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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妃怎么醒了!? 若干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白照影。 白照影不知何时,已经换过衣裳。 眼下他穿着的,是身绝不会出错的白绢孝服,身上的一应配饰全都摘下,就连束发的唯一发绳都换成了素色。 白照影出来接见孔仪。 “孔大人驾临,对府上是极大的慰藉。我虽心如刀割,但礼数不可废。感谢孔侍郎亲自主持丧仪,为夫君后事尽心尽力。” 他收敛起平时在府上所有的烂漫活泼,有意疏离而端庄,他再次向孔仪致谢。 嗓音虽然稳稳端着,还是能听出压不住的哭腔和颤抖。 “孔侍郎只需专心操办大事,府上已为您备好休憩之所,饮食亦会周到安排。陛下慈悲,必定怜悯我年少,吩咐侍郎多担待,可应当我做的流程,不必顾及我会辛苦。” 白照影话毕,孔仪暗中点头。 熟料这世子妃,三言两语间不仅成全了他的颜面,还让他这个似乎来办苦差事的人,感到熨贴极了。 孔仪心甘情愿将此事办好。 又心说,可惜啊。 若是萧烬安活着,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既然世子妃能主事,府上的事务,自然交还给世子妃继续打理。 孔仪交代白照影,让白照影率领下人,登上世子府房屋瓦顶,面朝西北为世子招魂。 白照影应了。 他带着成美和几个身手好的侍从预备搭梯子,然后上房。 *** 他爱萧烬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迟了。 生死乃是天堑,白照影要依照原来的打算,隆重操持萧烬安的丧礼,让他风光大葬。 可当他知晓心意时,身份就从被迫营业的世子妃,变成萧烬安的未亡人。 那招魂仪式普遍在傍晚进行。 薄暮西垂,晦明交替之际,大虞人认为这时是能沟通阴阳的时候。 下人们已然备好竹梯,各自手里都拿着件世子的衣服。 成美细心,给白照影那件,是世子的锦缎衬袍。世子妃送给世子的第一件礼物。 世子不舍得穿到关外,临走前,将衣服叠好留在屋里。叠得平整,连褶皱都没有。 成美将世子妃稳稳扶上卧房瓦顶。 白照影左手抱着衬袍,右手攀爬梯子。 攀登的过程中,侧脸不时与厚重的衬袍相蹭,那雪松味没散去,隐约拂过鼻尖一道。 袍子很沉。当着人,白照影不敢深嗅。 他面孔极快地在那衣服表面埋了瞬,害怕失态错开,心里像灌了铅般沉重。 “世子妃小心。”成美也跟着上去。 成美没拿别的衣服,主要任务是保护世子妃。瓦顶松动,得防止世子妃失足。 暮光正对着白照影。 白照影将衬袍提起。 双手攥住的,是衬袍肩膀的位置。他把衬袍抖开,却又急速举起。 他忽然惊讶地更加意识到,萧烬安那么高…… 衬袍展开的肩膀部分,比自己宽阔很多。 他提着那衣服,想到了件不该想的事,他挨过那双肩膀,在浴房里面。 那样活生生的,带着滚烫体温的人,现在在土里埋着吗?或者因为疫病,不能被人触碰,遗骨就暴露在野外呢? 前线那边很冷。 他的身体,现在会不会很凉。僵硬了吗,腐烂了吗。 四十九日停灵以后,再从异乡接回你,会不会还是曾经的模样? “世子妃……” “我有分寸,你下去。” 成美知趣,远远地退开,遣走了随行的几个下人,大伙儿到别处去招。 世子府卧房顶只剩白照影。 他将衣服迎风抖起时,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滚落。 他压抑自己的哭腔,哑着嗓子喊“夫君归来”。 他与萧烬安之间的联系,仿佛因为这一声一声呼唤,非但没能断开,反而更加紧密。 对方是个大魔王,刻薄又冷冰冰的,有时爱捉弄人,有时对自己极好。 白照影有点高兴嫁给他。 *** 招魂次日,衬袍放进楠木棺材里,代替萧烬安本人。 呈深棕黄色的棺材,停放在同心堂正中,灵位也在灵堂显眼之处。 灵堂外头有陆续前来吊唁的宾客。 家仆将人纷纷引进灵堂里。 进里面,世子妃穿着重孝在灵前迎接。 众宾客依照身份不同,来到此处,各自的做法也不同。 头一批来得是世子的部下,锦衣卫的各位郎官,来到这里皆是叩头,对世子的棺材磕,对世子妃也磕,脑袋砸得地砖砰砰响。 白照影只需浅浅还礼。 众锦衣卫却压抑不住嚎啕。 萧烬安待中下层军官手笔宽大,难得有上峰,体恤他们这些真正跑腿办事的底下人,又是死于国难,如何不让人叹息? 再来的是文翰侯夫妇等人。 文翰侯府赶了个大早,几乎阖府出动。 文翰侯以往不敢这么做,唯恐把整个崔家,跟世子完全沾惹上关系。 可是萧烬安为国远征,杀敌取胜,此事做得实在慷慨! 萧烬安已死,文翰侯不再有所顾忌,英灵值得凭吊。 况且自家外甥还在府上独自操持,老侯爷唯恐别人小看了狐狐,觉得狐狐无人依仗,能撑场面的全带来了。 老侯爷沙哑呼唤道:“世子妃。” 崔家子弟逐个步入灵堂,在文翰侯夫妇身后站开。 崔执简也在其中。 崔执简目光含蓄地望向白照影,复又匆匆收回。所以白照影根本没跟崔执简对上视线。 白照影抬眸,刚好见到舅舅,真长得有六七分像他前世的舅舅,舅妈也有几成像。 白照影嘴唇轻颤,迎上去,差点儿暴露本性,强撑着维持惯有的体面,没有扑上去,他给侯爷一家行礼安顿好。 舅妈侯爷夫人上前,暗中拉过白照影,低声询问道:“府上现在周转得可好,备办丧事资金可还够用,下人们有欺负你吗?” 按照常理来说,别人乍听见这番话,会觉得侯爷夫人所言,有小觑世子府的意思。 白照影不会这么想,因为舅妈真对他好,上回侯府添给他的嫁妆,全都是精心挑选,真正能在生活当中得用的。 白照影摇头:“舅妈费心了。府上一切安好,府里筹备丧事的资金也充足,下人们全都尽心尽力,没有人欺负我。您和舅舅能来,我已经很感激了。” “好孩子,你舅舅总说平日忙于公务,疏忽了你和你母亲,想找机会弥补。”侯爷夫人拭泪道,“世子虽去了,你还有咱们崔家,若有难办的事需要帮助,务必跟我们说。” 侯爷夫人悄然打量四周。 除了那股弥漫的悲恸氛围挥之不去,世子府事事颇有规矩,世子妃是个能扛事的。 白照影一身素衣,越显凄楚,侯爷夫人心中更是怜爱。 狐狐成亲以前,与侯府来往很少,文翰侯夫人不了解白照影。 后来当她慢慢与白照影熟悉时,白照影已然成为别人家的儿媳。 总归知子莫若母,自家儿子今日推了衙门公务,早早跟他们前来吊丧,就算平日里再作势不在意,儿子依然是惦着狐狐的。 侯府夫人平心而论,不欲让他初婚的儿子和白照影再婚。 但狐狐实在可爱懂事。 如果儿子执拗,她这做娘的也会成全,帮助他把狐狐娶回崔府里。 侯爷夫人道:“你是个有担当的孩子,萧烬安能有你这样的世子妃,是他的福气,也莫要太委屈自身,往后的日子——”她含蓄道:“也要多顾着自己,往长远些考虑。” 崔府吊丧队伍之中,小侯爷崔执简霎时眼眸豁亮。 崔执简在那个瞬间,惭愧与渴慕并存,两种情绪同时疯长。 崔执简面如冠玉,刹那间脸色薄红。 他不敢让灵堂其他任何人瞧出端倪,他竟对新寡的世子妃仍有心思! 此事违反道义…… 即使萧烬安临行前话语当中,确实有托付白照影的含义。 崔执简满心慌乱,匆匆又欲与白照影对上视线。 然而白照影与侯爷夫人叙完话,忙着安排崔家来宾进灵棚暂歇,目光仍未交融。 崔执简知现在不是说话的机会,他敛眉紧紧掩饰思绪,又注意到白照影那圈红彤彤的眼眶,他当然能推出,白照影长久地哭过。 萧烬安之死,让他如此伤心? 他二人是否两情相悦? 崔执简越发茫然地思索着。 忽然,灵堂外传来道通禀:“白府吊唁——” 白府溺爱庶子反而苛待嫡子,白照影与白家不睦,这些事,在这些日子里,早在上京城明里暗里地传开,所以灵堂内的气氛霎时凝重了几分。 世子府遭遇如此大事,白府当然要来。 只是听闻白家人来,宾客们或警惕或者期待,各个朝灵堂之外伸长脖子,总觉得待会儿即将发生什么。
第107章 白家来得是两个人, 白星群在前,白兮然在后。 白星群跟白兮然, 在衣饰细节方面,都挑不出什么错处。 白家不傻,如果明知吊唁当天,全上京城名门望族几乎都在,他们还表现出有多么厌烦白照影,这就是自掘死路。 故而白星群朝白照影走来, 艰难地挤出两滴眼泪。 他边哭边道:“我儿命苦。” 话毕却再也哭不出第三颗眼泪,只好边干嚎边佯装晕倒。 白兮然扶起白父。 白兮然温声劝慰:“父亲别哭,父亲若哭,又勾起兄长的伤心事。父亲如果能保重, 兄长也免得再多牵挂父亲这边,还望父亲考虑周全。” 这对父子打得是黑心算盘。 俩人唱双簧来世子府吊丧,其实是想让世子妃露出不悦。 倘使他们能逼得世子妃在灵堂跟其撕破脸皮,失态的是世子妃,人们或许就会认为, 之前种种, 胡搅蛮缠不占理的也是世子妃。 白兮然显得更和婉了。 他欲恶心白照影报复往事。 白照影又怎能不知? 联想起那张故意在萧烬安死讯前, 发到府上的喜帖, 白兮然猖狂地示威。 可白照影若是直接对白兮然发作,不仅折损自己的颜面, 还会搅乱萧烬安的丧事。 白照影同样温和道:“弟弟说得不错, 灵堂风凉, 父亲您毕竟上了年纪,不宜久留。茸茸,带父亲去歇息吧。” 茸茸领命, 小丫头两个花苞头都裹着白布,躬身道:“老爷请。” 白父抬起眼帘,茫然四顾,继而只能迟钝地站起身子。 白兮然却心头暗凛。 事态并没能按照他的想象发展。 白照影反而挽着他道:“弟弟与我情义深重,我在世子府总思念你,你我难得相见,你多陪陪为兄,送世子爷最后这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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