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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啊……”陆择栖也跟着向上看，试图用光线的刺激令自己打起精神。 “我曾经一厢情愿地认为，小孩子只要长大了，自然而然地就会有工作，自然而然地就能成为受尊敬的人。这种想法是不是很好笑？实际上现在的我也是一样——” 他缓缓地解释道，“你绝对猜不到，直到不久前我依然觉得，只要递交了报名表、面对摄像头和几位导演做完自我介绍，这样一来就会自然而然地出道，成为明星，很多人都能认识我——跟小时候相比一点进步也没有。但其实这世上好像压根就不存在会'自然而然'发生的事。” 陆择栖将视线转向他时，他重新垂下头，低声笑了，“我讲的话题都很没意思吧？朝祺就跟我不一样，他说话很厉害，聊什么反应都很快，好玩的话一句句地层出不穷，有时候我还会下意识地学他。怪不得有这么一种说法，和人在一起时间越长，说话方式和生活习惯也会越像。” “嗯……好像确实是这样。”陆择栖在一片混沌里艰难地回忆。不只是冉华，林育睦也会很认真地听索朝祺讲话，有时还会记下对方用过的句子，在之后的某次对话中原样奉上。 除了大家日常说过的话，林育睦几乎能记住所有选手的名字，认识他们每一个人的脸，背歌词记动作更是如履平地。 “啊，是很厉害。”冉华若有所思，“我听说他很小的时候和父母一起在国外生活过一段时间，大概上小学才回来。那时他怕跟不上，有人说话时总是听得很仔细，然后模仿，久而久之可能就养成了习惯。不是说人的大脑用得越多就越灵活吗，他是因为想记住的东西很多，所以记忆力才比平常人要好吧？” “谁？” “小林啊，不是你先说的吗？”冉华揉了揉脖子，颇为意外，“不过上面那些是从许维那里听来的，每次他懒得练习，就会缠着我们聊些有的没的，比如他说他有个舍友最近分去了rap组，结果rap中毒，说梦话都带着节奏。” “他什么时候说的？” “你不知道啊？也是，可能因为你很少偷懒吧。如果下次还有这种'爆料'环节，我一定记得叫上你——如果朝祺在的话应该会这么说。” 冉华轻轻笑起来，眉目舒展，陆择栖忙说不用，而后忽然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开玩笑。他用力眨了眨眼，清醒了几分，尝试找回最初的话题：“刚刚的那个，地铁站……” “只是一个比喻。”冉华扬了扬唇角，“有时我会想，时间之间是不是真的存在交汇点，时空旅行能不能真的可以实现？有点幼稚，对吧？” 陆择栖也笑着说：“哪有，我到现在还会相信穿越文呢。” 不止相信，甚至还有机会亲自体验一把。 冉华听了，连眼睛也一同弯起来：“我还会觉得，这些交汇点就是影响我们人生的重要节点，能通往不同的未来，就像地铁的换乘站一样，如果我对其中一个未来不满意，马上就能回过头重新选择，换另一条线试试看。 “今天朝祺和我说，我就算做不好唱歌跳舞也没关系，反正还可以回学校，像大部分学生那样毕业、找工作，反正我还有退路。我知道他只是想安慰我，但其实……其实人生好像并没有'换乘站'。 “如果失败了，我没办法像坐错地铁那样，原路返回，再从头开始。”他温和地笑着，眉目舒展，陆择栖感受到他目光中陌生的情绪，不由得挺直脊背，“更何况我现在已经知道，自己一定坐错了站。” “你是觉得……来这里是个错误的决定？” 月光悄无声息地爬进来，在地面留下洁净的脚印。陆择栖站在窗边仰起头，就在不久之前，他在冉华的鼓动下莫名其妙成了“主题曲老师”，结束练习后他们一起回宿舍楼，那时的月亮正与今天相似，冉华神情落寞，说“我来这里的决定是不是错的？只是来'试试'的我真的有资格和大家站在同一个舞台上吗？” 陆择栖怔怔地注视着对方，冉华勉强地朝他笑了笑，目光却意外地坚定有力，似乎从未感到迷茫过。 此刻，他依旧去循这双眼睛：“你后悔了吗？” “我不知道，”冉华移开视线，迟疑了片刻才说，“我只是有点害怕。” 仅此而已。 可当初，促使他在选秀节目的报名表上填好自己名字的那股力量，同样是“害怕”。 他从小便是“别人家的孩子”，聪明、成绩好、懂礼貌，是周围人公认的好学生，往人群里一站便格外出挑。随着年岁增长，他越发难以“泯然众人”，优秀得一如既往，身边人对他的评价愈发高，对他的期望同样愈来愈大。 老师夸奖说像他这么聪明的孩子，肯定可以次次考第一名；朋友揶揄他如此受欢迎，参加学生会竞选绝对能拿最高票；父母每望向他，总是眼神殷切，说我们的孩子以后会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前程远大，未来可期。 他乘上由这些话语组成的列车，按部就班地沿着既定路线前进，终于，他在“下一站即将到来”的广播声中感受到了一丝恐惧，他开始害怕了。 怕未来的自己会失败，怕无法满足大家的期待，怕自己的前程并不远大……他逐渐意识到，原来我真的没办法自然而然地成为优秀的、受人尊敬的大人。 “看到朋友们实习、准备考试，我却想不出自己想要做什么，于是很害怕，怕到想要立刻逃跑。所以，我会决定参加节目，其实只是在逃避。我担心列车的终点站不是我想要的那一个，所以就跳下来，去搭乘另一班。只是，现在我又开始害怕了。 这次是怕拖你们的后腿，怕让通过节目认识我的那些人失望。” 陆择栖缓缓摇头，想说不是这样，你不用担心，队伍里的其他人从未觉得你拖累大家，屏幕的背后总会有人喜欢你，哪怕你不那么优秀，哪怕你偶尔仍会跳错动作，也总有人依旧愿意为你应援。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冉华很聪明，这么浅显的道理又怎会不懂呢？ “果然我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不是有了工作就是大人，大人也不是都能受到尊敬。人什么时候才算得上长大成人呢？”冉华笑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声音变得遥远又柔软，像一艘顺水漂来的小木船，“现在还会想这种问题的人，肯定还没长大。”
第95章 陆择栖眼神闪烁, 觉得有些抱歉。 过去他一直认为，冉华是同组选手中最不需要担心的一个，甚至在相识初期, 反倒是他受到的照顾和帮助更多。 如果没有对方，他可能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去教别人跳舞，当然也不会被那么多练习生熟知, 在选手內投时得到远超自我能力票数。 而现在，他独自面对困扰的同伴，冉华望向他的眼睛里涌动的是他全然陌生的情绪，他不知如何是好，连句像样的安慰都想不出来。 如果在这里的是其他人就好了，赵博琰好像更擅长开导, 肯定能自然地接下话题侃侃而谈；索朝祺听不得别人扯什么命运啊人生啊之类空泛的大道理, 应该会腻烦地皱起眉，靠几句玩笑话四两拨千斤；许维平时看起来没什么正形，关键时刻也会吐出一针见血的句子；林育睦的话，嗯……会说些什么呢，陆择栖想到他蓦然开口问索朝祺“那你喜欢哪一个？”的样子, 笑了笑, 忽然偏过头去问：“你刚刚说的那个, 蘑菇国，还有什么湖之国, 你更喜欢哪一个？” “什么？”冉华咧开嘴笑了一下, 被他说得有些懵。 “你刚刚用来举例的地铁站啊，是我把名字记错了吗？”陆择栖疑惑地蹙眉，努力回忆，“这两个终点站, 你现在更喜欢哪一个？” 冉华听出对方指代的意思，想了想：“我……我不知道，可能我都不喜欢。” 顺其自然地毕业，找个普世意义上的好工作，成为成熟的、受人尊敬的大人，又或者像这里的众多选手那样，以进入娱乐圈为目标，站上舞台登上荧幕……不论是哪一个，他都算不上喜欢。 地铁一号线还是二号线，蘑菇王国还是湖之国，他不确定自己正真想去的是什么地方，就算选择了其中的某一个，那也仅仅是为了逃避另一个。 “我以前只知道学习考试很难，亲自尝试过之后才发现边唱边跳同样也不简单，我因为跟不上大家失落自责时，索朝祺安慰我说至少我还有其他路可走。可是我曾经从那边逃开了，失败之后我该如何说服自己返回原路呢。” 陆择栖认真地盯着冉华，像把对方此时的表情看得更真切一点，却总觉得两人之间好像隔了个玻璃瓶，视野中的画面不单模糊，甚至还有些变形。 他揉揉眼，抹掉困倦带来的生理性眼泪，突然被身后响起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为了偷听他们谈话，索朝祺已经装模作样地拿着个笔记本在楼道转角躲了半天，站累了就蹲下，蹲累了就起来。两个人一直在聊什么圆锥和地铁，他听得云里雾里，突然觉得很没意思，要走，却被发麻双腿拖累了，没走成，形迹也暴露了个彻底。 他干脆一股作气闪出来：“你们两个，大半夜不睡觉，跑这里装什么深沉啊。” 为了避免打扰到在休息的选手们，他刻意将动作和声音都放得很轻，即便如此，眼前的二人仍是吓了一跳。 冉华脸色发白，话都说不利索：“你、你怎么……” “起来上厕所，看见你俩床上没人，就随便出来找找。”索朝祺打了个哈欠，往左右两边看看，“下面这层不是浴室和洗衣房吗，这么黑又没有人，你们倒也不害怕。” “你不也是……”冉华弱弱地反击，“甚至你还躲起来。” “谁让你们说悄悄话不带我。”索朝祺理直气壮，三步并做两步灵巧地上完台阶，两脚一合，在对方面前立住了，“我回来的时候问了你半天你都光说没事不吭声，和他倒是什么都肯说。”陆择栖莫名其妙被指了指，“你看他，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要被你拉着陪你谈心，多可怜。” “也没有吧……”陆择栖努力眨了两下眼。 “你……一会儿再说！”索朝祺暼了他一下，视线落到他身上时眼睛里好像带了笑，但很快，对方的表情再次冷却下来，将矛头转向另一边，“你刚刚七拐八绕地说的都是什么，学习好的人都这么说话吗？我都快听得睡着了。” “那就回去睡啊……”冉华的反驳很快被对方的连珠炮打得七零八落。 “人究竟什么时候会长大？”索朝祺深吸一口气，“我现在就来告诉你。时空旅行目前还没能实现，时间不会后退，是一直向前走的。也就是说，随着时间流逝，年龄增长，每个孩子都会变成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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