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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兰·艾斯柏西托跟着他的视线,望见了床边小工作台,上边分门别类摆着拆下来的零件,每一个零件都用专门的洗剂擦拭过,晾干后摆好。 他的机械臂制造得比较复杂。纯机构造,需要肩部发力带动,有上千个齿轮契合结构。在废弃工地之后,这只机械臂就已经受到了损伤,加尔西亚没有这种手艺的机械师,他原本打算一切事情了结之后,去一趟云之联盟定做一副新的。 但眼前这个医生好像很熟悉这些东西。 索兰·艾斯柏西托问道:“云之联盟的医科大学还教机械修理吗?” “不教。”荆榕说,“不过或多或少都会接触一些。我看过大量断肢的病人,配备义肢通常来说都有利于病人的身心恢复。” 实际上他还去过很多赛博程度非常高的世界,那个时候已经不再有新的“人”降生了,每个人都与机械不可离分,荆榕耳濡目染,多少都会。 荆榕起身去关了厨房的灯,重新坐在桌前进行拼装和整合。 室内非常暗,但荆榕好像不需要开灯,他的手仍然十分稳定。机械零件这么零碎的东西,竟然不会碰撞出什么声响。 索兰·艾斯柏西托反而困意退却了,他歪着头,一直观察着荆榕的动作。 荆榕头也没抬,仿佛知道了他没有在睡觉似的:“你戴着它的时候,会经常幻痛吗?” 索兰·艾斯柏西托生平第一次进入医生的对话中,他停顿了一下后,说:“不会。” “不会吗?”面前的医生看起来相信了他的话。 荆榕将手中的新零件侧了侧,给他看了一眼:“通常来说,机械肢体与神经元活动链接越紧密,幻痛发作的概率就越小。你没有经常发作的话,是一件好事。不过你选用的材料和人体的生物适配性很低,不排除以后会强烈发作的可能。” “幻痛之外,还可能会有过敏和感染的情况发生。”荆榕打量着原本的合金材料,“看得出做机械臂的人已经尽量挑选了低敏的合金,不过总会有更合适的。” 这个话题引起了索兰·艾斯柏西托的兴趣:“你这里有更合适的?” “暂时没有,我可能需要去其他地方调货。”荆榕想了想,说道。 ——准确地说,是动用自己的执行官身份,去赛博机械飞升世界里整点材料。不用花太长时间,一个晚上就好了。 索兰·艾斯柏西托说:“有更详细的信息吗?” 荆榕说:“目前没有,不过如果我来做的话,我会稍微调整一下你这支机械臂的机械结构,随后植入电神经传导系统,让你可以更灵活地控制它。” 索兰·艾斯柏西托思考了一下:“做一副你说的这样的,需要多久?” 荆榕翘着二郎腿,微微将身体倾向他:“一个月左右。” “一个月?”索兰的眉头很轻微地皱了皱。 他一向是没什么耐心的人,一个月够他把阿尔·艾斯柏西托挫骨扬灰了。 “造成伤害只需要一瞬间,而治疗和修复一直都是世界上最昂贵的东西。”荆榕说,“如果你有这个兴趣,下次可以找我。” 索兰·艾斯柏西托有点被这个理由打动了,他说:“好。” 荆榕挑挑眉:“不问问我收费怎么样吗?” 索兰·艾斯柏西托说:“那无所谓。医生,你想要城堡我都可以给你搞到,不过你已经有几座城堡了,对吗?” 荆榕笑了笑:“是的。不过我的收费也不算昂贵,新店开业,我通常是打八折,不过对您我可以打三折。” 索兰听说过他开业的规矩,自动补上一句:“附送巨龙饼干吗?” 荆榕点点头,两人一起笑了。 索兰·艾斯柏西托一笑就牵动胸腹的伤口,荆榕说:“要是你更喜欢吃蛋糕,我就做蛋糕送给你。” 索兰想了想。 他不爱吃饼干,也不爱吃蛋糕。更准确来说,他不爱吃饭。因为吃饭浪费时间。 但是早上的煎蛋的确十分美妙。 索兰·艾斯柏西托说:“我需要你把早上的病号餐做法教给我的厨师。” 荆榕抬起眉:“就这样吗?可以。” 索兰·艾斯柏西托又想了想:“所有在你这里接受治疗的病人,都吃你的病号饭?” 这个私人医生的业务好像还挺多。看起来服务要比普通医院周全独到。 “不。”荆榕说,“我一般会叫他们别惦记烟熏酸面包了。” 索兰·艾斯柏西托又没有忍住开始笑,他迅速吸了一口气。 加尔西亚的人们确实将烟熏酸面包视作美味,因为食品业不发达,有许多云之联邦的美食,是他们无法想象的。 他不能继续跟这个医生说话了。他的笑点真的变得非常低。 好在荆榕之后也没有说什么话了。 他继续安静地帮他调试和拼装零件。 房间里还弥漫着一点煎蛋的香气。室内几乎完全不透光。 索兰·艾斯柏西托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不知不觉陷入了沉睡。 这一次他的意识没有反复浮上来看,或许是感到了久违的安全。 下午三四点左右,楼下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这个电话还是旧的的律所电话,虽然拨号系统已经换成了荆榕自己的,不过铃声并没有进行调整。最传统的电话振动铃声,吵得像敲钟。 索兰·艾斯柏西托微睁开眼看了看。 昏暗中,他的医生还靠在椅子上,只不过桌上的机械臂已经修复拼装完毕。 医生本人的姿势也更加的狂放不羁。两条长腿伸直抵在桌前,整个人往后倒,下巴微仰着,外套扔在一边,在抱臂补眠。 居然这个姿势都可以睡着。 电话铃声还在响,荆榕在第二声时听见了,揉揉眼睛起身下楼。 索兰·艾斯柏西托听见他放轻脚步的声音,随后接起电话,刚睡醒的嗓音还有些低沉微哑。 “喂?” 电话另一头是索兰的部下。 阿德莱德问道:“荆榕医生吗?我们六点半来接boss,这件事你知道吗?” “嗯,知道了。”荆榕看了看时间,下午六点,索兰手下人办事十分滴水不漏,“到点来接就行。” 不知道为什么,也可能是错觉,索兰竟然从这句平淡的话里听出了几分勉强和不情愿。 而且他这次明确地听了出来,医生和别人说话的口吻不一样。要冷淡疏离许多。 荆榕挂了电话回来,索兰不动声色,继续闭眼平躺。 还有半个小时。他这一觉睡得很好,也感觉精力恢复了很多。 索兰·艾斯柏西托听见了拉开抽屉柜门和拿走瓶瓶罐罐的声音。 紧接着,医生的脚步靠近了,在他床边坐下。 索兰·艾斯柏西托感到脖颈一凉。他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就要做反击动作,但因为疼痛,手刚轻飘飘地抬起来,荆榕就以两根手指轻轻按住了手腕:“先别动。” 索兰·艾斯柏西托于是保持着一只手被他按住的姿势,躺平在床上。 这种凉并不是其他的,是沾着消炎药膏的棉签贴上肌肤的触感,荆榕很轻地滚动搽涂,虽然仍有疼痛感,但是已经被减轻到最低。 他身上大大小小二十多处伤口,八处缝线,手上的伤最严重,光是上药就要很长时间。 索兰·艾斯柏西托能忍受剧烈的疼痛,但是不太耐受细如抽丝的疼痛,他低声说:“你快一点。” 他疼得有点抑制不住地吸气和冒冷汗了,当然,这和医生没关系,不过他希望这个过程快一点。 荆榕听见这句话,眉毛挑了挑,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似的,动作停滞了一下,很轻地笑了一下。 626:“妈的,兄弟,你黄了对不对。” 荆榕:“没有。” 626:“妈的,你一定黄了,兄弟!你已经开始回想了。” 荆榕不动声色。 微微一黄表示尊敬。 因为这句话他实在很容易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听见。 索兰·艾斯柏西托察觉了他的停顿,但是并没有意识到这背后的联系。 荆榕说:“先忍耐一会儿,上药之后还要缠绷带,药如果上不好,只会增加治疗的次数,你也不愿意三天两头伤口复发吧?” 他声音轻轻的,仍然带着笑意,像是在哄人。 索兰·艾斯柏西托不说话了,手掌也放松下来,给他握着,让他在指缝中极轻地点着药,随后一圈一圈缠上绷带。 荆榕有一双修长的手,骨节分明,他会用食指将绷带抵住压平,随后整个缠上去,不会过分厚重也不会过分松垮。 “腰和背上也有。”荆榕说,他凑近了查看了一下伤口情况,“还好,没有渗血了,回去后三天内不要碰水。” 索兰·艾斯柏西托不怎么走心地听着,忽而头就被敲了一下。 索兰:“?” 荆榕换了一组消毒棉布,另一只手插在兜里,表情很随意:“感染后很难办,伤疤会变成片状,或许还会增生,很难看的,一点都不酷。” 索兰·艾斯柏西托生平第一次被人敲头,但他居然没有来得及打回去。 他甚至有点被带跑偏了,开始认真想荆榕的话。 他无所谓地说:“黑手党身上哪个没有点伤疤。” “话是这样。” 荆榕指尖探入他的领口,顺着领口滑下去,微凉的手指撩开他衣领,给他肩膀上上药。 “您也没有刺青。” 这动作好像带来了一阵微风,让索兰·艾斯柏西托身上起了一阵悄无声息的战栗。 他的确没有刺青。许多人在他回到加尔西亚之前,都没听说过,艾斯柏西托家族中还有这么一号人。即便亚丽莎是他的母亲,不过亚丽莎也有很多孩子,他是十岁起就被送出去念书的那一个,倒不如说,加尔西亚这片地方给他本身的期盼,就是他永远不要回来做黑手党。 他躺在床上,灰色的发丝在枕上散乱,苍绿的眼睛安静地盯着荆榕俯身靠近的脸。 荆榕看着他的伤口,还有空抽时间跟他对视一眼,没什么别的情绪,仍然是像在看一朵花,一个病人。 “我扶你起来,你不需要用力,我动作会慢。”荆榕避开他伤处,靠在他身后,手很稳定地扶着他,将他慢慢推起来。 “背上的情况不是很好。”荆榕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过卧床休息,只能这样,虽然翻身很疼,但也要多翻翻身。” “好。”索兰·艾斯柏西托这回应声了。 他觉得这医生大概弄错了什么,他不是那种会躺在豪华大床上休养的人,只要回去,他卧床的时间并不会很多。 索兰·艾斯柏西托是死了,埋在棺材里,都要在第一捧土落下来之前往外面扔个手。榴弹的人。 医生微热的呼吸就在他身后,轻轻擦过他的发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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