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毫无疑问的大胜而归。 对面的战旗被砍断, 主将已死,剩余的回鹘士兵仓皇逃窜。 沈明烛终于舍得调转方向回营。 将士们见主将跟在他身后喊他“元帅”,知他身份贵重, 又见他初来乍到便拿下这么大的一场胜利,战场上英武不凡,当即心悦诚服。 副将守在城门口,恭恭敬敬又满眼崇拜地看着沈明烛的身影走近。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年轻的将军得胜归来,意气风发, 身上带着几分战场中沾染的血腥气。 见到他们后,眸光却忽然柔和下来。 像个侠客, 也像个书生。 主将跟在他身后,毕恭毕敬, 语气讨好:“元帅, 这是怎么做到的?” 一刀将敌方主将斩于马下的时候,那动作也忒帅气了! 想学! 沈明烛认认真真,毫不藏私:“先看一下对方的将旗在哪, 就能找到对方的主将了。” “嗯嗯嗯。”主将学习的态度十分端正, 他期待地问:“然后呢?” “然后?”沈明烛眼神茫然:“冲过去, 杀了他就行了啊。” 主将:“……” 副将:“……” 旁边竖着耳朵以为能听到金玉良言的一众将士:“……” 这法子虽然一般人学不了,但并不妨碍沈明烛渐渐在军队里建立起了无上权威。 他也并不是只会一股莽劲往前冲,时间长了军中将领便发现,这位按理来说在深宫长大的元帅在兵法上似乎也已经自成一派。 他对战场局势的掌控到达一种难以称之为人的地步,仿佛在天上装了只眼,底下一兵一卒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且总能料敌于先,凡沈明烛做出的预判,还没有错过的。 以至于他们一度怀疑回鹘主帅是不是沈明烛安插过去的卧底。 捷报接连不断地传回长安, 两月时间,他们夺回了吉屏、善谷两城,打得回鹘退出大齐疆域开始狼狈逃窜。 沈明烛觉得他们会往北去。 没在齐朝啃下一块肉,回鹘缺粮的问题依旧存在。 眼看着齐朝这条路已经堵上了,他们只能往北,去突厥那儿试试运气。 虽然突厥也穷,但突厥王族还是有点底蕴的,足够他们撑过今年了。 而且突厥最近也被燕长宁压着打,战力损失严重,是个软柿子,可捏! 沈明烛不疾不徐在沙盘上描摹,安排追击路线。 主将敬佩不已,以仰望神明的眼神看着他:“元帅,没想到你兵法也这么好,你都看什么兵书?” 沈明烛诧异:“兵法还需要学吗?” 主将:“……” 元帅,装得有点过了啊。 主将憋屈,他涨红了脸:“没有学兵法,元帅怎么能每次都正好预料到回鹘的行动,又总以奇兵建功?” 沈明烛困惑:“随便想想就知道了啊?” 他看着主将呆滞的眼神,虚心请教:“难道你们不是这样吗?” 主将:“……” 副将:“……” 旁边一众将士:“……” 主将还要再说话,副将没忍住拧了他一把,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将军,闭嘴吧,不要自取其辱了。” 主将:“……” * 回鹘果然往北撤退。 因沈明烛早有预料,他们刚做出逃跑的动作,大齐军队便随之跟上,以至于回鹘一路上行军速度快到叫人唏嘘不已。 ——回鹘跑,齐朝追,回鹘插翅难飞。 要人命的事情,可不得豁出命去跑? 以至于本来还慷慨激昂打算吞并突厥,但真到北境战场时,就成了两支溃败的军队报团取暖。 突厥原还勉强维持防线,结果被只顾着逃命的回鹘残兵冲散,只能骂骂咧咧分出一部分战力解决回鹘及回鹘的追兵。 这倒合了沈明烛的意,能够一次性解决两个战场,彻底终止齐朝战乱,何乐而不为呢? 而且…… 他神情自若拿出帕子,擦去因为呕血唇边残留的血迹,而后将帕子收好。 他大概没有多少时间了。 “元帅,元帅!”主将扯着嗓子大呼小叫:“我们又追到回鹘啦!” 副将露出一个难以言喻的表情,觉得以前很稳重的主将现在很不稳重。 沈明烛笑了笑,挥鞭策马向前:“走,明年的今天,就是乌勒斡的忌日!” 副将:“……” 原来主将是跟元帅学的。 你好猖狂啊元帅。 燕长宁也收到了斥候回禀。 “报,将军,回鹘残兵已至,突厥后方生乱。” 燕长宁思忖片刻:“先按兵不动,让突厥先和回鹘打一场。” 斥候问:“我朝东营大军追赶回鹘,深入突厥大军腹地,也不用管吗?” 燕长宁大惊失色:“你说什么?” 斥候估量了一下时间:“沈元帅应当已经追上,大概正将回鹘打得……” 话还没说话,燕长宁已如一支疾驰的箭蹿了出去。 斥候:“???” 什么东西过去了? 将军刚刚是不是说“按兵不动”来着?难道是他记错了? 他呆滞补上最后四个字:“……落花流水。” 燕驰野骑在高头大马上,嘴角叼着一根野草,吊儿郎当看着远处血色四溅。 他轻“啧”一声,语气轻蔑,遥遥指点江山,对左右笑道:“看,狗咬狗,一出好戏。” 话音刚落,便见他父亲燕长宁疾驰而出,径直闯进这一出好戏里。 燕驰野:“???” 他问:“怎么回事?” 偏将往远处望了望,猜测道:“大抵是去接应吧,听说负责东境战局的沈元帅一路追着回鹘过来,算算时间,差不多也该到了。对了,少将军……” 话还没说完,便见方才还漫不经心的燕驰野猛然坐直,“呸”地吐出叼着的野草,骑着马疾驰而出,半瞬就不见了踪影。 偏将:“???” 偏将茫然。 燕驰野抿着唇,漠北的风如刀刃划过他的脸颊,他半睁着眼,于漫天黄沙中找寻那道深深刻入记忆中的身影。 溃散的敌军往四周奔逃,硝烟弥漫,时不时有闪着冷光的箭自头顶飞过。 燕驰野逆着人流而上。 他脑海中只翻来覆去盘旋着一个念头: 明烛来了,明烛在敌军之中,明烛有危险。 明烛有危险。 他要往前,到明烛身边去。 死也要去到明烛身边。 * 沈明烛始终在军队的最前方。 正因为他永远身先士卒,所以正面作战也好、暗夜驰行也罢,他的军队都无一人动摇。 “冲上去”这三个字看起来简单,可很多时候,所谓领兵打仗,只要能做到这三个字便足够了不起。 乌勒斡逃跑已久,他转身,很快又绝望看到了沈明烛追上来的身影。 事已至此,避无可避,他怒吼一声,握着大刀,驱马转身迎战。 草原的民族在马上长大,他身为部落之主,身手自然不凡。 大刀砍下,马蹄萧萧,激起三层黄沙。 于黄沙落地之前,长枪如破晓旭日,掠过一道盈盈虹光。沈明烛轻叹了一口气,血色的风吹过他的眼,雾蒙蒙的,像是仙人垂泪,点滴之间全是悲悯。 可他的动作没有迟疑,长□□出,依旧苍茫如游龙。 “沈明烛,你欺人太甚!”两三回合后,在沈明烛攻势下逐渐不支的乌勒斡在绝望中彻底崩溃。 回鹘之败亡已成定局,难以挽回了。 他双眸赤红,不顾身上中枪愤然往前。 他死归死,但在那之前,他要沈明烛给回鹘陪葬! 本来,这对沈明烛而言轻而易举便能避开,然而他正要有所动作,忽然从心口漫开一丝强烈的刺痛,牵动他四肢发软。 瘴气之毒又毒发了。 他强忍着疼痛后撤一步,只动作微微有些停滞。 在这一瞬间的迟疑中,乌勒斡的重刀划过他的肩膀。 倘若沈明烛动作再慢些,这刀将从他肩头劈下,带走他一只手。 沈明烛不慌不忙,躲开这一刀后又是一□□出。 这一枪穿透乌勒斡的脖颈,回鹘之主就此殒命。 做完这一切,沈明烛才终于忍不住,俯下身吐出一大口血来。 这一吐便再也抑制不了,像是浑身血液自心口涌上喉咙,他从弯腰到半蹲,于血色遍野的战场中央吐得昏天黑地。 只不过吐出来的全是血。 乌勒斡的尸体躺在他脚步,其他人慑于他的勇猛,一时不敢轻举妄动,然而见他似乎身有痼疾,抱着乘他病要他命的想法,有人试探性地朝他砍了一刀。 沈明烛头脑有些昏沉,可战斗的本能还在。 他吐着血,随手在地上捡起一把剑,只是挥手的功夫,便有一大好头颅落地。 然后他吐着吐着,发现自己…… 好像也习惯了。 有些人天然就是人群的中心。 于是当燕长宁艰难逆着人流闯入战场中心,第一眼便看到了那个被血染红银白盔甲的血人。 会是他吗? 他一时不敢相认。 燕长宁有近六年不曾见过沈明烛了。 分别时沈明烛虽然已经及冠,但举手投足间还是难掩孩童气,幼稚、叛逆、暴戾,硬生生破坏了那份翩翩相貌。 这个在战场中央闲庭信步、无人能挡他一剑、所向披靡的小将军,会是记忆中那个不善武的外甥吗? 燕长宁的脚步多了几分近乡情怯的踟蹰。 另一边的后方也冲出来一个大汉,见到时不时偏头吐一口血的沈明烛显然吃了一惊,紧张地大喊道:“元帅,元帅你是不是受伤了?我掩护你撤退。” 受伤? 燕长宁悚然一惊,正待往前,忽而有人从他身边飞跃而过,像是一阵风。 风中传来那人的声音,听上去像他那眼里完全看不见父亲的不孝儿子。 “明烛!明烛我来了!”
第33章 两军汇合, 主帅又一副不要命的姿态,将士们自然颇受鼓舞。 战斗结束,沈明烛习惯性挽了一个剑花而后收剑在后, 接着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他的佩剑。 但他失忆了,所以其实也不记得他的佩剑长什么样,印象中似乎是天底下独一份的珍宝。 总不会是这个工艺粗糙的凡铁。 沈明烛嫌弃地看了一眼剑上淋漓的血,随手丢到一旁。 反正这些战利品,之后会有人去收捡的。 沈明烛摘下头盔,朝燕长宁、燕驰野颔首致礼, 微微而笑:“好久不见,舅舅。” 他笑意更甚, 揶揄道:“燕小将军。” “明烛!”燕驰野神情严肃,接过头盔重新按在他头顶上:“现在还没回到城里, 万一有流箭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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