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声音里藏着很沉很重的痛楚,刻意将嗓音压得很低,似乎以为这样就不容易叫人听出来。 言霁问她:“痛吗?” 问完,方觉自己问的是一句废话,便又添了句:“朕跟傅尚书说清楚了,他不会再难为你,你如果想回尚书府,朕可以派人将你秘密送回去。” “我不回。”傅袅摇了摇头,望着床顶帐子上的绣花,“我已经,算不上傅家人了,最后,就让我再留一点体面吧。” 言霁问:“那你以后,作何打算?” 屏风内迟迟没回声,许久后,才听傅袅请求道:“陛下,等孩子出生后,能请您为他赐名吗?” 那一刻,言霁朦朦胧胧有些说不清道不清的预感,他没有第一时间应下,而是说道:“朕相信,祂一定会更喜欢自己母亲给起的名字。” 从卿竹居出来,言霁整个人都是恍惚的,莫名其妙地觉得难过。 好像,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在看到傅袅这样的一面后,他有种自己在做梦的错觉。 吴老一直等在外面,见言霁出来,让侍女将汤婆子塞他手里暖着,错开一步落在后面,叹着气道:“傅姑娘的情况实在不太好,硬撑着产子,恐也会落得一身毛病。劳烦陛下亲自跑一趟,前厅备了些您爱吃的糕点,陛下坐一会儿?” 顾弄潮不在,言霁本不该耽搁,但鬼使神差地,他问吴老:“朕能去自己屋内坐会儿吗?” 他说的自己屋,是指以前在摄政王府的住处。 恰好账房那边叫吴老去拿御医开出的草药,暗面上的意思就是御医快走了。吴老本想遣人去替自己跑一趟,可身边又没个眼力见的人,按规矩,他得从账房支些银子打赏给来的御医,给多少银子,多一分少一分都有讲究。 不能失了摄政王府的气派,也不能让御医觉得受了贿赂。 见吴老一时脱不开身,言霁便体贴道:“朕认得路,自己去就可,你去忙吧。” 吴老再三告罪,这才往账房那边去,言霁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又将自己身边的宫人支走,闲庭漫步般,晃到了顾弄潮的院子。 他的屋子就在顾弄潮旁边,如今那间房被上了锁,言霁懒得唤人去找吴老拿钥匙,径直去了顾弄潮的房间,想着歇会儿再走。 房间内的摆设跟记忆中一成不变,窗明几净,装潢清雅,言霁看到书案上放着几本书,以及一迭奏折,避开奏折,取了其中一本兵制坐在椅子上翻看,途中手肘碰掉了白玉制的笔托,他弯身去捡,余光扫到墙角的画筒。 言霁知道顾弄潮喜欢字画,以为画筒里的是收集来的名家古典。 他素来喜欢赏玩这些,遇上了自然要一饱眼福,他取出一筒画卷解了绳结,张手展开,却当看到上面所画之物时,遽然顿了下。 并不是什么名家古典,画上的是言霁。 可仔细看,却又有细微的差别,上面的人分明是二十岁出头的模样,比起言霁的面容更加成熟挺立,眉宇间没有一丝现在的纯善乖顺,就像一同开到极致的绯丽罂粟,瑰姿艳逸的眉眼过于淫冶,含着让人看不透的阴嫠。 他从没见过顾弄潮作画,没想到竟会这般出神入化,每一处笔锋细致得让言霁想忽略那些异处,欺骗自己画的就是他都做不到。 而盖在右下角的朱文印,印着天盛六十七年,也就是六年前,彼时他才十二岁,连五官都还没张开。 赤红的朱文映在眼底。 手指脱力,那副画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言霁失神地站了会儿,弯下身,陆续又去拾其他画卷展开,第二张、第三张......无一例外的,都是同一个人,或是坐在榻上假寐,或是案前练字,或是睥睨跪地的一干人等,又或是,正在菩提树下神态闲散地吹着一支笛。 有六十七年间画的,也有更早时期画的,却没六十八年以后的。
第72章 闭上眼缓和呼吸后, 言霁感觉自己的内心极为平静,他平静地将画重新卷好系上绳结,平静地将动过的东西归拢回原处, 然后平静地走了出去。 做为皇帝, 他可以随意进出每一个地方,哪怕这里是摄政王的府邸, 也可以随意处置每一样东西,但言霁并没这样做。 他阖上门,站在雨后放晴的阳光下, 慵懒地眯了眯眼,在吴老急匆匆握着钥匙寻来时, 还朝吴老很轻地笑了下。 虽然他并不想笑。 但若不用一个表情来掩饰, 他怕会在自小照看他的吴老面前泄露心绪。 ——言霁想把摄政王府也一同烧了。 吴老一路跑来,额头已出了不少汗, 他边拽着钥匙要去开门,边苦笑着说道:“人老了,事情一多, 就容易忘事, 让陛下久等, 小人万死。” “无妨。”言霁脸上依然带着淡淡的笑,说道:“时辰已经不早,朕该回宫了。” 吴老愧疚地躬着身, 小心翼翼地问:“陛下不多留一晚么, 小人已差人去禀王爷了,想必再没一会, 王爷就能回府。” 言霁说道:“宫中还有些政务尚未处理。” 宫人也在此时找来, 吴老见留不住, 只能送言霁出府。到了府门时,还想多关心几句,突闻街头传来马蹄蹬地声,行人避让,一队铁骑停在他们面前,顾弄潮跳下马,面向言霁道:“京中寇贼未清,臣护送陛下回宫。” 目光从顾弄潮脸上掠过,言霁朝舆轿走去时道:“不必,朕出宫时带了护卫。” 顾弄潮依然带着人跟在舆轿后,听宫人来报后,言霁道了声“随他”,便倦倦地靠在软垫里,蝶翼般的长睫扑闪着垂下,放空神识,想暂时将不开心的事忘掉。 刚刚出来时,他想了很多,以前听过些杂文轶事,说一个人极其不甘强烈地想要回到过去,于是祈祷的声音就传到了天上,天上的神仙让他回到过去改变未来。 言霁刚开始以为顾弄潮就是这种,玄乎异常,但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通,为什么顾弄潮能在那么多年前,就能描绘出他未来的长相。 就算是精通测算的钦天官,也未必能做到。 所以才转走了本该种在他身上的白华咒,才直到如今也未有将他拉下皇位的迹象。 但又有很多理不通的地方,为什么顾弄潮,总是想杀他。 他小的时候,还感觉不到顾弄潮对他的杀心,当长大知事后,从一些细微的举动,才察觉到顾弄潮好像想要他的命。在他第一次朝顾弄潮表明心意时,这种感觉更是格外强烈。 直到年后,不知不觉的,顾弄潮身上的戾气消失了。 追溯起来,似乎是他在新建的未央宫吐血那次,顾弄潮放弃了将他变成精于算计、偏执嗜杀之人。 风灵衣说过,顾弄潮身上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说过顾弄潮十分危险,叫他尽早逃离。 那时言霁虽信,但并没放在心上,如今才正视起来,顾弄潮回到如今是带有目的的,而这个强烈的目的,很可能,只有他死,才能完成。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跟他纠缠不休呢。 言霁闭上眼,睫毛根部溢出湿润的水汽,他暗自想,顾弄潮是把他当作未来那个他的缩影了吗? 在顾弄潮眼里,他是不是从来都不是自己。 舆轿到宫门前停下,却迟迟没见陛下从里面出来,随行公公站在外面轻声唤了会儿,没等到回应,也不敢轻易去掀帘,见摄政王过来,求助地看过去,无奈道:“王爷,劳烦您来看看陛下怎地了。” 顾弄潮没那么多顾虑,直接将帘子掀开。 阳光照进穷工极态的轿厢,言霁卷缩着窝在软垫里,往日骄奢秾丽的脸此时烧得通红,探手碰了下,温度高得惊人。 顾弄潮沉下脸,吩咐直接将舆轿抬进去,不必换乘步撵,并叫刚刚那名随侍公公去请御医。 陛下发高烧这事先一步传到承明宫,木槿带着人焦急地等在外面,舆轿还没停稳,就见摄政王抱着陛下从轿子里出来,大步迈进承明宫。 屋内的侧窗都已经关严实,床上也换成了冬日的厚褥,三名御医整齐跪在地上,待顾弄潮将言霁放在榻上后,正要上前,却被顾弄潮叫住,顾弄潮指着站在后排的江逢舟,道:“仅江太医来就成。” 江逢舟没想到得了摄政王屈尊点名,低着头战战兢兢地走到榻前,探着脉象,眉头越皱越紧,目光不由瞥向眸色淡然也正看着他的摄政王。 心下惊骇,江逢舟抽回手跪在地上,唇缝抿得很紧,平复心绪后,尽职尽责开口道:“陛下是因......伤处未处理好,才引起高烧,臣为陛下开服药内调,拿支药膏外敷,一日三日,不多时便可好转。” 外间其他两名御医互相看了眼,只以为是伤口发炎导致的。 虽然也确是如此。 顾弄潮将言霁的手放进被子里,接过宫人递上来的热毛巾搭在言霁额头上,声音自然地问:“昨日都未有不适,怎么今日才生起热病?” “陛下今日心气不稳,致使体质虚弱,这些病痛钻了空当,好生调理就是,王爷不必忧心。” 江逢舟将头垂得很低,自始至终不敢睹榻上的龙颜,此刻他心里翻江倒海,袖下的手指抖如筛糠,在感觉到森凉的视线落在身上时,霍地将身体伏趴在地上。 顾弄潮幽幽道:“江太医可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臣什么也不知道。”江逢舟冷汗直冒,惧意掐紧着他的喉咙,说出的话哑涩低沉,脸皮也绷紧地细微抖动着。 顾弄潮轻飘飘收回视线,静静看着言霁烧得通红的脸,那对狭长的眉宇微蹙,朱唇越发鲜艳欲滴。半晌后,他才说道:“下去吧。” “臣告退。”江逢舟如蒙大赦,起身时脚软得差点没站住,他顾不上没站稳,就四肢僵硬近乎同手同脚地往外走,外面跪着的两名御医看他如此模样,心中一声咯噔,慌忙问:“可是陛下情况不太好?” “没、没......”江逢舟感觉天翻地覆,顾不上应承同僚,避开众人将药箱里的膏药偷偷塞给木槿。 这鬼鬼祟祟的作态,让木槿心中担忧愈增,可又瞧不出这膏药是个什么,压低声音小声问道:“江太医,陛下到底是怎么了?” “别多问。”江逢舟见左右无人,多说了句,“姑姑若肯听我一言,此事万不能探究,你将药膏转交给摄政王即刻。” “可陛下龙体向来都是奴婢在......” 木槿还没说完,江逢舟就提着药箱匆匆忙走了,木槿握着手上的药膏愣神,没过多久,去太医署拿药的太监回来,她暂且稳下心神,指挥人去熬药,撞见一人提着热水进去,她叫住问:“王爷还在里面?” “是。”内侍站定回她,“刚德喜公公叫小的去烧桶热水,又要了药酒,说是王爷要为陛下拭身。”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55 首页 上一页 81 82 83 84 85 8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