在身后,往后只剩恨意和杀意。 他早该如此了。 季亭尚在鼓里,眼见着戚栖桐离开,转身时冷漠冷情,干脆利落地将他抛在身后,决绝的身影像极了嘉阳公主。 在季亭印象中,那个女子就是这样,不肯多给他一点他所渴望的情。 季亭从来没有遇到嘉阳这样的女子,她冠绝群芳,光芒万丈,曾经季亭受过她一点照拂便感恩戴德,从不敢肖想其他,这样的女子,本来就不该属于任何人。 可是公主自甘堕落,又异常慷慨,她大方分出她的爱和身,却一点也不给季亭,季亭什么都没得到,他觉得不公平。 “你以为我不会痛苦吗!”季亭把没动过的茶水砸在门框上,侍女的尖叫成为压垮季亭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装了,他嫉妒得发狂,嫉妒得要疯了,站都站不住,在地上跪行,抱着柱子磕头,又甩着胳膊抠朱漆,他在自己家中仿佛身在牢笼。 “来人!” 季亭变调地喊人,这幅鬼样子只有多年跟着的下属敢进来,他跪在门口,像前两日一样,重复着市井上的谣言。 “嘉阳公主与驸马貌合神离,私下养了不少面首,产子后回凉州就是去见那些面首。” “驸马不是病死的,是被气吐血死的,全因公主举止放荡。” “回凉州不是自愿,皇室不流放她已是开恩。” 季亭捂着耳朵,听不下去,龇牙痛呼:“不是!公主不是这样的人!谁准你们这么说?我没有让你们这么传——” “公主是好人、是好人……可是你为什么会动情?” “公主……公主!” 季亭陷入癫狂,下属照例将屋外下人都遣散,门窗都掩好,他已经见怪不怪的,不让声响传出去就是。 戚栖桐离开得快,不知道季亭疯了,他在季亭这里失望,但没完全绝望,能堵住悠悠众口的还有一个人。 小羽不知道戚栖桐和季亭说了什么,不敢问,透过窗子看见宫门立刻知晓了他的想法,接过他的帖子就跳下了车。 “侍卫大哥,车里坐着凉州长平君,要求见太后,这是帖子,劳烦通传一声。” 小羽笑着,递去帖子和一小袋银子。 侍卫全都收下,“等着。” 戚栖桐在车里等,想好了见到太后要怎么说,从前阿娘教他见到太后要叫祖母,嘴甜些,戚栖桐不愿,都没见过,哪能那么熟络地唤?如今要叫,必要时不能把泪憋回去。 他想着,阿娘是太后唯一的女儿,从小娇养长大的公主,她不会放过那些造谣的人的。 车外,小羽更沉不住气,原地打转,瞧见去通传的侍卫回来了差点闯宫门。 “快,君上有皇上恩典,进出宫门可以乘车,你们快放一放。” 通传的侍卫摇头:“姑娘莫急,太后还在午睡,你家君上可以回去了。” 骗鬼呢!日头都快落了!小羽不肯:“君上有急事要求见太后,不走,就在这里等着,等太后午睡醒来。” 接了银子的侍卫面露挣扎,见她强硬,忍不住小声劝道:“还是回去吧,今日太后身子不爽,谁也不见。” “怎么了?”戚栖桐等急了,掀帘看来,见了小羽的神情,都猜到了,太后不见他。 见了才知道有没有用,戚栖桐唤池杉:“背本君下去,本君要下车等,再不行就跪着等,直到安寿宫开门。” 戚栖桐想,如今唯一能化解这场危机的,只有太后了。 【作者有话说】 此时小叶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第96章 月牙 “太后娘娘,君上还在宫门后候着,天快黑了……” 太后眉心勾起,目光沉沉地望出殿门,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你去,亲自去告诉他,让他快回去,别等了。” “娘娘,您清楚他为什么而来,他不会走的。” 太后沉默不语地别开眼,盯着角落半枯的月季,眸光也跟着暗淡下去…… “以前嘉阳公主还在宫中,太后宫里的花从未枯萎过。” 太后似有所感,终于正眼看了她身前的女婢,“你想让我念旧情……帮帮那孩子……是也不是?” “奴婢只是不愿看到娘娘郁郁寡欢。 “哀家郁郁寡欢?一切都是公主自己造的孽,哀家能做什么!”太后有气而无力,对这虚空斥了一通,反倒把自己气得眼睛发红。 女婢见她失态,连忙把殿内的宫人都驱了出去,太后见了,更肆无忌惮起来,将早些时候太子送来的礼盒甩到了地上。 “一个个都来求哀家!该换成哀家来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不要自相残杀!”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宫殿中发出回响,回应她的只有墙角的月季,馨香若有若无,小心翼翼,太后指着那宝瓶,指桑骂槐:“当年你未出阁便怀了那个冤孽,不听劝,非要生下来,哀家就该灌你喝下那碗堕胎药,没有那孩子,没有元家,也不会有如今这桩事!” 太后日日想,总是想不明白,嘉阳的性子究竟是像了谁,短暂一生所做的,尽是不可挽回之事,可她怎么说?死在那荒凉之城,传来的书信却有一句“从未悔过”。 当真不曾悔过?如果不悔,那为什么长久地接济丹阳县元家?为什么要早早替父不详的孩子铺后路,求封号、姓氏,让他无后顾之忧,还带他回凉州,只为让他远离争端。 太后怨公主,公主没了便怨长平君,所以那么多年不闻不问,可见到了那孩子又不忍心,总忍不住要哭。 宫外的那些谣言她岂会不知?恨不得将那些传谣的人都杀了,可查到了凶手却又犹豫了,太子戚裕在她跟前长大斥不得,皇后可以,一国之母将宫内秘辛传出去,只是禁足真是便宜她了。 可是太子跪在她跟前祈求,求她不要插手,逼她非要选一个…… “选……” 太后撑着手站起来,歪着肩膀往后殿走去,厚重宫袍将她压得矮小,“不选,哀家谁都不选……” 可宫外等着的戚栖桐已经知道了太后的选择。 希望又一次落空,戚栖桐眼看着自己的影子越来越淡,宫门快要落锁了,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哑声唤:“小羽,扶本君下来。” 小羽一愣,意识到什么,伸出的手又缩回来,张了嘴,心却堵,她闹:“不成,君上要罚便罚,这种事小羽绝不肯帮您。” 长平君天生不能行走,跪立更是难,他要从轮椅上下来,只能伏地,他这是连自己的颜面都不顾了。 戚栖桐只想着成事,豁出去,小羽不肯帮他,他就自己来,他真想用双手撑着在轮椅上立起来,小羽见了,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干脆把话说绝:“太后要是愿意帮您,还轮得到您苦求吗!” “不求怎么知道没用?” 小羽扶着轮椅,咬咬牙,大喊:“太后可是公主的母妃啊!” 小羽捂着嘴哭了起来,攥着戚栖桐的衣角慢慢蹲了下来,很快,戚栖桐便坐了回去,什么都没说。 就在小羽想带他离开的时候,大地开始震动,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宫门已经落锁,不知是谁又有急事求见贵人,戚栖桐没有心力再去好奇了,只是没想到那匹大马停在了他身边。 “吁——” 戚栖桐凭勒马声认出了叶清弋,知道他是冲自己来的,便朝他笑了笑:“回来了?” 若无其事的模样让叶清弋咽下了所有的话,他深吸一口气,握住了戚栖桐轮椅的把手,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是啊,走错路耽搁了两天,不然早就回来了。” “嗯。” “我们回家吧,娘在等我们用晚膳。” “好。” 叶清弋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宫门,回过头又笑,打横抱起戚栖桐,道:“我才走多久,你就瘦了那么多。” 戚栖桐自是没话说,沉默是他维持冷静的唯一方法,但他怕叶清弋问起他有关那些谣言,便主动问他随军去过哪里。 叶清弋说起来就没完,村落中墓碑几座都要数给他听,戚栖桐听不清什么,但见他嘴巴一开一合,说话时眉飞色舞,心稍微定了定。 到了叶府戚栖桐犹豫了,但还是跟着叶清弋下了马车,仆人就算了,他有些害怕看到叶夫人和叶小妹细声细气的模样,这会让他不安,好似他打破了叶府原有的和谐。 好在叶夫人像往常一样热络,目光没有在戚栖桐身上停留,叶小妹也仍旧随意,他们还没落座便先喝起了汤。 戚栖桐不大有胃口,但怕旁人起疑多问,硬是塞了三口米饭,咽了半碗鸡汤,在叶清弋说起途中趣闻时还配合地笑了笑。 “娘——我已经两天没洗澡了,不说了啊我先回去换衣服了。”叶清弋擦了擦嘴就要离座,戚栖桐也跟着说自己用完了,一起走了。 “娘……”叶望璇眼看他们走远,小声说,“我不如君上。”沈荣铮还没定罪她就哭得不成样子,君上遇到这么大的事还镇定得很。 “娘,你放心,我已经交代各院掌事了,不会有人乱嚼舌根的。” 杜若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外头的传言越来越不像话,宫里不会坐视不理的。” 她将用剩的半碗饭推远,思绪也跟着飘远。 她跟嘉阳公主没什么交情,她们只见过一面,但杜若到现在还记得公主跟她说的话。 当时京中女眷都在传杜家独女苦恋叶将军,杜若一出门便能听到旁人的笑话声,她自小在军营中长大,军营中都是飒爽之辈,碰上那些个阴阳怪气的,杜若可算是吃了大亏。 她不知怎么辩,也不想辩,她确实一心系在叶将军身上,可那些官家小姐竟说她不堪,杜若心急,嘴巴也笨,糊里糊涂被套出一句“非叶将军不嫁”,闹了大笑话。 所有人都在笑,杜若恨不得往地缝里钻,正在这个时候,嘉阳公主来了,她笑着问发生了什么,问完了还是笑,可笑中尽是赞叹,她带头鼓起掌,羡慕地牵起了她的手,高声说:“本宫也要像你这般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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