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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前些时候,孩子走失了。正巧走失那日张雨生上了门,给房几青带了几条剖好的鱼。房几青的嫂嫂见了,指着渔夫那把带血的剖鱼刀,就说是他杀了自己孩子。甚至吵闹之下,还告到了官府去。 原本到这里,也只是一个失心疯的妇人发狂攀咬,然而官兵的确在张雨生的住所外,挖出了孩童白骨。 众人无不骇然,谁能料到,原先以为只是手脚不干净的张渔夫,竟成了个杀害孩童的恶魔!邻里们一想到自己也领着孩子去他那买过鱼,就不寒而栗了。 云规叹了口气:“此事定有隐情,我不信张兄会做出这等事。且不说那房几青力争,孩子是走失,不是被杀害,张兄也无作案动机与时间;便是那白骨,拼出来竟有二十几具,若是说一人所为......我自己想啊,那是旁人埋来栽赃的也说不定。” 魏春羽突然道:“我还记得,半个月前张雨生还说有桩大生意,真是世事无常。” 云规微微一怔,喃喃道:“说起来出事那天,就是他要做生意的时候。” 楼外孔明灯浩浩荡荡飘起,星点光亮落入云规的眼睛,他眼睛发直一瞬,又低头避开了。 ...... 从三鲜阁坐车回到魏府,已经是傍晚。 稀疏的柳叶分割着霞色。 孱姝用手挡着光,瞧了会儿风里的梭叶,奇怪道:“往年这个时候,柳树不都很茂密的么?” 阿星自车轼纵跃而下,抢着迈步到魏春羽身后,意味深长地说:“是因为还没有到离别的时候。” 魏春羽微微讶异,转头看他时,阿星还捋着并不存在的胡子:“你这是学的谁说话?” 伤春悲秋,文绉绉的。 阿星讷讷一笑,撤下了加戏的手:“是夫人说的。” 夫人?是郎盛光啊。 这称呼实在耳生。 孱姝也顺势疑惑道:“怎么都不常见大人和夫人同行?” 魏春羽噎了噎,心道郎盛光在府里的时间都没有在庙里多,他哪里寻个巧合时间和人“同行”?更何况,他对郎盛光恐怕还没有阿星熟悉。 然而他面上不显,只作不悦道:“她喜静,你们平日也不要去打扰她。”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食婴案以身入局(八) 大…… 离了房内的冰盆, 魏春羽一开门便被热浊气扑了满脸,呼吸也被压得沉重。 若是还在大青山,若是根基不曾在“上穷碧落”中被毁去, 一个小小的清凉咒就能免受夏日之苦。 只是那样轻快的日子, 都恍如隔世了。 夏夜云色浑浊, 灰压压地沉低了, 遮天蔽日, 瞧得人更喘不过气来。 魏春羽正要收回目光,忽然臂弯一痛—— “谁!” 那枚偷袭他的小石子被他牢牢踩在脚底, 腰间的剑“蹭”地出鞘半截。 然而周围黑影重重, 晃得眼睛模糊;也不要说一星半点儿的人声, 就是蝉潮,都受惊似的停了一刻。 就在他按着剑与那神出鬼没之人对峙时,脑后突然传来一声呵笑。 剑瞬时彻底抽出,游龙似的刺向那房中来客! 然而那人飞身轻点,单脚落在他剑身上,叫那宝剑弯折了几分。 魏春羽眼似寒芒,抽剑又砍,那人却朝后一翻, 轻巧落地—— 正巧与他对视。 “是你?” 看着那人大白鸟似的衣摆, 魏春羽皱了皱眉, 惊疑出声:“你是半月前劫囚那人!” 大白鸟有些意外地歪头瞧他:“唷,你也在?真是有缘。” 分明是个不请自来的无礼之徒,却心安理得地倚在他的榻上, 那铺展开的流云似的衣服......不会在这夏日也半月未换吧? 魏春羽被思绪拐去了奇怪的地方,面色更黑:“你深夜潜入校尉府,究竟意图何为?就不怕我把你抓了交送刑部?” 被剑气斩灭的烛火颤巍巍复燃, 映在那人风雅俊秀、洁白如玉的面庞上,他目光闪动,笑得意趣盎然:“你便是江鹤的儿子?她的儿子,竟然在朝堂做官。” 江鹤。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耳边。 或许真的太远了,那个名字早被埋在了紫微洞的乱石里、被挡在了大青山前,也更加跨不过时间的浩瀚烟波。此时此刻再被提起,他竟然很平静,甚至还有闲心腹诽:江鹤都死了那么多年了,一个紫微洞、一只大白鸟,还不让他安宁。 “你是江鹤的什么人?” 大白鸟一抡袖子,将烛火扇歪了,摆出个曲膝托脸的动作,自以为潇洒道:“你觉得我是她什么人?” 魏春羽见他绕着弯子,两句三句都是废话,便压了眉头将剑一横,朝门外一指:“劳驾——您出去。” “说白了,无论前辈是谁,都与我无关。在下只想睡个好觉、求个清净,不想与前辈在此来回推拉劳累口舌,还望前辈换个人消遣。” 不料那大白鸟忽然“切”近了他的身,一手卸掉了他的肘关节,在那把剑在主人惊愕的目光中“桄榔”落地时,搭上了他的手腕。 魏春羽痛得头脑发昏,熬过一瞬的面目扭曲,他伸脚就要去撂倒他,不料这人脚底生根般岿然不动,而想要卡他脖子的另一只手在半道就被游刃有余的截住了。 大白鸟微微抬起了半边眉毛,笑中是明晃晃的嘲讽意:“你这身手,恐怕也只能欺负欺负幼童。不过——” 他松开了被捏出苍白指印的腕子,“啧”了声:“不过比不上你的根基,这是做过了什么自掘坟墓的莽事儿?要是根基不坏,你这副根骨......倒勉强够得上入我无相宗的门槛。” 说完,他又一个巧劲儿,将脱臼的关节推了回去,手中的那条臂膀猛地一震,而后是痛极了的战栗。 大白鸟疑惑地抬头,撞上那张苍白汗湿的面孔,大约是与江鹤相像的那三分,叫他破天荒生出一丝多事的善心:“但要是你诚心想修补根基,有我无相宗少宗主的助力,未必做不到。” 无相宗?又是无相宗。 魏春羽语调上扬地“哦”了声,像是在认真考虑,然而下一刻蜡烛光灭,剑身引风鸣啸,乘着新仇旧怨劈下! 那冰冷血迹溅在他面上,黏在他眼睫间。 无相宗? 甚么无相宗少宗主,也不过如此。 然而迟迟没有倒地与痛呼之声,魏春羽眯起眼,那稀薄的月光落入,隐约照清他刺中之“人”——竟然化作了一张纸片! 是傀儡术。 那纸片无火自燃,幽幽蓝光中,那人真身的传音透着些恼怒:“竖子不识好歹!往后你要修补这根脉,只能再来求本公子!” 魏春羽一脚踩上去、盖实了,又碾了碾。 他冷嗤一声:“装神弄鬼、跳梁小丑。” 完全不管百里外的少宗主几乎被他气歪了不存在的胡子。 他拾起剑,摸了把脸,上面的血迹也消失不见,只是触手冰凉一片,告诉他不是犯了癔症。 他还是掬了把水洗脸,原本就因神魂残损生出的头痛,被那怪人一闹,愈发猖獗地啃噬着他的神思。 他盯着铜盆中模糊的面孔,瞧了会儿,他以为自己会想起关于江鹤、关于魏祯、甚至是洲君的更多的事儿。但事实上,他只是发着愣。 直到头顶的疼痛沿着经脉,一路烧到四肢百骸,每个骨节都颤抖着,几乎都要发出细碎杂乱的“咯咯”声。他两眼一翻白,晕了过去。 无论如何,也算睡上一觉了。 ...... 自扯了片神魂给裴怀玉铸身,魏春羽就没安稳睡过一晚上。往往熬到眼睛发干,困意和痛意才分出个胜负,即便真睡过去了,也做不成一个完整的梦,便汗涔涔醒来。 有时他撞见铜镜、水面,与那映着的人像对视,都觉得陌生。分明他内里生着大病,消耗生机的糜烂的疮疡蔓延疯长,但他面上只是消瘦苍白了些,一点儿异样都不显。 他觉得可笑,等待着一天自己从内向外碎个彻底,或是彻彻底底疯了,然后抛开一切。 做魏二公子的时候,他胆战心惊地赌着父兄的真情与假意;踏上去紫微洞的路途时,他在坎坷飘摇中只能抓紧裴怀玉这块浮木;当他从大青观弟子变成无门无派的散修废人之后,他被架在对自己无能的愤怒与悲恸的烈火中燎烤着,煎熬了一千多个日夜。 至今他二十六岁,前半段人生为活命提心吊胆,后半段人生为复仇隐忍苦奋、殚精竭虑。从没有心思轻快过。 与他关系最密切的,也不过是江鹤、大青观中的同门与裴怀玉。除却裴怀玉都死尽了,那段最遥远的寒冷饥饿的幼年,与短暂的热闹松快的修习年月,都渐渐模糊成了一个点,他知道那是怎样的日子,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再重温一遍了。 如今他想留住裴怀玉,许是他骨子里是很怕孑然一人的。一个人待久了,无论回望来时还是未来之路,都觉得满心茫然。 而当裴怀玉在他身边时,他看上一眼,就觉得安定,像是抓住了过去的实体。他是陪自己走过最长的路的人。 他倏然惊醒,拂过额角时微微刺痛——大约是昏倒是磕到了哪里。 门外将他惊醒的人还敲着门,话语石破惊天——“大人!不好了!夫人和那和尚一道失踪了!” 魏春羽心下一重,推门怒斥道:“胡说什么!和尚是讲完经走的,同夫人有什么干系!” 阿星自知失言,连连点头称是:“是、是,夫人与和尚只是同日出府,毫无牵扯。是小侍一时心急说错了话。夫人走前还留了话,说是她不回来了。” “给谁留的话?” 阿星挠了挠头:“带话的是府内马夫,他说是夫人院里传的话,不认得是谁。” 魏春羽按了按突突直跳的眉心:“可有说缘由?” “没、没有,大人——您的血......”阿星在自己面颊侧边比了比,不安地看着自家黑脸的大人。 魏春羽愣了愣,后知后觉地抬手抹了一把:“无碍。你同我去夫人那里看看,再叫人去一趟临水院。” 阿星正疑惑道:“去那里做什么?” 话音未落,便见一人从回廊的石栏杆上翻过来,灰扑扑的衣裳甩出猎猎劲声,待他落地抱拳,才叫人看清面容:“大人。” 魏春羽心道不好:“阿绿何事?” “阿绿”深吸了口气:“临水院裴公子出门了——您之前说的,要我留心着他的去向。” “现在他人在何处?” “阿绿”疑惑道:“自然是在府外了。” “你没拦?我先前是怎么嘱咐你的?”魏大人不由抬高了声儿。 “大人叫我出手,我的确伸出手了,但他还是要走。还说我......是根蠢木头。” 望着恹恹的少年,魏春羽目光如死水地拎了拎单边唇角:“对,蠢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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