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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恨恨不平:“这和赶走一只豺狼又迎来一头恶虎有什么区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时间长了,突骑就是另一个契胡。” 那人瞪大了眼睛:“这如何能相提并论?钟北尧再过分也只是内乱,契胡是异族,是国仇家恨!” 倘若看得开些,即便钟北尧打进盛京,至多也只是旧皇朝的消亡与新皇朝的建立。 多少年来历史轮转不休,朝代会更迭,但九州还是九州,华夏还是华夏。 “好啊,你果然也存了不臣之心,说,你是否暗中投了钟北尧,急着为新君效力?” 众人都吵出了火气,有些口不择言。 沈应沉声制止:“都住口,这里是朝堂,尔等都是公卿,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臣等失礼。”百官躬身请罪。 沈应目光征询地看向郑孟贤:“国公怎么看?” 郑孟贤沉思片刻,斟酌道:“钟将军收复失地,此时问罪,恐伤天下人心,不如先依他所言,派遣钦差接管清州、淮州。再让钦差试探一下,他是否确有反心,以免冤枉了忠良。” 沈应点了点头,“那么这钦差人选,国公可有举荐?” 许多人目光同时一凝,尤其是背后有家族,家族中还有几个晚辈的大臣,眼神几乎是要发光。 “殿下,国公大人,臣斗胆……” “举贤不避亲,臣亦斗胆举荐臣之长子……” 沈应微不可查地闭了闭眼,神情痛苦。 又来了,又来了! 归根结底,大雍乱得太久了,权力像一块肥肉,被这高堂之上的三公九卿划分的七七八八。每个人身后都有一块巨大的关系网,牵一发而动全身,这种做什么事情都束手束脚的感觉,实在让沈应烦的不行。 郑孟贤也叹了口气,暂且按下这个话题。 “殿下,”他躬身,“战报上还写了——契胡孛烈之女,三公主赫连雅仰慕陛下已久,孛烈欲遣使团来京,与大雍结秦晋之好,殿下可要应允?” 朝臣们俱皆微微一怔,一时有些怅然。 求和啊…… 多少年了,他们总算再度看到了他国来京求和。
第129章 沈应没理由反对。 异族公主想嫁给他的侄子, 他没资格替他的侄子拒绝。 使团进京,又是一门好差事。 百官争完去清、淮二州当钦差的机会,又开始争招待使团的工作, 这个说有丰富的经验,那个已经开始侃侃而谈。 眼看清单都快列出来了,沈应沉下脸,忽而觉得可笑。 昨日还在哭穷,说国库空虚难以拨款赈灾,原来只是花在百姓身上没钱, 轮到招待他国时,国库就会自己长出钱财珍宝来。 何其讽刺? 这种无力感会叫人打心底里生出沮丧乃至于绝望, 可是没办法,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沈明烛已经不在了, 他总不能也撒手不管。 沈应强打起精神, 开始新一轮的唇枪舌战。 边境事传至朝堂,自然也传至漠北青翼军中,连同那些“秦铮不如钟北尧”的论断。 青翼军上下自然是为自己的大将军不服的, 秦铮倒不是很介意。 江山代有才人出, 总好过他一人独支。 他只是有些忧心。 同为大雍还算拿得出手的名将, 虽说从前一西一北镇守,没太多私交,但难免有些英雄间的惺惺相惜在。 他心中自有一套是非善恶,忠心报国为应有之义,谋逆造反是乱臣贼子所为,他既不希望家国动荡,也不希望钟北尧走上歧路。 秦铮沉思片刻,回帐中写了一封信, 想做一次争取。 “九安,派人将这份信送到突骑军,交予钟将军。”秦铮唤来副将,将信递了出去。 商九安点头应了声“是”,他将信收好,带着浅浅的抱怨:“将军是想劝降吗?大雍对您不仁,您又何必为其惹上突骑军的怨怼?” 他不喜欢钟北尧,是因为世人总是踩低捧高,他不满自家将军被议论受委屈。 但平心而论,钟北尧也是个出色的将军,他也是敬佩的。 相比起来,他更厌恶朝廷,倘若不是秦铮三令五申,他早就带上弟兄们打进盛京杀进天牢将秦铮带走。 “不得胡言乱语。”秦铮神情严肃:“报效朝廷、为国尽忠是军人分内之事,你既食君之禄,便该忠君之事,若是再让本将军听见你有不敬之语,定严惩不贷。” 商九安是陪着秦铮从一个小兵打拼起来的,关系素来亲厚,眼见如今连“本将军”的自称都出来了,便知秦铮确实生气了。 他利索半跪行礼,表面诚恳:“末将知错,请将军恕罪。” 秦铮也看出他心里还是不服气,无奈道:“你对朝廷有不满,便该试着改变,而非念着毁灭。” 怎么改变?换个皇帝算吗? 商九安心中恶意翻涌,知道秦铮不爱听,没有说出口,只是露出义愤填膺的委屈神色:“钟北尧都快把造反两个字写在头顶上了,朝廷也无动于衷,却对将军构陷罪名,逼迫将军回盛京,无非是知道将军忠心耿耿好欺负罢了。” 秦铮虽然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但那些伤痕可不是这么容易消掉的。商九安只消一看,便知道秦铮曾经遭受过什么样的对待。 他感到愤怒。 战场留下的伤疤是英雄的勋章,刑罚留下的,只是罪恶而已。 无非是知道秦铮不会反抗。 无非是仗着秦铮忠心。 秦铮皱了皱眉:“我与你解释过了,那是韩如海假借陛下名义,你怎么对陛下这么大成见?陛下救了我,于我有恩。” 商九安暗自嘟囔:“这不就是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吗?把我们当猴驯呢?” “商九安!”秦铮面色微沉。 “将军别生气,我不说就是了。”商九安不甘地住口,他转移话题:“不过我听传言,突骑军能够屡战屡胜,好像是因为他们新来了一个监军?” 这监军大概就是钟北尧的军师吧? 商九安从军多年,也熟读兵书,自然知道一个好军师能起到的作用,只可惜这样的人物可遇而不可求。 他们军中秦铮就已是不世出的名将,等闲谋士都比不上他。 但这只代表青翼军没有出色的军师,不代表他们不需要军师了,事实上,秦铮一直都希望可以争取来一个能与他商讨兵法的谋士。 从前也没见钟北尧这么厉害,能将契胡打得节节败退,不得不献上公主求和。 可见那位军师果然十分足智多谋。 商九安也想要,商九安馋得很。 秦铮也不欲再与他起争端,也如他所愿谈论起新的话题。 他笑了笑:“我在信中向钟将军请求暂借元监军一段时间,请先生过来,共商征战狄戎的良策。” 商九安期待地张大了眼睛:“可是钟将军会同意吗?” 一个好的军师是军队的灵魂人物,重要性不弱于主将,钟北尧会舍得将他送出来吗? 秦铮也不是很确定,“我诚心恳求,或许看在同是为了大雍的份上,钟将军会愿意?总之,若先生当真前来,你定要约束好将士,对先生以礼相待。” 商九安郑重应:“是!” 这神情比他谈起当今陛下时要认真得多。 * 沈明烛在清州、淮州两地跑,忙着安排春耕。 清淮二州失落这五年没被好好对待,城内断壁残垣,耕地也多荒废,好在沈明烛不缺俘虏的青壮劳力,故而各项重建还是如火如荼地进行。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在契胡表露出求和之意时示意钟北尧将其递交给朝廷。 眼下百废俱兴,他们需要休养生息一段时间。 且求和不能空手来,朝廷给契胡送了这么多年前,也是时候回回本了。 沈明烛是这么和钟北尧说的,后来钟北尧便反应过来,确实只休息了很短的一段时间。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这天从田间地头巡视回来,钟北尧收到了一封“钟将军亲启”的信。 漠北离西境要更近一些,因而信比圣旨先到了。 钟北尧崇拜了秦铮好多年,眼下看到是秦铮写来的信自然兴奋无比,他雀跃地拆开信封……他黑下脸。 前半段秦铮劝他回头是岸,钟北尧还能露出苦笑。 但是后半段什么意思?跟他抢陛下? 他的脸色青一会儿紫一会儿的,沈明烛赞叹地看了许久,才开口问:“怎么了?” 钟北尧没打算对他隐瞒,不情不愿地把信件递给他,“秦铮想请公子去青翼军坐镇一段时日。” 他做好了沈明烛同意的准备,所以他才紧皱着脸。 毕竟陛下来此这段时日,足够他看清楚对方想要恢复山河的决心。沈明烛是位真正的霸主,不同于历代帝王的软弱,他每一步都走得坚定且不容反抗。 沈明烛扫了一眼,“哦,不去。” “公子什么时候走,我为您准备……嗯?不去?”钟北尧震惊。 沈明烛一本正经:“大国以礼治天下,打打杀杀成何体统?” 狄戎嘛,老朋友值得更好的待遇,等他兵强马壮,再来招待他们。 钟北尧:“?” 虽然不太懂,但是陛下嘛,自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他看不懂陛下的高瞻远瞩,照做就行了。 钟北尧兴冲冲地给秦铮写回信。 他也不能多说,只神神秘秘地表示他自有主张,听朝廷指令是不可能听的,至于请监军去青翼军坐镇一事……他提过了,公子自己不愿意。 钟北尧抱着一点隐蔽的喜悦与得意,他写:若是秦将军对公子感兴趣,迟早会见到的。 毕竟日子还长着,往后沈明烛归位,秦铮作为大将军,理应上朝参拜。 他没意识到这句话结合上下文像是挑衅——我就造反了,怎么滴吧!等到我们兵戎相见那一日,迟早会让你见识到公子的厉害! 钟北尧把信送出,听下属回禀说京中来消息,他拿着文书又回去找了沈明烛。 沈明烛走得匆忙,没在京中留下可用的人手。 钟北尧在此之前还算忠心,也没想过安插自己的情报势力。 所以等消息传来的时候,钦差已经离清州很近了。 钟北尧道:“公子,钦差已经到了夏蓟地界,若是全速赶路的话,明日午后便会到了。这位钦差名为丁弘,恭顺侯丁勇升之子。丁勇升老来得子,对其极尽溺爱,本朝爵位只沿袭三代,如今到他,已是第三代。” 钟北尧面带不屑:“丁勇升百年之后朝廷便会收回爵位,介时丁弘一介白身,恐怕丁勇升也着急了。” 沈明烛皱了皱眉,问:“丁弘行事如何,有查到吗?” 以家世压人,将为民做主的父母官当做手上可以玩弄的权势游戏,本就是不可饶恕的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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