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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宁刚磕了头,是该多歇几日,不送。”康王挥挥手,并没有挽留之意。 萧恪起身,王府管事过来相送。 行至小院门口萧恪却停下了脚步,半转过头留下一句,“侄儿佩服九皇叔听了那许多仍然冷静自持,既如此…聪明如皇叔该知道侄儿为何非要今日来。” 康王抬头,视线与这个侄儿撞到一处,眼中哪还有半分醉酒后的混沌。 随着诸皇子逐渐年长,皇位之争几乎摆在了台面上,深受皇帝重新的萧恪如今便是诸皇子争相拉拢的人,太子与萧恪的亲疏说不清道不明,而这个节骨眼上,萧恪来见康王,无疑是将那些人的视线转到康王身上。 古往今来,那把天底下权利最大的交椅惹来了多少兄弟阋墙、父子相残的血案,皇位之争只有你死我活,但凡牵扯其中就别想轻轻松松全身而退。 “呵!”康王想起临走前萧恪的眼神无端冷笑了一声,“小混崽子!” 下一刻直接将面前的桌案整个掀翻,吓得陪侍的两个美人垂手跪地,身子抖如筛糠,不敢言语。 “都滚出去。” 院子里的美人听王爷这么说哪里敢留,慌忙提着裙摆离开了。 康王张开双臂整个人脱力仰靠在小榻上长舒了一口气,他盯着蔚蓝的天空隔了一会儿却笑了起来。笑够了举起一只手伸向天空,仿佛是想抓住什么,喃喃自语道:“七哥,你这小儿子可真不像你。果然是宫里养大的,连奸猾卑鄙都是十足十像萧佑衡了,我要是杀了他……七哥可会怪我?” “王爷。” 听到人声,康王略转过头看了眼来人,“是你啊。如何?” 来人垂首恭敬禀报:“北燕那边回信,暗杀伏忠亲王之人并非出自他之手,近来为了换帅之事北燕内正闹得厉害。属下顺着书斋和燕郡王府去查,认定伏忠亲王之死与中洲有关,已私下将那书斋东家拿下,静听王爷发落。” 康王表情淡漠,听完淡淡道:“这小子干系甚广想必知道不少,尽管拿出你们的本事来,让他把该交待的都交待干净,留一口气就行。” “是,属下明白。” “七哥……你放心,琢儿的死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你的宝贝孙女我也会替你护好。”眼神瞥到亲信属下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康王开口问道,“还有何事?” “燕郡王这一趟来让咱们被盯上了,东宫动作最快,别的府也有信传回来,只是还没有大动作。” “呵!萧恪这崽子心黑手狠,一点都不像七哥。” “抚宁侯出征,如今燕郡王府守卫松懈,是否需要属下……” “不。琢儿只留下一个女儿就去了,萧恪是七哥和嫂嫂仅剩的儿子,无论如何也得给七哥留个香火。你让人物色一个有脑子的美人来,不要雏儿,教一教就送去我这侄儿府里,趁着贺家小子不在京城,赶紧让他留个种。” “属下稍后就去安排人物色,王爷请先回房歇着吧!” 康王却摇了摇头,那亲信还欲再劝,他就干脆闭上了眼。 “那…属下先告退。” “嗯。”康王双手交叉置于腹上,一遍遍呢喃着,“七哥…七哥…七哥……”
第一百零八章 齐军上次战败,主将战死,不过一两月的光景竟已弃城退守至邯州边境,原本晋阳城以南百余里国土都拱手让给了燕国。 贺绥站在城墙之上眺望城内外的光景,去年他还曾悄悄随萧恪到北境看望长姐安危,那时北境四州虽算不上富足却因大军抵挡北燕进犯而平安了数年。岂料不过数月光景,萧琢战死,齐军大败退守,城内更是一片死寂。尽管先锋援军已到邯城,可每日仍有无数百姓弃城向南逃难去。 若是家境殷实的自是无碍,可那些没有殷实家底的普通百姓逃了却无法安身立命,耗尽仅有的盘缠之后便会沦落为流民难民,活下来或许都是难事。 “靖之。” 贺绥闻声转过身,看到来人恭敬行了一礼,“祁将军。” “大敌当前,虚礼便免了吧。”祁风只身而来,大抵因为此地并非京畿大营,左右都是驻守的兵士,他并没有拦着贺绥行礼。也或许是真的亲临战场,心境有所不同,男人皱着眉与贺绥并肩而立,眼神往向远处,“我听人说你今日心神不宁,自请来这里值守,便过来瞧瞧。有心事?” 贺绥无法说他数月前曾见过此地平安祥和的场景,只说道:“自大军邯城镇守已有近十日,可此地百姓却每日越逃越多,如今城中已如死城一般,末将心中惆怅难消。” “我知你的心思。我亦是头次亲历,从前书中说得如何惨烈皆不如亲眼所见。尸山血海,山河破碎,身为大齐儿郎,此情此景自是倍感痛楚。况且令姐…贺牧将军受了重伤回京休养,做弟弟的,自然多担忧一分。不过不乏宫中圣手,想必贺将军不会有大碍,靖之无须过多担忧。” 劝人亦是劝己,祁风宽慰贺绥,自己眉头却皱得死紧。 他官位虽比贺绥高些,可那都是依仗他爹是祁太尉罢了。祁风自己也是第一次亲临战场。战火掠过之地,饿殍尸骸遍地,就连风里似乎都能嗅到血腥味,而战场肃杀之气让他寒到了骨子里,身上厚重的盔甲也无法抵挡。但和贺绥的悲天悯人不同,祁风的愁中混杂了一丝冲动。他和父亲、乃至整个祁氏不一样,比起在波诡云谲的京城权欲洪流里挣扎,他更愿堂堂正正做人,为捍卫家国百姓舍生取义。 “说起来,今日议事毕,白将军和黄老将军提起了伏忠亲王的事。” 贺绥只是黄老将军的裨将,是没有资格进主帐议事的,就连祁风也仅是有资格入帐罢了。二人无话并肩而立,祁风想起今日听到的话,这才说给贺绥听。 “白将军说,伏忠亲王和贺将军前后遇袭后,是王爷带人拼死断后,杀至剩他最后一人才力竭倒下,这才等到白将军领军支援,整顿大军挡住了北燕来犯。只是可惜王爷那时已……”祁风提起萧琢,言辞之间颇为敬佩与遗憾。他同贺绥提及,无可避免想起另外一人,“先宁王一生忠勇,如今的宁王身子孱弱,出入朝堂都是难事,燕郡王专擅权术,只可惜伏忠亲王这一去,竟是绝了这一脉。” 祁风所言,亦是绝大多数朝中臣子所想。 贺绥听罢却不恼,他目光平视前方,语气十分笃定说道:“祁将军这话说得不对。并非只有征战沙场才算对得起祖宗家国,燕州刺史通敌之事天下尽知,伏忠亲王之死虽是壮烈,但追究事因亦有通敌之人的蛛丝马迹。如今外有北燕犯我疆土,内有居心叵测的通敌贼子,若不同心协力内外处之,又何来太平盛世?祁将军出身钟鸣鼎食之家,自是见多了那些见风使舵、唯利是图之人,可并非所有朝中之人行事皆为私利。” “靖之,你……”贺绥方才言语令祁风顿觉陌生,他俩先前不是没就燕郡王的事争辩过,但那时的贺绥远不像今日说得多看得远。 “吓到祁将军了?” 祁风赶忙摇了摇解释道:“只是有些意外罢了。先前提起燕郡王,靖之还只是同我说你了解郡王为人如何之类的,今日之言倒是醍醐灌顶,让我刮目相看。” “只是遇到事看得多了,才发觉自己从前天真。先前不懂不解的那些,现下跳出来再看,才恍然发觉诸多疏漏,日日自省也能体悟些许。”从最早廖世叔找上他开始,贺绥从前坚守的观念与想法开始动摇,再到后来燕州决定霍奇的生死,直至萧琢死讯突然传来,他一路陪着萧恪走过来,看得太多,如今所思所想已是同从前大不相同了。 贺绥扭头看向祁风,坦言道:“允宁行事或许偏激,但恰似乱世用重典。如今朝中党争不停,皇子们谋算将来,出了事就只想着如何撇清关系,祁将军指望这样的人能够护佑我大齐朝堂安稳?远的不说,前刑部侍郎范圭一案举国尽知,他一人牵出了多少权贵朝臣?七州官员皆与其有往来瓜葛,他贪墨赈灾粮款在家中以金块筑墙,却不知沾了多少无辜百姓的血泪。正因如此,才需要一人主持大局力挽狂澜,这其中固然要付出些代价,但这个代价却不是主持大局之人的过错。” “……”祁风沉默不语,贺绥说得委婉,但提到了诸皇子便是同他的家族息息相关。 祁家是皇后和太子的支柱,他父亲一心总揽朝政,图的不外乎就是扶太子继承大统,届时祁氏必是京中无可撼动的权贵门庭。而为了达成这个目的,祁太尉四处拉拢,将不少门客亲戚安排入朝中,在祁风眼中,已是有些入魔了。 正因他厌恶父亲的做派,对于贺绥刚刚的肺腑之言说不出一句反驳之语。祁风很清楚,贺绥说得都是对的,最后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 贺绥眼见他如此,转开了头沉声道:“末将方才言过,皆是心中所念所想罢了,还请祁将军不必放在心上。” 祁风摇头无奈笑道:“靖之所言句句在理,教为兄如何不放在心上。” “世人畏强,允宁挡了一些人的路,再者苦衷、苦衷……本就是心中难以说出的苦楚,说不出来自然引来误会,偏生他又是个不屑同人争辩的,才总让人随便编排他。不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若是有幸回京,祁将军不妨亲自去见一见,方知末将所言非虚。” “靖之把燕郡王说得这般好,倒让我有些迫不及待见见了。”燕郡王远在京城,如今万物复苏,正是以往北燕频繁进犯的时候,前路未卜,这一战究竟要打多久他们都不知道。祁风本也是随口说一句,却不料不久后真教他一语成谶。 “不说那个了。靖之有没有觉得北燕此番有些古怪?”祁风摆了摆手,说起正事,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北燕度过了难熬的冬日,往年此时正是大举进犯之时,更不要说伏忠亲王死后,齐军大败被赶回了邯城。若按北燕一贯作风,必是乘胜追击,最次也得扰得齐军不得安宁。然而自黄将军率军抵达邯城之前,北燕人就忽然就地扎营不再千金。如今一连十几日,竟是没有半点攻过来的意思。贺绥点了点头道:“不过几位将军应当也察觉到了,想来不久后就该有斥候传回来消息了。” 斥候回来得很快,这也全仰赖于北燕军营出了不小的乱子。 “阵前换帅?” “是。”那斥候十分笃定地答了一声。 白子骞皱着眉,他抬头与黄老将军交换了个眼神才又追问道:“可探得换的是谁?” 那斥候答道:“回将军,是个生面孔,卑职等远远瞧了一眼不敢再近,只能隐约看出不是燕人相貌。” 白子骞听到斥候描述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念头,黄友光瞧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忙问道:“白将军可是察觉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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