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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骁顺着黑眸目光望去,只见街边一团团灯火漂浮在水洼之上,像是夜里游荡无依的鬼魂。 故事讲了大半, 两人都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破烂之神……有听到大家的愿望吗……” 耳边飘来沙哑又小心的询问, 席昭自窗外收回视线,暗里的表情难以看个分明。 他想了想: “可能许愿的时候,神明刚好在睡觉吧。” 所以给了人间一个过于寒凉的秋天。 …… 一场冷雨入秋,老头的身体越来越差,起初还只是咳嗽,后来躺在破旧的纸板床上连下地都成了难题,十七试图替他请医生过来,老头笑着摆摆手说“不必了”。 雨水浸透地面落叶,空气中因此散发出一种极为凄幽冷寂的味道,像是发酵,又像是腐烂。小破屋子四面漏风,即便十七努力填补那些缝隙,这种味道依旧会混着寒风呜呜挤进屋内,然后泛起阵阵有毒的涟漪。 他感到难以呼吸。 凝望着身躯佝偻的人,小孩不太理解,这个总是滑稽大笑的老头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瘦弱了?如同一株被晒干的植物,水分蒸发,根系枯萎,只留下萎缩的躯壳,明明前不久这个人还说要带他去更远的地方走走,要让他知道贫民窟并不是世界的全部。 咳嗽声更重,几乎要把嗓子咳碎,十七冷静地倒来温水,学着贫民窟大人们做法轻轻替老头顺气。 他没有慌乱、哭泣或者流露出半点无措,从容镇定得完全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刚被老头捡回来时还会用沉默遮掩紧张,如今这种情绪已经很少出现在他身上。 那么,获得这种“成熟”的代价是什么呢?老头虚弱地想着,是剥夺这个年龄本该拥有的天真与欢笑。 想要抬手像过往一样拍拍小孩的脑袋,可老头已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甚至都无法抚平小孩衣领上的褶皱,只能低低咳笑着,十七啊,天黑了吗? 小孩点亮台灯把光源往床塌的方向推了推,摇头说“还没有”。 暖煦灯火照亮老头脸上的沟壑,十七忽然生出许多被割伤的疼痛。 这个人真是狡猾啊,他从很早以前就开始铺垫这场别离了——“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呢”,“我们十七可以一个人待在这里吗”,“也许今天我就不回来了“,乃至于每次出门前的一声“再见”,都是通向死亡的台阶。 老头说,恐惧死亡是正常的,因为我们不舍,不想失去,想多拥抱一刻,可是小十七啊,“死亡”本质也只是一种自然规律罢了。 一个很老很老的爷爷也说过…… ——比你还要老吗? 对,比我还要老得多得多得多,这个很老很老的爷爷说,每个人最开始都是没有生命的,不具备形体也没有气息。恍惚间经过变化才有了形气与生命,“死亡”不过是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像春夏秋冬四季交替一样,处于自然万物的正常变化而已。 * 不要难过,我亲爱的小朋友,地球是圆的,生命也是圆的,兜兜转转,循环往复,我们又会重新遇见…… 说着说着,老头睡得越来越少,“痛苦”起初只是浅浅的瘙痒,随后蔓延至残喘的每一个小时,比起立即死亡,等待对方来临的过程好像更为寂寞。 异变发生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守在角落的小孩突然被一声厉鬼般的嘶吼惊醒了。 就在那张泡烂的纸板床上,老头开始拼命喊叫,双手不停朝空中乱舞,鼻子和脸颊都挂满惊恐的汗水。 小孩踉跄撞到床边,从老头喉咙里听见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名字,或许是他的亲朋好友,或许是他深爱又错过的人,浑浊老眼没有焦距,也可能目之所及处全都是记忆深处的脸,喋喋不休,喃喃自语,宣泄着一生的绝望与悔恨。 他在道歉,一声声地说着“对不起”,说他做了那么多错事伤害了那么多人,“嗬嗬”气音从嗓子里嘶出,最后都变成了哭泣,哭得狼狈不堪,哭到浑身脱力。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十七见到那个滑稽小老头如此脆弱痛苦的模样,病痛不能让他失态,唯有自责与愧疚才能把灵魂溺亡。 “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啊……” 窗外风声呼啸,应和着窗内濒死的哭嚎。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涌上心头,像破旧佛像在黄昏时分的垂眸,又像奘铃幡经烧成了灰烬,小孩突然用力抓紧了老头癫狂挥舞的双手,黑亮眼眸紧紧盯住那张苍老干枯的脸,传递出莫大的安定与力量。 他没有说话,陷入疯狂的人却好像真的听见了心底稚嫩又确定的声音。 ——没关系,没关系,真的没有关系。 这一刻老者变成孩童,孩童变成大人,光阴逆转间一声一声引他渡向彼岸。 其实不算糟糕啊,走了那么远的路就不要再怪自己了。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一生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 浑浊老眼慢慢回到清明,老者瞥过脸来似乎在看他这辈子唯一养过的小孩,又像是透过这个孩子与无数熟悉的眼睛对视,渐渐地,他恢复了安静,嘴角浮现一丝平和微笑。 九岁这年,十七的秋天在这个夜晚彻底画上句号。 于是所有被老头挡住的风霜全都朝他淋下,混乱动荡的地狱里从来就容不得“善良”,即便尽力爬出了泥潭,浑身也早就沾满污淖。 ——“这件事你要干好了,以后就跟着哥吃香喝辣,没干好老子就把你卖到北道口民营街去。” ——“呜呜呜别过来!你跟他们是一伙的!你也是坏人!!” ——“敢跟老子耍心眼?!跑啊?你还能跑去哪儿?!下贱玩意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金贵少爷了?老子弄不死你!” ——“杀…杀……杀人啦!!!” ——“正当防卫……未成年……” …… ——“十七对吗?我听说,你是这里最聪明的孩子?” ——“从今天开始,你叫'席昭'。” …… 夜雨终于停歇,席昭的袖口被微微打湿,隔离宿舍内依旧是灰暗的色调。 把往事细细翻阅一遍,他自己都有些惊讶,原来一些细节还记得清清楚楚么? 比如那老头曾经骗他出门去街口拿东西,他留个了心眼悄悄在窗外张望,发现对方正不停咳血,接着又把沾了血迹的东西一一藏好;比如那夜天明,老头生前拜托过的人都来帮忙,嘴上说着老头死后就不会再管他,明里暗里还是帮他挡下了不少麻烦;比如火舌舔舐过的纸钱被风扬起,然后一路吹到天际消失的地方…… 比如某个午后,老头悠悠打着蒲扇,悠悠地说,小十七啊,人活着就有无限的可能去创造奇迹,所以你是世上一切奇迹的总和。 黑眸轻敛,垂落些许意味不明的笑意,席昭说:“不过有时候,长大后的小孩也会问自己,'那个老头会对我失望吗'?失望于教了那么多……” 他顿了顿:“他还是成为了,一个不那么善良的——” 尾调淹没在一阵扑入怀中的暖风,夜晚的凉意都被体温驱散覆住。 席昭没动,在他眼前,窗外月光淌过路骁嶙峋桀骜的颈骨,那份苦涩与颤抖被拥抱尽数传达过来。 贫民窟里的恶劣环境不允许伤春悲伤,所以当时他同往常的平静并无太大区别,就这么脑海空白地过了一天又一天,直到某个夜晚独自站立在破旧小屋的中央,终于清楚意识到,哦,原来只剩我一个人了。 空白不断持续着。 回到现实,抵住他肩头的棕发少年紧紧咬着牙,一边摇头一边哽塞:“不会失望的,不会失望的……” 他遗失在光阴里的难过,好似倾注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 没有回应,席昭只抬眸望向天际隐约浮现的晚星,雨后月色朦胧,眼尾殷红似血的泪痣竟也划过一种滴落的错觉。 良久沉默中,肋骨都被拥出几分疼痛,他低低叹了一口气,语气颇为“沉重”: “小少爷,你是想勒死你的补习老师吗?” 路骁:…… 差点忘了,大魔王有严重的“煽情过敏症”,拒绝矫情,且爱打断施法。 手臂力道一松,路骁却没有退开,依旧维持着拥抱的姿势,还很快给自己找好了理由——天气这么冷,“好朋友”之间抱一下怎么了?多么美好的“友谊”啊! 想着他还无意识地往前蹭了蹭。 席昭虽然觉得两个alpha黏黏糊糊抱在一起的场景有点诡异——上次月考属于安慰小孩,特殊场合特殊对待——但或许是易感期刚过,浑身有些惫懒,或许是雨水冲刷后的夜色不错,看某人这么坚持也就由他去了。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轻叩着窗台,奏出不成曲调的旋律。 情绪平复,路骁的声音还是隐隐发闷:“老爷爷不会失望的。” “你怎么知道?”黑眸闪过几分戏谑,“'破烂之神'告诉你的?” 怀里的人明显被噎住了,思索片刻,忽然抬头认真望来:“这个神不太靠谱,你换一个来信吧!” 席昭勾了下唇角,却没顺着再问一句“换什么”,拍拍路骁的后脑勺示意他放开自己。 看着仍然蓄满失落的琥珀眼瞳,浅笑和夜风一起拂过。 “不会失望的。” 那间破旧小屋里,过往的泛黄故事里,西老头永远都不会对十七失望,不管小孩变成什么模样。 微凉指尖碰了碰少年因为感伤而泛出红意的眼尾,慵懒嗓音低低飘进梦乡。 “所以你也不用难过。” 不用为我难过。 …… 专注凝望着那轮月亮,这个晚上,路骁开始思考十六年来人生第二大难题—— 要怎么好好地、认真地去喜欢一个人?
第74章 “你问我,有没有喜欢过谁?”闫洛洛语气疑惑。 “嘘!”路骁连忙示意她放低声音,扭头左右观察,就差把“心虚”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见状闫大小姐的表情越发诡异起来,如果不是清楚路骁对她绝对没那种想法,一个alpha问omega“喜不喜欢”的问题,几乎就等同于表白了。 压下“和恋爱脑小姐妹八卦夜聊”的即视感,闫洛洛不解:“你问这个干什么?” 路骁干咳:“这不是,有点好奇吗……” “好奇啊,”闫洛洛摸着下巴,“不过仔细想想,好像都是别人先喜欢本小姐的,什么档次让我亲自追人?” 闫·真豪门白富美·高级omega·追求者无数·洛洛。 路骁:“……” 路骁:“闫姐霸气。” 对十六七岁的青少年而言,粉红暧昧的话题总带着些“挑战禁忌”的刺激感,闫洛洛也不能免俗,瞧着路骁郁闷难言的模样,心头不禁冒出一个歪出真相八千里的猜测:“你不会暗恋上学校哪个可爱小甜O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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