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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争执拉扯,收到消息的邢岫烟、梅松等师兄妹几人也相携到达,又不多时,江令舟也到了。 场面愈发混乱,谢望尘预感到接下来的情况将会变得十分难以收场,他闭了闭眼。 “司度,带明烛和青阳下去!”他声音微微沙哑。 分明没用上什么严厉的词汇,字数也比之前少,司度却噤若寒蝉。 他恶狠狠地剐了沈明烛一眼,臭着脸道:“走吧。” 沈明烛迟疑,他总觉得谢望尘一直想让他们走,主要是想瞒着他某些事情,就比如那个他已经听到好几次的“刻魂之法”。 “明烛,”对纪长蘅、司度疾言厉色的谢望尘目光转向沈明烛便蓦地柔和下来,他软了语调:“你先找个地方休息,你放心,为师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他指的是断续丹。 方青阳撇了撇嘴,嘀咕道:“瞎说谁不会啊。” 柔情蜜意时,谢望尘答应过沈明烛的话海了去了,现在不照样装出一副失忆模样? 沈明烛是个瞎子,但不聋,他无奈地拉着方青阳走,像是恳求:“青阳,你少说两句。” 方青阳于是不说话了。 纪长蘅忍了又忍,眼看着三个小孩儿身影消失,听不见他们说话了,这才忍无可忍:“师兄,你现在能说了吧,为什么你会中刻魂之法?” 谢望尘不爱说起那些事,除了让自己痛彻心扉宛如死去活来一回之外,对现实全都于事无补,“你先把断续丹给我。” 纪长蘅难以置信地大吼:“你都这样了,还只惦记沈明烛?师兄,你昏了头吧?孰轻孰重分不清吗?” 邢岫烟勉强弄懂了情况,忙打圆场,“师兄开玩笑呢。” 她冲谢望尘眨了眨眼,玩笑般暗示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师兄一向疼爱令舟,当初如果不是我们拦着,师兄差点要了沈明烛的命,怎么可能为他准备断续丹,对吧?” 谢望尘默然不语。 于是气氛渐渐冷淡下来,谁都明白了他的态度。邢岫烟笑意逐渐收敛,皱着眉确认:“师兄你认真的?” 江令舟站在一旁,神色陡然有些落寞,他抿了抿唇“师尊……” 谢望尘抬眼,目光撞入江令舟眼眸,固执、不甘、愤恨交织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谢望尘第一万次感到悲哀。 犹记得不久前,在九霄仙宗落成废墟的祭坛上,余烬未散的硝烟中,江令舟护着沈明烛,像最忠诚的骑士护着他的国王。 可是他全都忘了,忘了他曾经为沈明烛据理力争,忘了他不惜与天下人为敌。 如果一个信徒丢失了自己的信仰,究竟是神明更可悲,还是信徒更可怜? 谢望尘觉得悲哀,为沈明烛,为江令舟,也为他自己。 “你们都要阻我?” “那是一定,”梅松嘴快,又最是行止由心,“师兄,这我可不能站在你这边,事情不能是你这么做的。” 闻岳森点点头,显得极为认同。 邢岫烟叹了口气,认命地打圆场,“好了,以后再说,现在更重要的是,师兄怎么会中刻魂之法?” 断续丹虽然珍贵,但给沈明烛一颗也不算什么,可至少不能是当着江令舟的面,否则,这对江令舟何其不公? 她给谢望尘使了个眼色,算做暗示。 “倘若我偏要……”谢望尘眉眼凌厉,甚至有强抢的打算,然而他余光瞥见站在一旁的江令舟,忽然间就失去了气力。 他张了张口,半晌才无力地吐出两个字,“令舟……” “师尊,”江令舟打断他,带了几分不甘:“弟子从未向师尊求过什么,只这一次,师尊,可不可以不要给?” 在他与沈明烛之间,能不能坚定地选择他一次? 谢望尘哑然。 “师兄!”邢岫烟拼命朝他使眼色。 江令舟这孩子素来独立坚韧,能逼他说出这种话,心里该是积攒了多少委屈? 邢岫烟传音道:“你就非要在令舟面前说这些吗?你是宗主,你想要断续丹,私下说一声,师弟师妹们也不会与你对着干的。” 就当是善意的谎言,对谢望尘又有什么损失? 谢望尘难以解释,他错眼躲避师弟师妹们不解、失望的目光,也躲开江令舟眼里清凌凌的恳求。 半晌,他传音回复:“……我这次可以不提,但师妹,你得帮我。” 邢岫烟难以置信:“你威胁我?”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现在不适合僵持下去,“好,我答应你就是了。” * 大概是身体还有一些本能记忆,司度臭着脸把沈明烛领到了他在丹峰的住处。 平心而论,这环境比他堂堂丹峰峰主唯一亲传住的还要好。千金难求的奇花异草在这只是院子里的一处摆设,看得司度都有些口干舌燥。 要说怎么确定这是沈明烛的住处?修仙界连屋子都认主,沈明烛刚一靠近,那屋子的屏障就自动消失,门屋都敞开,颇有一副迎接主人的欢欣雀跃。 真奇怪,他怎么不记得丹峰之上还有这种地方? 他当然不知道这不仅是纪长蘅一人的功劳,沈明烛的每一个住处,谢望尘等人全都参与布置,这是六位渡劫大能的身家,不计成本,连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都与“简陋”二字无关。 整个玄清仙宗,处处是他们在乎沈明烛的证明。 可是没有人记得。 也许正在气头上,他居然奇怪地没有多想,把沈明烛带到这里之后冷冰冰甩下一句“待着”就走。 他倒是很想杀了沈明烛,但无奈宗主被这人灌了迷魂药,他担心他会连累他的师尊。 “司道友,”沈明烛语气温和,像是察觉不到这份敌意和冷待,“你知道,什么是刻魂之法吗?” “一种在识海里植入指令,用来控制下属的恶毒手法,你问这个做什么?”司度从前听纪长蘅提过几句,再多他也不甚清楚。 沈明烛若有所思,“这个术法,对人伤害大么?” “废话,能被用来控制别人的,能是什么正经术法?且不说这过程痛苦无比,中此术者,还会对识海留下不可逆的重创。” 他说完蓦地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太过积极,神色一僵,干巴巴地说:“你话怎么这么多?闭嘴,我接下来不会回答你任何一个问题。” 司度有些狼狈地逃窜走了。 方青阳没说话。 这有些不合寻常,按理来说,早在司度刚出言嘲讽的时候,方青阳就该为了维护沈明烛同他吵起来了。 不是沈明烛自负,但他确实觉得怪异,“青阳?” 方青阳如梦初醒,神情恍惚。他默了片刻,才轻声问:“明烛,他们是不是全都失忆了啊?” 如果说谢望尘等人的异常还能用“人心难测人心易变”来解释,司度为何也有这么大的变化? 朝夕相处的人,昨天见面时还照常打招呼,怎么今天却像是生生变了一个人? 方青阳毛骨悚然,甚至开始怀疑起这个世界的真实性来。 是他在做梦吗?还是说现在才是梦醒? 沈明烛浅浅叹了口气,他循着声音摸索着拍了拍方青阳的肩膀,“别担心,青阳,你很快就不必再为此而烦忧了。” 他会尽快恢复修为,毁了虚空通道,阻断异族入侵的可能。 也会不惜一切化虚为实,让美满为故事的结局做注解。 作为代价,所有人都会忘了他,方青阳也不会例外。 即便如此,即便不为人知,那也没有关系。 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 他会注视着他们回归正常的生活,并为此默默祝福,欢欣而满足。
第74章 谢望尘不想再对沈明烛失约。 他已经忘了很多事情, 往事不可谏,过往的错误已难以转圜,他只能从现在开始更加慎重对待每一个承诺, 如此或许能勉强弥补一二。 他这样坚持,其他人很难拗得过他,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虽然知道沈明烛未来会铸成大错,但跳梁小丑而已,他们既已得知了先机,沈明烛实力高一点低一点不会对结果有任何影响。 其实就连江令舟心里都清楚, 谢望尘只是面上没再强硬争取而已,但那绝不是放弃。 可既然谢望尘已经做出退让的态度, 他们也总得投桃报李递上台阶。 不欢而散后,不必邢岫烟多说, 纪长蘅便了然地拿出一枚断续丹递给她, “师姐,你劝劝师兄,不要对沈明烛报太大期望。我知道这话你可能很难相信, 但沈明烛他……” 邢岫烟叹了口气, “你也知道了。” “什么叫‘也’?”纪长蘅震惊, “师姐,你们都知道?你确定我们说的是一件事吗?前世?” 弄了半天,只有他一个人不是重生的? 邢岫烟点了点头,“我会和师兄说,师兄现在……” 她神色无奈,“怕是听不进去。” “沈明烛究竟给师兄下了什么迷魂药?”纪长蘅义愤填膺,“我们这么多人说的话,在师兄眼里, 还比不过一个沈明烛吗?” 如果说原本他对司度说的话还有几分半信半疑,现在已然再无疑虑。 邢岫烟确实对此抱有几分疑问,在她的心目中,她那堪当一方擎天巨柱的师兄不该是如此是非不分的人物。 即便师兄不知前世,可光是沈明烛十年前暗害江令舟,就不值得让他再抱有这样的态度。更何况他们如此众口铄词,谢望尘怎么都该犹豫几分才是。 她收好了断续丹去寻谢望尘。 “师兄,别怪师妹多嘴,你难道就没有一点觉得奇怪吗?”反对归反对,邢岫烟还是把丹药给了谢望尘,“你难道就不疑惑,为何我们会对沈明烛有这么大成见?” “我知道。”谢望尘语气复杂,像是叹息,“但是师妹啊,有没有可能,是你们忘记了一些事情?” 邢岫烟抬眸,“看来师兄也有一个故事版本,师兄觉得,你的才是对的?” “……我不知道。” 谢望尘快坚持不下去了。 他从前从不知道,原来与全世界为敌是件这样艰难的事。最可怕的不是所有人都在阻止,而是他们一致报以失望的目光,不断地重复着说:你错了。 他错了吗? 或许他以为的庄周梦蝶,其实是蝶梦一场庄周? 邢岫烟放柔了语气,“师兄,我不是阻你,可你是宗主,做决定前,总要思量多些。我猜是沈明烛找你要的断续丹吧?你已足够保他富贵一生长命百岁,他又何必汲汲于恢复修为?他若有心,就不该以此挑拨你与我等的师门情谊。” 谢望尘都快为了断续丹和他们决裂了,假如沈明烛足够贴心,就该主动提出退让,至少不必急于这一时。 谢望尘目光微垂,像是在沉思,“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样吧,你先把断续丹给我,我去找明烛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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