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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东向

时间:2025-05-27 21:00:08  状态:完结  作者:斩八千

  ......

  日光悄无声息地踮脚转过黄昏。

  大殿里的光暗下来,连同眼前的帝王一道散发出沉郁的、注定逐渐腐烂的气息。

  魏春羽虚虚握住了那只手,旋即便被那人捉住了腕子,力道大得如捕兽夹一般,唯恐他要跑了。

  又是一个使力,那个眼神执拗的帝王将他扯近了,直到他们的肩骨相撞,痛意传来。

  这个裴怀玉——或是说另一个他自己,似乎有些疯病。

  或是身居高位者难逃的怪癖与坏脾气。

  在这个世界里,另一个自己成了大夏的君主。他来得似乎晚了些,没有见到腥风血雨与皇室巨变,只剩了硝烟沉淀后的寂静。

  夜色如浓墨泼散,阖实的门窗里隐约透出零星光亮。

  青年帝王撑头歪在桌上,含着湿意的目光牢牢挂住了他:“我不要那个女人叫的名字,我悄悄给自己取了个字——叫洲君。你说好也不好?”

  魏春羽忽地抬眼,在撞见他迷蒙的眼神时又卸了劲。

  那枚刻着“洲君”二字的木戒,连同吊着它的绳子,一齐在魏春羽胸骨处微微发烫。

  捎带着被无形规则掐捏着的一小团灵气,也躁动起来。

  一缕苦重的药香,自眼前身体康健的帝王身上被他嗅到了。这就是裴怀玉。

  哪怕眼前人古怪非常,但在全然陌生的世界中,还是让魏春羽飘摇惶惑的神思抓到了一处锚点。

  魏春羽被那道气味柔和了嘴角,抬眼瞧见裴怀玉冷硬的神色时,也未发怵:“你起的,不就是我起的?当然都好。”

  “那你以后这样唤我好不好?”帝王顿了顿,坦诚道,“我不想你同别人一样喊我陛下,其他的称呼也很别扭生涩,不如就唤我‘洲君’罢。”

  “那名字就让给我了么?”

  “孤大人有大量。”

  “喊‘含玉’也生涩别扭么?”

  裴怀玉佯怒道:“不许喊。”话末似觉得自己语气硬过头,又轻声委屈似的道:“我说了不要学那个女人喊我。”

  幻境里的裴怀玉,比外头的那个可爱多了。连对他生气也只敢憋着,说话时眼神也切切实实地落在人身上。

  “你喝醉了......”

  裴怀玉推开他的手,猛地站了起来:“孤喝醉了也不说假话!”

  “好啊,”魏春羽任他吵闹,还顺着他道,“那说些真的听听——譬如你断了的指头,这是怎么回事?只说真话的陛下?”

  ——那根大殿中,在魏春羽拨开繁冗层叠的袖管,握住时如姜块般崎岖突兀的指段。

  烛火在裴怀玉面上晃啊晃,转过头来时,他微挑的眼尾衔住一抹昏黄,将他秾丽的面容抹上层温和的纱:“孤吃醉了,孤要歇了。”

  “陛下,我二十岁就不这么耍赖了。”魏春羽握住他的断指,手掌慢慢地收紧、包严实了,在感受到那惊慌的挣扎僵住时,他好脾气地又问了一遍:“洲君,陛下,和我说说它的事,好也不好?”

  “没什么可说的,”青年帝王苦恼地蹙眉,寻求认同似的朝身旁人道,“坐上这个位子,总要抠抠搜搜地献出昂贵的代价。坐上前是自己的身体、寿命、尊严,之后甚至是身边人的性命,而我一处不敢漏地想啊——如何才能失去的最少呢......后来也就是你看见的这样。”

  “你赢了很多仗么?”

  裴怀玉支起眼皮,疑惑地朝他倾身——“嗯?你说什么?”

  魏春羽下意识答道:“我说你——”在目光触及裴怀玉按捺不住的笑时,他眯眼哼笑了声,“没被人夸过么,就这么眼巴巴等着我开口?”

  裴怀玉勉力聚拢自己被浸透了酒气的晕乎乎的神思。他想:不一样的——魏春羽和别人。

  这么些年,他心里一直吊着一包鼓鼓囊囊的酸涩的泪,很憋闷、喘不上气,但从没有在等谁来倒出。他剐蹭出的血痕,存在便存在了,从不是为榨取他人眼泪而来的。

  可如果是魏春羽。如果是他。

  裴怀玉希望他能扎破那包酸楚的旧囊袋。

  里头密密匝匝挤满了零碎的小玩意,他要装作漫不经心地细数。当魏春羽的视线落在上面,这些物件就真正尽了它们的用处。

  裴怀玉同他讲从前的事,小事总把自己往惨里说,而大事却囫囵带过了——他说那一仗胜利、赢得空前漂亮。

  于是魏春羽问:“那你的手指是在哪一场空前惨烈的战役里没了的?”

  说话人便被问得沉默了,那些比魏春羽年长的岁月都碎如瓦片,陡然现出些青涩的仓皇来:“也是那场。”他小声答话。

  “孤对你有问必答,你的故事能不能也告诉孤听?”

  天边已经泛白,而酒醉的帝王还在絮絮叨叨,反倒是魏春羽眼皮沉重地压过精神,人迷迷糊糊歪在塌边,终结了一次清醒。

  连续几夜的无眠引来脑侧的刺痛,裴怀玉也面不改色地受着,推门而出时在魏春羽身上落下一眼——很平和沉静的,透出些君主威仪下的宽容。

  屋外湿气盛,晨间的甘露水雾,同日出热气回笼闷出的汗,一道掺在人衣裳上。

  裹着浅绿长袍的中年男子揩去滚落眉间的汗珠,朝裴怀玉行了一礼:“陛下,常青要自羊城回来了,就是这两日的事。说是向往来商贾买了些珍贵物什,要献给陛下。”

  长廊两侧的花草顺着风无声微动,裴怀玉在拐角前的小池子前住了脚:“他那里顺利就好。”

  “羊城有前头那个掉了脑袋的,现在的做事自然警醒些。”

  青衣谋士跟着他停在阴头里,待那话音沉下去,忧虑纠结之色又攀上谋士的面孔——

  “陛下,常慧还有一事要说——”他目光垂落得很低,但嘴皮子动得愈发快,“无论是何等身份,留一个同您相貌神似的男子在宫里,总是个大祸患啊!”

  粼粼的波光晃得青年帝王阖了眼,他微仰面孔,“哦”地疑道:“那依先生之见呢?”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菩提境隔世之面(二) 假……

  前头消了声的风, 在剐蹭过叶片时挤出脆响,如破漏的箫声。

  郑常慧猛地抬头,双目如炬:“陛下可还记得七年前, 阳澄江一夜?”

  帝王面上的平和急退如潮, 他眼角轻微抽搐着, 告诫似的唤他句“郑先生”。

  但先生充耳不闻:“那时的陛下只有二十五岁。但识大体, 不任性行事, 能分得清什么样的抉择能让自己和身边人活下来。”

  话至于此,郑常慧挺身向前一步, 坚决之貌更盛, 而语气却温和地撇去几分尖利, “算起来,我,常青,武清疴,还有吴大人已经追随陛下不止十载了。陛下是有大智慧、大慈悲的圣人,我们得遇明主,喜不自胜。只是您的仁慈有时也会埋下祸根啊!”

  裴怀玉叹道:“先生啊......孤会放在心上的。”

  郑常慧踌躇着行了一礼,躬身不起道:“还请陛下务必斩草除根!”

  “孤自会安顿好他。”

  “宫里不能再有一个仓允年了, 陛下!”

  “先生, 孤说了......容孤些时日。”

  长廊迂曲, 光斑倚着风脚悠悠地晃。

  飘满绿荷的小池听烦了叹息,忍无可忍地将水中人影搅散了。

  抬脚再朝前去,顺着送来阳光的方向, 便能进到欢喜宫去。

  那宫殿原是先皇种桃树的地儿,后来因太受宠妃喜爱,便改作一处小寝宫。虽占地不大, 但布局雅致,十数棵桃树聚作一撮,沿一痕小径几身过去,便见一亭中茶几,其后才是宫殿。又离皇帝居所最近,常作新宠妃嫔住处。

  现下那里头确也住着个女子。

  只是无人知道那是谁,其内仆从也只呼声“姑娘”。

  纵宫外猜想编排得天花乱坠,里头的女子也不被干扰丝毫。

  她仰在春凳上,受日光沐浴,化为周遭草木中平凡一株。

  正值盛夏,白昼大热,糊了层汗液在她肌肤,叫她的心也难静。

  在腰背几要躺僵时,她用气声托着“嗯”了声,单手支起身就要下来,却不巧撞见一道松柏似的身影。

  迷瞪的大脑霎时清醒了几分,她睁圆了眼睛:“陛下?”

  那不知看了她多久的人被她喊得一惊,旋即又淡淡应了声。

  几个打扇的侍女早已行了礼,悄悄退下了。只女子半倚在春凳上,疑惑地望着君王。

  那承受了外头万千流言的女子,身形修长结实,面孔素白而带恹恹之色,纵已身处宝殿,还编着适宜劳作的粗壮单条辫。与那些装扮讲究的妃嫔截然不同。

  她同眼前沉默得古怪的圣上大眼瞪小眼了一会,揣度着出了声:“松年的书还在屋里,不如允年去取?”

  圣上似在神游,半晌才犹疑唤她:“仓......允年?”

  “民女在。陛下,您今日是怎么了?”

  仓允年将眼前人打量了番,发觉他眉眼明朗许多,又着一身嫩黄袍子,将整个人都衬得年轻许多,而那神色中的威严也被迷茫替代,几乎不像平日里举棋若定的皇帝了。

  “莫不是,喝多了酒?”

  圣上含糊“唔”了声:“只是在想,平日里孤是否有冷落你。”

  仓允年闻言轻蹙了眉头,奇怪道:“陛下何出此言?民女的命都是陛下救的,如今的居所与衣食无一不是陛下的慈悲恩典,又谈何‘冷落’呢?”

  热劲浑厚的风吹动青年的鬓发,他怔了怔,莫名道了句“那便很好”,旋即又问:“松年又去哪了?”

  这么一问,仓允年便彻底信了他喝糊涂了:“松年七年前便被水匪砍死了,陛下不正是那时救的我么?”她望着吃惊的青年,叹了一息,哄他似的道:“陛下当真醉了,平日里我也不敢认下阿姊的名头,但现下却不得不借这个名,叫陛下喝些醒酒汤再睡上一觉了。”

  “阿姊知道,陛下没能救下松年,心中一直不安,但那从不是陛下的错——要怪!要怪就怪那些歹人!”她齿间蹦出几个坚决的字句,末了又只溢出一声轻得可怜的叹息。

  “陛下同我去屋里,我给陛下接着念松年的书,好也不好?”

  被牵住手时,青年面色挣扎了一瞬,随即又埋首露出副顺从姿态。

  就在二人要踏过门槛之时,一道喝声自他们身后炸开——“魏春羽!你要进去哪里?”

  二人惊得回了头,却见那真正的天子正抖手指着他们,面色惊恼。

  在仓允年迷茫地看着两个陛下时,方才面善的小陛下松了她的手,微微泄出一声叹息,挑衅似的朝对面的青年道发了问:“怎么?不过同你的心上人说了两句话,就这样着急?”

  裴怀玉眼角抽了抽,还是忍不住轻声呵斥:“莫要胡诌!这是孤的阿姊。”

  魏春羽用鹅黄的袖子扇了扇风,冷哼道:“我怎么不记得我还有个阿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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