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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公主的话倒叫他心下咯噔一声。 是啊,裴晏如今这样的长相已经是叫他不舒服,若再有子嗣,皇室血统岂不是被这么一支边陲小国污染了?别说只是服侍的人,若是有了子嗣也是要记在名下的,一旦有异族容貌,走在哪都能被认出来,这可是皇室的一个污点。 ——不纯的血脉,就不当再延续。 “老四既然并无喜欢的,便由他去吧。”裴帝几乎是瞬息就开了口,“若有了再想朕讨要吧。” “是。” 裴晏答应得很快,裴帝又觉得自己面子上有些抹不开,好似因着血脉问题就厌恶了四皇子,倒显得他堂堂皇帝失了气度,忙又补了句,“若是今日看上看,也只管挑。” 宫中又很快恢复之前的热闹,几名秀女又上前来一一行礼,便也散了。 大皇子带着美人,自然不方便再停留,谢了恩后带着人走了,走之前还向裴晏留下一句“还劳烦四弟帮我捎个口信,便说为兄挂念宋侍讲许久,叫他有空不妨来我府上坐坐”。 裴晏将这句话当成废纸般丢在脑后,由着太监引他出来。 二公主的宫殿在他前面,正要穿过一片花园。 裴晏突然出声,“二姐请稍待。” 二公主停住脚步,并不意外地看他一眼。 “今日多谢二姐。”裴晏拱了拱手。 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事情不用说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二公主开口,“冬猎时你算救我一条命,我既不曾言谢,你就不必再说。” 似乎是觉得这话说的太冷淡,她又硬邦邦补上一句,“……你记得叫宋侍讲小心些。” 她是大皇子的胞妹,对自己兄长许多所作所为都了然于心,方才大皇子的神情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二公主虽厌恶这种作风,但她本身不是个会掺和事的性格,尤其是一旦涉及皇子,她身为大皇子的胞妹,更是事事谨慎。 但想到在雪夜里,那个风姿如仙人般的宋侍讲整个儿无视自己这么个被绑走的大活人,满眼只顾着关心她这个四弟,又想到当年四弟在临水轩那个靠近冷宫又荒凉的地方,是这宋侍讲陪着他一点一点长大的。 ……就像她曾经落水,是有一双手拉住她,那同样纤细的手腕用上所有力气,成了她生死一线的救命稻草。 虽然现在已经没有了。 二公主沉默下来。 “我知道。”裴晏点头,微微露出一个笑,“多谢二姐提醒。” 那笑容很礼貌,谁见了都会觉得四皇子温和懂礼。 但二公主不知为何总莫名觉得自己皇兄好像要遭殃。 可四弟只是个连朝也上不了、不认识任何朝官、毫无根基的皇子,哪来的能力叫她皇兄遭殃。 ……错觉吧?
第30章 裴晏自然没有把大皇子说的口信转给宋铭川。 他直接叫了方宁。 方宁默不作声地领命, 又悄无声息退下。 等到京城桃花谢了,绿意盎然时,宫里又传来了两个消息。 一是大皇子不慎在府上摔了一跤, 断了腿, 半月下不了床。 二则是当朝皇帝最疼爱的二公主将要择婿。 因着三皇子犹在禁足中, 皇帝钦点了最为信任的刘尚书去查江南一案, 另派几名亲信到江南周围州府查探, 本想让大皇子参与, 不料大皇子摔上一跤,只得不了了之。 朝堂之上一下子少了两名皇子,柳贵妃登时扬眉吐气,兰贵妃心急如焚, 一边责怪大皇子如此不小心, 一边赶忙儿抛出了给二公主择婿这个话题转移皇帝的注意力。 不料却遭到了二公主的极大反对。 “母亲要为我择婿,为什么不和我说?”二公主少见地发了脾气,“我要嫁人、要嫁谁,难道自己不能知晓么?” “叫你知晓有什么用?”兰贵妃将二公主手上的环佩打落在地,“你就不想嫁人, 成天窝在宫殿里, 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有没有考虑过你兄长……” 她话说到这里,住了口。 “我看母亲是想将我做了顺水人情吧。”二公主将环佩重新拾起,面色嘲讽,“西北军李将军的儿子好像正好这个年纪不是?上次父皇和我说我就知道是母亲的意思,想叫皇兄与李将军……” “啪”地一声,兰贵妃扇了二公主一耳光,阻拦了二公主接下来的话。 兰贵妃手都在抖, 匆匆忙忙地看了四周,好在房内无人,宫女太监都在她二人吵起来时便退了下去,她压低声音,“你在说什么浑话!嫁给将军府有什么不好?到时候你兄长有前途,你日子难道会难过?你到底懂不懂事!” 二公主捂着脸,看着兰贵妃。 “所以皇兄每次犯了错,便要我去向父皇求情,皇兄摔了腿,就要将我嫁出去,皇兄要求个‘好前程’,便要将我塞进将军府?” 兰贵妃眼中永远只有大皇子,她早受够这样的日子了。 “我绝不同意。” “你!!” 兰贵妃气得当场晕倒,宫内一片兵荒马乱,二公主直接抛下兰贵妃,不顾宫人们呼喊,冲出了宫殿。 她被气狠了,不管不顾往前走,又像回到了那日冬猎,身体仿佛感知不到严寒,满心只想离开一个地方。 那时的她跑出别院,撞入丛林,随后…… 她胡乱闯进不知何处宫殿,远远地瞧见了两个人。 是她四弟和宋侍讲。 花丛影影绰绰,她仔细看去,心中不由一跳。 阳光好得很,折羽宫虽然不大,但别院中种满了鲜花,宋铭川特别喜欢在能瞧见鲜花的窗台窝着。 裴晏如今有许多大儒给他讲课,并不缺宋铭川这一个,但总是撒娇叫他非得来这点个卯,宋铭川便掐着他课后的时间来,找个地方窝一会。 要么看书,要么作画,或是整理院子里的草木——折羽宫后院新栽的花都是他一手点名的,长起来后格外好看,反正折羽宫人少,也没人管他。 今日便是如此,他在院子中折了枝花,靠在窗台边被微风吹得极舒适,院子里又只余下草木沙沙作响,就不由合上眼小寐一会。 裴晏踏进屋内时便看到这个场景,不由屏住呼吸,放轻步子。 他并未见过宋铭川的睡颜,宋铭川在折羽宫偶尔的休息也是看书。 这偶然的小憩叫裴晏不敢呼吸,恐惊醒了他,他驻足安静地看着,却见宋铭川微微侧头,束发用的簪子碰到窗沿便缓缓滑落,眼看就要坠落在地。 若是簪子坠地,必然会惊醒梦中人,裴晏忙伸手去接—— 簪子落进他的掌心,连同滑落的宋铭川的一头乌发,发丝撩过他的掌心,像羽毛一样挠到他心里。 裴晏骤然抬头。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宋铭川的呼吸似与他纠缠,他能数清宋铭川的睫毛,能看见它如蝴蝶振翅般微微颤动着,那枝被宋铭川折下的花被他揽在怀中犹带着水珠,正是人间难见的绝景。 裴晏的眼神骤然变深,目光从宋铭川的脸上逡巡,缓缓落在唇瓣上。 这个距离,他手中还握着宋铭川的发丝,只要稍稍一抬手就能把人整个圈进怀里,只要略一抬头,就能亲吻到宋铭川的唇。 他从未尝过那味道,但只是梦中所思就叫他几乎要神魂颠倒,若是能…… 他魔怔似的屏住呼吸,微微靠近。 别院外,二公主瞪大了眼,不由自主往后退。 她踩到身后一条树枝,那是极细微的声响,她本想默不作声地捂着嘴悄悄退出去,再退到一步却撞上身后的人。 那人穿着不起眼的侍卫服,长相过目即忘,看她的眼神却仿佛看死人,二公主惊恐地回头,在这样的目光里几乎想拔腿就跑,却瞧见那人朝她身后看了一眼,目光一收,退开一步。 二公主意识到了什么。 她缓缓回头,原本该在别院内的裴晏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她身后,正歪着头注视着她,“二姐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坐坐?” 他依旧在笑,笑容和上次毫无分别。 但这次他没有低垂眉眼,二公主瞧见了他的眼神。 她打了个寒颤。 她仿佛回到那日冬夜里,穷凶极恶的匪首持着刀,而裴晏却漫不经心地拿起剑瞧向那血肉横飞的场面。 “我……我不是有意瞧见的,”直觉推动二公主飞快地开口说道,“我与母妃吵了一架……一时没看清路,四弟大可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裴晏盯着她,没有说话。 二公主提心吊胆,甚至已经想找人求救。 这样的气氛紧绷得似乎一扯就断,在二公主几乎绝望的时候,裴晏那原本毫无波澜的表情却是一收,回头看向院里。 二公主跟着看去,原本靠在窗台睡着的宋铭川似因碰着什么惊醒了,正有些茫然地往窗外望去,似要朝这边看来。 “二姐还请记住方才说的话。”裴晏皱着眉丢下这句,转身快步进了院子,“进来吧。” 院内鲜花开得热烈,却并无多少芬芳气息,只有草木清香。 宋铭川打了个盹不见裴晏,头发上簪子也不见了,正四处寻摸,一抬头却瞧见裴晏与二公主一同进来,忙折了枝花匆忙束上,有些诧异起身行礼,“见过二公主……公主这是怎么了?” 怎么整个人脸色差得很,还有点哆嗦? 二公主一摸自己脸上,还有方才不管不顾冲出宫殿时带出的泪痕。 “我没事……”她下意识想遮掩过去,又对上裴晏的表情。 ——那表情,仿佛她不真正回答宋铭川这个问题是一个很严重的事情。 二公主眼角抽了抽,硬生生补上后半句,“就是母妃要给我择婿,我拒绝了,便与母妃吵了一架。” 宋铭川瞬间明了。 原来是催婚,因催婚而吵起来倒也正常。 那日凉亭中他清楚地瞧见二公主分明对王婉有情,虽说那王婉已定亲,但感情必然不是一日两日便能忘记。 然而在古代,尤其是皇室,在裴帝或大皇子做主的天下,是绝不允许女子与女子相爱的。 裴晏却不解其意追问一句,“为何拒绝?” 宋铭川:“……” 小孩不懂事就算了还双标得很,自己见着秀女就像见了鬼,反倒问别人为何不挑夫婿。 “我……另有了心上人。”二公主犹豫着慢慢开口,“只是她并不爱我,父皇与母妃也不会同意。” 提到这事,她情绪低落下去。 “那二公主如今打算怎么办?”宋铭川问道,“如今京城中只怕都知道你要择婿,陛下与贵妃那里也不好交代。” 二公主有些茫然:“我不知道。” 王婉不喜欢女子,也不喜欢她,只是自幼手帕交的情意,她分明苦苦暗恋对方多年,但对方甚至能轻易地在她面前开口说与人定亲,又能很平静地与她再无往来,可见对方态度之坚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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